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亮得刺眼。
我握着刀,手很稳。
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我那个被赶出家门十七年才见第一面的弟弟。
监护仪滴答滴答,像时钟一样。
门外,我那亲爹正靠着墙,等着一个姓许的医生给他儿子做手术。
他不知道,姓许的医生就是当年那个被他说成“赔钱货”的女儿。
我低头,刀尖在颅骨上停了一瞬。
四个小时后,他会认出我,并当众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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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急诊室的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轮到我值夜班。
前半夜还算清净,我埋头补了半本病历,刚歇下来喝口水的功夫,走廊那头忽然炸了锅。
救护车的顶灯在玻璃门外一闪一闪,推进来一个担架,躺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面色青白,满嘴酒气,眼睛半睁着,人已经叫不醒了。
我放下水杯迎上去,一手搭在她颈侧摸脉搏,一手翻开她眼皮看瞳孔对光反应。护士在旁报数:“血压九十五,脉搏一百一,血氧饱和九十。”
“酒精中毒。立刻安排洗胃。”我侧头扫了一眼后面,“家属跟来没有?”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踉跄着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看样子五十多岁,衬衣领口半敞,歪歪扭扭别着个褪了色的红花,浑身的酒味比病人还浓。
他扶着墙,站稳了,开口嗓门就大:“医生,你们可得救救我侄女!她要有啥好歹,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低头在病历上快速记录,嘴上问:“喝了多少酒?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谁知道呢,今天高兴嘛,多喝了几杯。”他打了个酒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得意,“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办了几桌,大家伙热闹热闹,一时没看住她。”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儿子。考上大学。
我仍然没有抬头,按部就班地写完记录,把检查单一并递过去:“去缴费,然后签字。洗胃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他接过单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嘟囔了声“字太小了”,才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磨得脱皮的圆珠笔,歪歪扭扭签了三个字,许永平。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进了治疗室。
他没认出我。
也不奇怪。
十七年了,当年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小丫头,如今戴着口罩站在无影灯下,他上哪儿认去。
洗胃的时候,姑娘受了不少罪。
管子插进去,她整个人紧张得弓起来,干呕了好几回。
我按着她肩膀,轻声安抚:“忍一忍,一会儿就好。”她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喉咙里含含糊糊挤出两个字:“姐……姐……”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指,没应。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稳定下来了,转到留观室挂上点滴。
我靠在护士站旁边,出了一口长气。
窗外飘进一阵桂花香,甜丝丝的,混着消毒药水的味道,说不出的别扭。
夜风一吹,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走廊那头,许永平还没走。
他缩在塑料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耷拉,手里那几张缴费单捏得皱巴巴的,快被他揉成纸团了。
值班室的老张路过,好心提醒了一句:“大爷,留观室那边有折叠床,您去躺会儿不?”
他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困。我等着,等我闺女……等那丫头醒了再走。”
我站在饮水机旁边,透过半堵玻璃墙看他。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后背也没以前直了,整个人窝在椅子上,显得又小又老。
我不由得想起当年,他站在家门口,声音大得屋顶都快掀翻了,说:“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那时候的许永平,多威风。
凌晨近两点,我又去留观室看了一趟。
那姑娘叫小玉,病历上写着十九岁,父亲一栏填的是“许永平”,关系栏写的“叔侄”。
我翻了一下她手机通讯录,想找她父母的电话。
通讯录乱得很,备注都是什么“二舅”
“三姑”
“大表哥”,翻了半天没一个叫“爸”或“妈”的。
我只好把手机放回她枕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翻了个身,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交完班,我正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
经过留观室,透过门缝看到小玉醒了,正半靠在床头,端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她看到我,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医生,谢谢您。”
“没事。”我停了一步,问,“有人来接你吗?没有的话,等挂完水自己坐公交回去也行,注意休息。”
她低下头,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我爸妈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我一个人。叔……他昨晚在这儿待了半夜,先走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之前,我去护士站查了一眼小玉的缴费记录:押金交了两百,洗胃费和观察费加起来还差几百。
我掏出手机,往她账户里转了三百块钱。
不多,够她把这几天药挂完。
转身时,我从门缝看见小玉正盯着手机屏幕,大概看到了到账信息。
她抬起头来,隔着半掩的门朝走廊张望,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却没喊出声来。
我朝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
