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闹饥荒,村里饿死了人,我家灶上却天天冒肉香。
我爹胡文博每晚下地窖,谁问也不吭声。
有天夜半,我趴在墙根,看见他从地窖里搬出一个坛子,月亮照得坛口湿亮,沿上滴着暗红色的水。
他弯着腰,像是抱着一件活物。
一股腥气顶上来,我蹲在柴垛后头吐得胃里发苦,一闭眼就是那只坛子的影子。
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一口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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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是闹饥荒的第三个年头。
村里死的人多了,起先还有人哭,后来哭也哭不出声了。
一张张脸都是灰的,眼睛空荡荡地看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树皮扒光了,草根挖绝了,地里的土干得裂出指头宽的缝,种什么都不长。
我家不一样。
我家灶房每天晚上都会冒热气,那热气里裹着一股油香,顺着门缝往人鼻子里钻。
我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肉块在翻滚的汤水里浮沉,咕嘟咕嘟地响,咽一口唾沫就觉得肚子里的馋虫更活了。
我爹坐在灶台旁的长条凳上,闷着头抽烟袋。
他不看我,也不看锅,好像那锅肉跟他没关系。
他黑瘦,话少,手指缝里总有洗不掉的血腥味,指甲缝嵌着暗色的东西,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爹,今儿能吃两块不?”
他没应声。
我娘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只豁口的碗。她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我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饭桌上,我吃了三碗饭。我爹吃了一碗半,留了半碗汤。我娘只喝了几口汤,菜叶子嚼了嚼又吐回碗里。
“娘,你咋不吃?”
“不饿。”
不饿个鬼。
人瘦得跟竹竿一样,颧骨顶着皮,眼窝子塌下去两个坑。
可她就是不吃。
第二天照样不吃。
第三天还是不吃。
我爹也不劝,好像这事儿跟他没干系。
我家有肉的消息,第四天就传开了。村里人在我家门口转悠,不进门,贴着墙根听动静。有人蹲在井台边问我:“你家那肉是咋来的?”
我说不知道。
那人“呸”了一口,丢下一句话:“你爹夜里可没少往老树林子里跑。”
我怔了一下。老树林子,在村北,林子深,老辈人说里头有狼。我爹去那地方干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看着那锅肉,忽然不想伸筷子了。我爹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去,什么也不说。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
半夜惊醒,听见外头有动静,爬起来扒着窗户朝外看。
月光底下,我爹正从地窖口探出身来,怀里抱着一个坛子,弯腰往灶房走。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道,像一条黑蛇。
我躺回去,翻了个身,心里那股不对劲儿像水草一样缠上来。肉香隔着一道墙飘过来,我鼻子闻见了,可胃里忽然有点发紧。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爹蹲在地窖里,抱着坛子,坛子里全是眼睛,一只一只地看着我。
我吓醒了,后背全是汗。
外头鸡还没叫,我爹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袋锅子一明一灭,像一颗烧到最后的火星子。
我缩在被窝里,不敢动。
02
我娘终于开口问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压着嗓子说话:“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肉?”我爹没吭声。
“咱家几斤粮我还不知道?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那肉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屋里静了好一阵子。
“文博,你就跟我说句实话,成不成?”
我爹还是不说话。我听见板凳腿蹭地的声音,他起来,走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
我躺在被窝里不敢动,炕头的凉气一阵阵往脊梁骨里钻。
第二天一早,灶台上照样摆了肉。
我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手里攥着一把干菜,捏碎了又放下,放下又捏碎。
我起来喊了声“娘”。
她没回头,只说:“你吃吧,我不饿。”
我端碗的时候看见那只豁口碗沿上粘着一粒米。我娘大概连那粒米都没扒拉进嘴里。
我爹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捆柴火。
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跟切豆腐似的。
可我瞧见他攥斧柄的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爷爷屋里传出咳嗽声。
我端着碗走进去。
爷爷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子深深往下塌,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他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爹……给你吃肉了?”
