浦东机场T2航站楼,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紧紧拽着个孩子的行李箱推杆。
孩子约莫三岁,虎头虎脑,忽然挣脱她的手跑了出去,冲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爸爸!”
女人脸色大变,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拉回孩子。那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她正要向男人道歉,抬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去。
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就站在她面前,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从容。
“子君,好久不见。”唐晶的声音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孩子脸上,“你儿子长得真像他。”
罗子君攥着孩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唐晶又说了一句:“贺涵下个月的婚礼,请柬我已经替你接了。”
罗子君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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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深圳。
罗子君坐在深圳市儿童医院血液科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份刚出来的检查报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家长抱着哭闹的孩子,有护士推着药车匆匆走过,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她胃里一阵一阵发紧。
医生姓王,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直。她翻着化验单,抬头看了罗子君一眼:“你是孩子妈妈?”
罗子君点头。王医生把单子推过来:“你这孩子情况不太好。全血细胞减少,骨髓穿刺结果可以确诊,再生障碍性贫血。重型。”
罗子君觉得那个词像一记闷棍,敲在胸口上,她好一会儿没缓过气。
“能治吗?”
“能治,但只有一条路。”王医生说,“骨髓移植。你赶紧找孩子他爸,同胞兄弟姐妹甚至父母都有可能配型成功。放着不治的话,孩子最多还有一年。”
罗子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她抱着罗天天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孩子指着马路对面卖棉花糖的小贩,非嚷着要吃。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红扑扑的小脸,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衬衫,微微笑着。
那是三年前贺涵在办公室里被偷拍的,她一直没删。
罗天天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妈妈,这是谁呀?”
罗子君关掉手机,把儿子搂进怀里:“没谁。”
回到出租屋已经晚上十点。
她把罗天天哄睡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手机壳边上被磨白的地方。
三年的时光,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摁到心底最深处了。
但在这一刻,当初所有的不甘和心碎,全被那响亮的四个字压了过来,泛着酸涩的苦味。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她挺着肚子,拖着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的樟树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雨哗哗地下,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那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几十遍:“我们到此为止。贺涵。”发信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三分,她永远记得那个数字。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哭闹。她删了那条短信,订了第二天一早飞深圳的机票,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老爸”两个字。罗子君接起来,罗健康的声音有点沙哑:“中秋回来不?你妈腌了咸鸭蛋,给你留着呢。”
罗子君沉默了几秒,说:“可能回不去,店里走不开。”她没敢提孩子的事。她爸身体不好,心脏做过搭桥手术,不能受刺激。
挂了电话,她看了看墙上挂钟,又看了看睡梦中孩子的脸,想了想,打开了订票软件。她买了明天一早飞上海的机票。
凌晨四点,深圳宝安机场大厅空荡荡的。
罗子君推着行李箱,怀里抱着还在打哈欠的罗天天,安检口前排着队。
手机响了好几遍,是店长李佳莹打来的电话。
她挂断,又响了。
她叹口气,接起来说:“帮我顶两个月吧。”没等对方开口,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机。
飞机起飞,轰鸣声充斥着耳膜。罗天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好奇地趴在窗边看云,他回头问她:“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罗子君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云层,过了很久才回答:“去找你爸爸。”
罗天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又问:“那爸爸长什么样啊?”
罗子君没说话。她翻出手机里那张贺涵的照片递过去。罗天天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说:“爸爸长得没有隔壁卖油条的叔叔帅。”
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窗外阳光刺眼,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一个念头:贺涵,你儿子的命,我总得想办法留住。
02
机场出口处的车流声混着广播里的女声,罗子君刚从行李转盘上提起箱子,一低头发现手边空空的。
罗天天已经蹿出去五六米远,冲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声:“爸爸!”
罗子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窘迫地道歉:“对不起,小孩认错人了。”那男人回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她旁边正抬头盯着他看的孩子,笑了笑说没事。
她尴尬地拉着罗天天往边上退,刚转过身,步子就顿住了。
唐晶站在她面前,隔着一米半的距离。
黑色西装裙,裸色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
和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胸前多了一枚小小的白色丧徽,那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罗子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唐晶没寒暄,没有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她只是扫了一眼罗天天,然后说:“你儿子长得真像他。”
罗子君猛地抬头。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和贺涵的关系?
唐晶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走的第二年,我见过贺涵。他当时喝多了,在酒吧里拉着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弄清真相让你走掉。”
罗子君攥着行李箱拉杆,指关节泛白,但面上还好。
唐晶的视线又落在罗天天脸上看了片刻,把手里拿着的钥匙搁在她面前:“老地方,门没换锁。”说完转身走了,走路的步子和她当年穿着高跟鞋进会议室时一样利落。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贺涵下个月的婚礼。请柬发到我这儿了,我没告诉他你回来了。”
罗子君心里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了一下,喘不上气来。贺涵要结婚了?她走才三年,他就要结婚了?
她没追上去问,也没有力气问。茫然地拖着行李箱往出租车方向走,一路上罗天天趴在玻璃窗上看外面的高楼大厦,新鲜得不得了。
老地方。
梧桐路那栋旧公寓,她当年离开上海前住过的地方。
钥匙插进锁里的那一声咔嗒,熟悉得像是做梦。
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沙发还蒙着白布,窗台上的花盆已经空了。
她放下行李箱,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觉得整个人空落落的。
“妈妈,这里好小哦。”罗天天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拎着个木制的旧相框,举着递到她眼前。
罗子君一看,相框里是她和贺涵的合照。
两个人在水族馆的隧道里,贺涵搂着她的肩,她歪着头靠在他身上,笑得无忧无虑。
她没有接相框,转身去拿抹布擦桌子,背对着儿子,声音有点闷:“那个是别人家的东西,放回去吧。”
晚上九点多,罗天天忽然烧了起来。
小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罗子君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上外套,抱着孩子冲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
护士给孩子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让挂水。
罗天天躺在留观室的病床上,小手扎着留置针,哼哼唧唧地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罗子君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拿着手机,翻了半天电话簿,又放下了号码。
这个点儿,她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挂上水,罗天天的体温总算慢慢降下来。
罗子君抱着他靠在病床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勉强睁开眼,是银行的一条到账提醒。
她名下的那张卡,转入了十万块。
备注只有两个字:“还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三年前某一天,唐晶的母亲做紧急心脏手术,缺八万块钱,是她塞了一张卡过去。
她从来没提过,以为唐晶也忘了。
罗子君抬起头,夜里的医院走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来,眼眶一点一点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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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带着罗天天去医院挂了血液科专家号。
罗天天的化验单带过来了,医生看了看,皱着眉头说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做骨髓配型。
“你是孩子妈妈,可以做亲缘配型。父亲呢?父亲那边的亲属也可以做。”
罗子君犹豫了一下:“孩子的父亲不在深圳。”
“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让他赶紧过来做个HLA配型检测,越快越好。”
罗子君点点头,拿了配型检测需要的知情同意书走出来。
她站在医院门口,捏着那张纸,翻出了微信通讯录里那个许久没有点开的头像。
贺涵的头像是他在办公室窗前喝咖啡的一张照片,她拍的。
最后一次对话停在三年前,她发过一条消息,对方没有回,她也就没再发过。
她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
对面男人的声音很沉稳:“罗子君?我是贺大宝。”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贺涵的父亲。
贺大宝说话直来直去:“贺涵的结婚对象你知道了吗?程家的姑娘,婚礼下个月八号。子君丫头,你这三年不见,怎么一回来就赶上这档子事了?”
罗子君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你爸当年跟我说,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贺大宝叹了口气说,“这些年,贺涵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你那孩子。但我也不瞒你,他现在的妻子很厉害,他现在的公司,整个家业都是陈永昌给的。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罗子君听到这句话,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她真想冷笑一声。
她从来不是因为谁的公司家业才回来的,她只需要那个男人来做一次配型。
“我知道了。”她说,“我不会添麻烦的。”
挂了电话,她蹲在医院门口,把脸埋在臂弯里好半天。再抬头时,她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
回到公寓,罗天天正蹲在电视柜前翻抽屉,翻出一个泛黄的铁盒子。
他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和一张折叠的纸。
她把盒子夺过来,手一滑,纸掉在地上摊开了。
那是三年前她犹豫了很久才删掉的孕检报告复印件。
贺涵的名字赫然写在配偶栏里。
罗子君手忙脚乱地把纸捡起来塞回盒子。
没注意到楼道尽头有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晚上八点多,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她有不好的预感。
她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门口站着贺涵。
他穿着件黑色夹克,下颌紧绷着,比三年前瘦了很多,眼窝深邃,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很多天没睡好。
两人隔着门框对视。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罗天天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仰头看着门口的男人,愣了几秒,然后仰起头问:“叔叔,你来找我妈妈吗?”