“嗯。”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是一口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我端着碗,站在炕沿下头,看着他咳。他咳了好一阵子,终于停下来,冲我摆摆手:“出去吧。”
那一整天,我爹都蹲在院子里,一直在劈柴。柴劈完了,他就蹲在那儿,拿烟袋锅子一下一下磕着地。天黑透了才进屋。
晚上,我爹进了爷爷那屋。
关起门来待了半晌。
我贴着门缝听不见里头说啥,只听见爷爷的咳嗽声一阵比一阵低,后来就只剩下我爹一个人的声音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躺下,又爬起来,从窗户朝外看。
月光照着院子,我爹从爷爷屋里出来,没回正屋,直接往地窖去了。
他走得很急,脚踩在干土上,一步一个脚印子。
等他从地窖里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坛子。
坛口用粗布扎得紧紧的,他弯着腰,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进了灶房。
不久,灶房里又飘出了肉香。
我站在窗边,越站越凉。那香气明明是热的,可一钻进鼻子里,就像一条凉蛇,从嗓子眼一路滑到胃里去。
第二天早上,爷爷屋里没有动静。
我娘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回头说:“睡得好,气色也好了些。”她那口气像是松了口气,可我看见我爹站在院子中央,动也不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去。
那时候我没读懂他那一眼。后来才明白,那一眼里头的分量,我扛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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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也是从那天晚上起,我盯上我爹了。
白天他下地干活,晚上我早早假装睡了,裹紧被子,耳朵支棱着。到了后半夜,门“吱呀”一声轻响。我爹出去了。
我掀开被角,赤脚贴在窗户边。
月光亮堂堂的,我爹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手里没提灯,摸着黑往院子深处走。
地窖口压着一块石板,他弯下腰,把石板搬到一边,人一缩,就没影了。
我等他下去了一会儿,才悄悄溜出屋。
地窖口黑洞洞的,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往上冒。
我趴在口子上,朝下看。
油灯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我爹蹲在一排坛子跟前,正在掀一个坛口的封布。
油光晃了晃,他从坛子里捞出一块东西,暗红色的,沾着盐粒和草梗。
他把那东西搁在边上一个木盆里,又捞了一块。他动作很稳,像做了无数遍。
我该走的。可脚不听使唤。
我爹把坛子封好,抱着木盆站起身来。
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转身往梯子口走,我赶紧缩回头,趴在地上不敢动。
他爬出来,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股腥气,浓得呛鼻子。
我趴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爬起来。可我没进屋,又趴回了地窖口。
地窖底下的油灯还亮着。
我顺着梯子往下爬了几格,跳下去。
墙角整整齐齐排着四五个坛子,我掀开一个,一股腌肉特有的咸腥味扑上来,冲得我直往后退。
我定了定神,借着灯往里看。
坛子里泡着暗红色的肉块。肉块边上,有一根弯弯的骨头。
我认得那根骨头。
爷爷瘫了好几年,那条腿一直别着,脚踝那儿鼓出来一个包,像一根弯了的骨头撑在皮肉底下。坛子里这根,形状像,粗细也像。
我手一抖,坛子差点脱手。
连忙扶住,看见坛口塞着一团布,扯出来一看,是一截旧棉袄的袖子。
暗蓝色底,缝着盘扣,袖口磨得发白,打着补丁。
这衣裳我太熟了。
爷爷每年冬天都穿着它,从不离身。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我爬出地窖,跌跌撞撞跑到墙根下头,弯腰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几口酸水。
那天晚上,我缩在被窝里,抖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娘端了一碗肉汤放到我面前。我看了那汤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推开碗,说:“我不想吃。”
我娘愣了:“咋了?不对胃口?”