贺涵的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罗子君侧过身让他进来,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肩膀绷得僵直。
贺涵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罗天天,又看了看茶几上摊着的化验单。很久很久,他终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孩子……是我的?”
罗子君攥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转过来看他,只点了点头。
贺涵沉默地坐到了沙发上,身体往后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千斤重的东西压住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骨髓配型。”罗子君声音很平,“他得了重型再障,需要移植。你是他父亲,亲缘配型成功率是最高的。”
贺涵没有犹豫,说:“我去做。”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但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
罗子君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
“我现在的处境,你没有概念。”贺涵的声音低下去,“我岳父陈永昌,整个集团所有人都要听他的。他女儿程怡然是我现在的妻子……如果她知道我在外面有一个儿子,她会毁掉一切。”
“外面有一个儿子”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她的心口上。她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贺涵,这是你儿子的命。”
“我知道。”他弯下腰,将脸埋进双手里,“我知道。”
那晚,罗子君把他赶走了。
关上门,她蹲在地上,牙关咬得死紧,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
罗天天走过来,拿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她一把搂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04
两天后,贺涵在一家私立医院做的HLA配型抽血。
他没有用真名,用的是“王浩”这个假名。
罗子君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化验单上那行字,心里翻江倒海。
她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删掉短信、收拾行李箱、订机票、退房,全程没有掉过一滴泪。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为这个男人哭了。
可现在身不由己。
配型结果要一周才能出来。
这一周,罗子君每天都在中介那里跑,看商铺,打算在上海安顿下来。
她看中了徐汇区一个小弄堂里的店面,前身是一家裁缝铺,铺面不大,但房租合适。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蒋,人还不错,听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打量了打量她,答应把房租便宜两百块,只是嘱咐说:“姑娘,你这铺子以前是做衣服的,你要是转别的行当,还得重新装修。”
罗子君说:“我就做衣服。”
她在深圳那三年,靠的就是一台老式缝纫机起家的。
从最开始接街坊邻居的改衣活儿,到后面自己设计衣服挂在网上卖,攒下了一点口碑和存款。
她要在这家小铺子里,重新把“子君”这个品牌立起来。
她正蹲在铺子里量尺寸,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贺涵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只发来一条消息:“结果出来了。匹配度是9/10,可以做移植。”
罗子君盯着那几个字,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手指发抖地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她正准备收起手机,对方又跳出一行字:“子君,我对不起你。”
罗子君盯着这行字,手指僵了好半天,最终也没回复,直接关了屏幕。
晚上七点多,蒋阿姨过来送钥匙。她拉完家常,眯着眼看了罗子君半天,忽然压低声音说:“姑娘,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罗子君心里一紧,问怎么了。
蒋阿姨说:“今天下午有个女人来铺子门口转悠了半天,三十来岁,穿着打扮很讲究,手里拎着一个包,以前我看电视上那些明星拿过,一看就特别贵。她站门口看了很久,还拿手机拍了照。”
罗子君笑了笑:“可能认错人了吧。”
送走蒋阿姨,关上门,她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她已经三年没在上海露面了,除了唐晶,没人知道她回来了。那个女人,会是谁?
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个女人轻柔又不容置疑的声音:“罗子君,你胆子可真大。”
罗子君没说话。
“我是程怡然,”那个女人继续说,“贺涵的未婚妻。你回来的事我知道了。我劝你,哪来的回哪去。你那个儿子……我不管他是谁的种,别让我再看见你在上海露面,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挂断,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她心沉到了谷底。贺涵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罗天天,坐在床边,好半天没有动。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唐晶发来的消息:“她联系你了?”
罗子君没有回复。唐晶又发来一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店,我有东西给你看。”她盯着屏幕,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把孩子送到罗健康一个在上海的老战友家,请对方帮忙照看半天。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推开了那家咖啡店的玻璃门。
唐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个文件袋。
她示意罗子君坐下,没有寒暄,将其中一个文件袋推了过来。
“你走之后,我查了一件事。”唐晶端起咖啡杯,声音不高不低,“三年前你收到的那条短信,贺涵说他从来没发过。”
罗子君的手放在文件袋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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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她低头看着唐晶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棕黄色的纸皮已经磨出毛边,用麻线绕了两圈,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封上过。
“你继续说。”她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唐晶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半圈,像是在斟酌用词:“你走后大概两个月,有一次我在一场聚会上碰见他。他喝多了,拉着我说那条短信的事,说他给你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你都没接,后来他就明白了,你是存心要断。”
罗子君静静听着,胸口一阵发紧。
那天晚上,她在雨里站了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个号码打过来的未接来电。
她一个都没接。
他三十多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她以为他是来跟她解释分手的事。
她以为那条短信就是他的决定。
“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唐晶的语气很平淡,“后来有一次,我在机场碰见你那个助理刘丽蓉。她拎着一个很贵的包,站在VIP通道口等人。我认出她来,打了个招呼。她表情特别不自然,我也没多想。再后来,我听说她在深圳住了半年,回来的时候账户上多了二十万。”
罗子君抬起头,盯着唐晶的眼睛,她很聪明,马上串起了一条线。
“你怀疑刘丽蓉?”
唐晶没有正面回答,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A4纸摊在桌面上。
是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是刘丽蓉,付款方是一个公司的名字。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陈永昌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这笔钱转走的时候,正是你离开上海后的第二个月。”唐晶压低声音,“你那个助理,在我刚回国没多久就辞职了,现在人在杭州。”
罗子君盯着那几张纸,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上冲。
她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画面,想起她出发去深圳的前一天,刘丽蓉跟她一起吃饭时说的话:“子君姐,贺先生平时那么忙,你发消息他不回也正常的,你别太难过。”那些温柔体贴的安慰,现在回过头来看,全是刀。
“那条短信。”
“贺涵的手机,很可能被人动过手脚。”唐晶说,“但我查不到证据。刘丽蓉去杭州之后换了手机号,人也像是人间蒸发了。”
罗子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嗓子干得发疼。她声音里透着疲惫:“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唐晶搁在桌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视线移向窗外,语气很淡:“我妈去年走了。她走之前跟我念叨过你,说你这人看着精明,其实心软得很,让我能帮就帮你一把。她跟我怄了一辈子气,我没让她高兴过几回。”她顿了顿,“这件事,算我还她的。”
罗子君愣在那儿,心里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
唐晶把另一个文件袋推过来:“这里面的东西,是贺涵让我转交的。他说他找不到机会见你,让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罗子君,既然回来了,那些人欠你的,你该收回来了。”
咖啡店门铃响了一声,唐晶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罗子君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窗外,天气很好,阳光透进来洒在桌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文件袋,像是看着一段纠缠了三年的旧账,终于到了该清账的时候了。
她拆开第二个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纸条上是贺涵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给你的,孩子的治疗费。密码是你生日。”
罗子君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堵。
她很想把那张卡扔回贺涵脸上。
但罗天天的骨髓移植手术,前期的检查和预处理费用就要将近三十万,她全部的积蓄还不够一半。
罗子君坐在咖啡店里,许久,把卡收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她哄睡儿子后,坐在客厅里拨通了刘丽蓉的微信视频。
打了三遍,对方拒接。
她没有再打,发了一条消息:“丽蓉,我在上海。你的事我知道了,我想跟你当面聊一次。”语气很客气,像是在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消息发出去,显示的是“已发送”。她知道,这一刀,她迟早要捅出来。
06
手术排期定下来了,一个月后的周三。
罗天天的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但要提前住院做预处理,化疗清髓需要三周。
罗子君把服装店的装修暂停,收拾了最简单的生活用品,在医院旁边租了间小旅馆,准备长期抗战。
贺涵的骨髓配型成功了,是9/10的半相合。
这根独苗,是她三年前拼着命生下来的孩子。她不能让他死。
住院第三天,她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廊里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程怡然站在她面前,穿着一条奶白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看起来温柔婉约。
她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很甜:“罗小姐,好久不见。”
罗子君站住了,手里捏着病历袋,没有应声。
程怡然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我上次跟你说的话,看来你是没听进去。”她扫了一眼罗子君身后的病房门,笑意不减,“你儿子住院的事,医院的人告诉我了。你说你图什么呢?罗小姐,贺涵现在是我丈夫,你带着这个孩子回来,是想讹他?”
罗子君攥紧病历袋,指甲掐进纸面里,声音尽量平稳:“程小姐,孩子生病需要手术,我是来找他父亲做配型的。这是孩子命里最要紧的事,我求你高抬贵手。”
程怡然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清:“你们这种女人我见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跑到上海,张口就说孩子是贺涵的。谁知道这孩子是哪来的野种?”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那一瞬间,罗子君的脸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丢人现眼,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
程怡然还在说:“你不敢去做亲子鉴定吧?怕露馅是不是?”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声音带着轻蔑,“我劝你识趣一点,带着你那小野种滚回深圳去,别赖在这里丢人现眼。”
罗子君站在原地,全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骂回去,她缓缓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翻出页面,将屏幕转向程怡然:“程小姐,你认识这个吗?”