“我就是不想吃。”
我爹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他听见我的话,手里的烟袋停了一下,又接着抽。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碰过家里的肉。
04
爷爷死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白天他还喝了一碗稀粥,是我爹端着碗一勺一勺喂的。他咽得慢,米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我爹拿袖子给他擦干净,他说吃饱了,让我爹去歇着。
晚上,我娘就哭了。
我起来的时候,我爹已经跪在炕沿底下。
屋里一股烧纸钱的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爷爷躺在炕上,脸覆着一张黄纸,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身侧,指甲缝清理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服帖。
我爹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蓝布面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村里人陆续来吊孝。隔壁李婶进来看了一眼,说:“走得倒安详。”我爹跪在那儿,一跪一磕头,一句话不多说。我娘站在一边,眼睛肿得像桃。
可我看见爷爷的脸的时候,心悸了一下。
黄纸没盖严实,露出半边嘴角。
爷爷的嘴角上,有一层油光。
那层油光我太熟了。
家里炖肉的时候,汤面上就会漂着一层油,亮亮的,黄黄的。
爷爷的嘴角上,就是那个颜色。
我爹给爷爷喂过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可爷爷那副身子骨,连粥都咽得费劲,怎么咬得动肉?
出殡那天,薄皮棺材,四个壮劳力抬着走。
村里饿死的人多,棺材铺的板子都脱销了,能弄到一口棺材就算体面。
我爹一锹一锹往坟坑里填土,填得很稳,没让任何人搭手。
爷爷入土那天晚上,小姑回来了。
小姑嫁到邻村,平时不怎么回来。她进门先上坟烧了纸,回来坐到我屋子的炕沿上,红着眼睛问我:“爷爷走的时候你在跟前?”
“在。”
“他说啥了没?”
“没。走得很安静。”
小姑点点头。她握着我的手,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人?”
我愣住了。
她盯着我,目光沉沉的。“我回村的时候,有人说你家的地窖夜里总有动静。”我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姑没再追问。她松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行了,睡吧。”
可我怎么睡得着。窗外风呜呜地刮,我翻了个身,又想起爷爷嘴角那层油光,想起地窖里那截旧棉袄袖子上的盘扣。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来一次。屋里黑漆漆的,我听见外头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里挖坑。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院子里没有人。声音是从地窖方向传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看见地窖口那块石板边缘沾着新土。
土是湿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我爹蹲在石板边上,手里捏着烟袋,看着远处发呆。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脸来。
那眼神里头空茫茫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
我看了一眼那石板,又看了看他。他想说什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
我端起碗,喝了口凉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像含着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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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殡第七天,我爹去了镇上买盐,我娘去了村东头磨面。家里没人。
我站在地窖口,看着那块石板。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脖子发凉。我知道我不该下去,可脚已经踩在石板沿上了。
我挪开石板,顺着梯子往下爬。
地窖里比上次更暗,潮气也更重。我摸到墙根的火石,点了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排坛子,影影绰绰。我没碰坛子,直接往里走。
窖子比我想的深。
以前我只站在口上看过,从没往里走过。
越往里走,土气越重,还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不是腐朽的酸臭,倒像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闷了很久,闷出一种涩涩的腥。
我举着灯,往最里头照。
靠墙根的地面上,有一块新土,颜色和周围的土不一样,发黑发潮,像是被人反复踏平过。
土面微微拱起一道,差不多一人多长。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凉的,带着潮气。
我抠了一下,往下挖了两指深,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又挖了几把,土里露出一道木板的边,是白茬,新钉的板子。
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
我赶紧停手,浑身凉透。想把土填回去,手抖得捧不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响动。
我猛地回头。地窖口的亮光照进来,一个人站在梯子上,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认得那个身形。
是我爹。
他没说话,站在梯子上一动不动。油灯的光一跳一跳,他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窝子陷得很深。
“爹……”我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
他还是不说话。
他下了梯子,一步步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看着我挖开的那个土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土一点一点捧回坑里,捧得很仔细,像是在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傻娃。”他说。
就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就涌出来。我有好多话想问,可一句也问不出口。他抬起手,在我脑袋上按了一下。他的手又糙又硬,像一块老树皮。
他站起来,走到坛子边,掀开封布,捞出一块肉放进木盆里,转身往梯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