程怡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屏幕上是深圳妇幼保健院出具的孕检报告,上面有贺涵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还有胎儿父亲一栏的亲笔签名。
那是她怀孕第三个月时,贺涵陪她去医院建档时签的。
日期清清楚楚:三年前的五月。
那时候,程怡然和贺涵还不认识。
“你不如自己算算时间。”罗子君声音沙哑,“我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你还在你们家公司实习呢。认识你之前,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有人围过来了,窃窃私语。
程怡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刚要开口反驳,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传出来:“够了。”
唐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白色套装,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她走到程怡然面前站定,把档案袋的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一个U盘,举在半空中。
“程小姐,这里面的东西,你大概没兴趣听我当众放出来。”唐晶一字一顿,“三年前你收买罗子君助理刘丽蓉的事,你猜我手里有没有录音证据?”
程怡然瞳孔猛地一缩。
“你放什么录音?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唐晶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你要听当众放,还是私底下聊聊?”
走廊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程怡然,程怡然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铁青。
她沉默了几秒,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又狼狈,一路敲到走廊尽头。
唐晶收起U盘,转身看向罗子君。罗子君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眼眶通红,但是没有哭。她声音很轻:“那个录音,是真的吗?”
“一半真,一半假。”唐晶说,“刘丽蓉我确实找到了,在杭州。她承认是程怡然指使她干的,但我手里没有录音。刚才那一钟,诈她的。”
罗子君看着她,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进去看看孩子吧。”唐晶语气平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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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罗子君坐在旅馆的窗前,一遍一遍地看着唐晶给她的那几份材料。
刘丽蓉的转账记录、手机通话清单,还有一份她手写的情况说明。
那个黄皮纸袋里,还躺着一张照片,是她三年前离开上海那天,在小区门口被监控拍到的画面。
那个雨夜,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身后十几米远的樟树下,站着一个撑黑伞的人。
照片像素不算高,但能看清那个人影的轮廓,是个女人。
刘丽蓉。
她离开了旅馆,去了趟医院看孩子,回来路上,手机响了。
是贺涵打来的。
她犹豫了好久,接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听唐晶说了今天的事。怡然她……没怎么样你吧?”
罗子君沉默了一会儿:“贺涵,程怡然是你的妻子,你问她有没有怎么样我,这句话是不是问反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的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恨我。子君,我对不起你和孩子。这些年我心里也不好受。”他的声音顿了顿,“等孩子做完手术,我会把所有事处理好。给我一点时间。”
罗子君没有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站在雨里等他一个解释,等到全身湿透也没等到人。
而现在,这句“给我一点时间”,迟了整整三年。
她没有回答,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用力忍住眼泪。
手术前一周,罗天天的化疗进入了比较关键的时段。
孩子开始掉头发,整把整把地掉。
罗子君给他买了一顶小帽子,上面绣着一只小熊。
罗天天戴着帽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问:“妈妈,我为什么要戴帽子?”
“因为戴帽子好看。”罗子君蹲下来替他理了理帽檐,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天天是最帅的小男子汉。”
罗天天想了想,又问:“妈妈,那个叔叔还会来看我吗?”他问的是贺涵。
贺涵来过两次,每次都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罗子君知道,她是怕程怡然的人看见。
“会的。”她说,“等天天病好了,他会来看你的。”
罗天天咧开嘴笑了,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模样傻乎乎的。
她转身出去打热水,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门口站住脚。
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饮水机旁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罗子君一眼就认出她来,脚步顿住了。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整个人显出一种局促的苍老。
罗子君握着暖水壶站在那里,喉咙发紧,说不出是该愤怒还是该悲伤。
刘丽蓉抬起头看见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子君姐。”
罗子君走过去,两人在开水间里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
刘丽蓉把信封递过来,手都在发抖。
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里面是程怡然给我打钱的证据,还有……她让我发给贺涵的短信草稿。”
罗子君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子君姐,我对不起你。”刘丽蓉眼泪掉下来了,“我当时家里急着用钱……她给了我二十万……我、我不知道她会拿那条短信做那种文章……这些年我良心一直过不去……”罗子君看着她哭,心里什么感觉都有,但她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她把信封收进口袋,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活儿:“丽蓉,你回去吧。谢谢你肯来,我还有事要忙。”
刘丽蓉走了。
罗子君站在开水间里,看着手里的信封,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