拉上窗帘,换了衣服,我坐在椅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抽屉里有一张旧照片,边角起了毛,上面是个扎两条辫子的小丫头,站在一个瘦瘦的女人跟前,手里举着一把野花,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那是我妈,那是我。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塞回抽屉最底下,砰地合上,拎起包,出了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洒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低头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大门,那里人来人往。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02
我叫许惜文。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改的。
十七年前,我叫许招娣。
招娣,招个弟弟的意思。
在我们那儿,从名字就能看出一个丫头在家里的分量。
我没出生前,我奶奶逢人就念叨:“这胎要是个带把儿的就好了。”结果我妈生了我,三个字从我奶奶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吐一口痰:“丫头片子,又是个赔钱货。”
我妈抱着我,靠在床头,眼眶红红的,一句话没说。
第二年,我妈又怀了一胎,生下来还是姑娘,取名许盼娣。
盼弟盼弟,盼了个妹妹。
我奶奶连月子都没伺候,扭头就回了老屋。
等我妈怀第三胎的时候,全家的希望都押上了,生下许耀宗的那天,我爸在院子里放了三挂鞭炮,逢人就递烟,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抱着儿子进堂屋,从我妈床前过,连看都没看一眼我妹妹,只说了一句:“这回,总算对得起老许家的祖宗了。”
我就从那天起知道了,在这个家里,丫头是草,小子是宝。
弟弟还小的时候,我还不怎么恨他。
他一个小孩,懂什么呢。
我甚至抱过他,哄过他,给他喂过米糊。
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妈,是姐。
那时候我七岁,他刚过一岁,坐在门槛上,冲我伸着两只胖乎乎的手,口齿不清地喊:“姐,姐。”
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口水蹭了我一脸。
我假装嫌弃,心里却是高兴的。
哪怕我奶奶一天到晚说丫头没用,可我弟弟喊我姐,他认我。
那年我十四岁,我妈查出肺癌,晚期。
诊断报告拿回来那天,我妈坐在灶台前,一言不发,烧火棍在手里握了半天,最后轻声问了一句:“治这病,得花多少钱?”
医生说,先住院,做化疗,一疗程好几千。
我爸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坐下来,说了句:“家里哪有这么多钱,还得攒着给耀宗以后上学用。”
我妈在灶台前坐了很久,后来没有去住院。
她就在家里躺着,一天比一天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放学回来给她熬药,把药渣滤干净端到床前,她喝一口,歇半天才能咽下去。
有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很轻:“招娣啊,妈对不住你,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以后,要是有本事了,就往外走,别待在这个家里。妈妈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攥着她的手,没哭。
我说:“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是我妈没能等到那天。
她走的时候,我十五岁。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我,像是在拼命记住我的脸。
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招娣,好好照顾妹妹。”
我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那口气再也没上来。
没有医院,没有医生,没有止痛针。
她就这么在家里走了。
头七还没过,村里就有媒人上门,跟我爸说,隔壁村有户人家要娶媳妇,愿意出八千块彩礼,问我爸要不要把大女儿聘出去。
我爸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根烟,说:“丫头太瘦,再养两年,能多要几个钱。”
我站在门帘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了耳朵里。
那年冬天,我爸领回来一个女人,姓徐,胳膊底下夹着个包,进门就打量了一圈堂屋,嘴里啧了一声:“这屋子太旧了,得修修。”没过多久,那个女人住进了我妈的房间,睡了我妈的床。
我爸让我叫她阿姨。
我没叫。
她也不稀罕我叫。
好像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对方不是一路人。
她带了个女儿来,比我小两岁,养在我屋里,吃我的饭,穿我的衣裳。
那姑娘管她叫妈,管我爸叫叔,管我叫“招娣”。
我房里的东西一天天少了,先是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棉袄不见了,后来我攒了三年零钱买的一支钢笔也没了,我翻了整个屋子,最后在那个女孩的枕头底下找到了。
我拿着钢笔去问她,她翻了个白眼:“借我使使怎么啦?又没给你弄坏。”
徐阿姨在旁边磕瓜子,连眼皮都不抬。
我攥着那支钢笔,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把门闩上了。
后来那支钢笔还是不见了。
没人承认。
我也没有再问,只是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那年我上高二,成绩一直排年级前几名。
班主任说,按我这个成绩,考个本科没问题。
我把成绩单拿回家,递给我爸看。
我爸扫了一眼,没接,抽了一口烟,不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了:“你弟明年上初中了,补习班学费一年三千多。家里就靠你阿姨打点零工,那点钱,哪供得起两个娃读书。”
我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的成绩单被攥得皱皱巴巴的。
我爸又说:“你别念了,丫头读那么多书干啥?听爸的,过完年去城里找个厂子,包吃包住,一个月还能往家里寄几百块。攒两年钱,给你弟念书用。”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皱的成绩单,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那里面是我攒了五年的零钱,买菜的找零,卖鸡蛋的钱,过年压岁钱里偷偷扣下来的块儿八毛。
一毛一毛地攒,总共存了二百多块钱。
我把所有的钱都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然后叠好,揣进兜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背着书包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几间瓦房。
我养了十几年的几条狗在院里汪汪地叫着,灯没亮。
没有人发现我走了。
我沿着村道走了十里地,到镇上坐了一辆过路的大巴。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向后退,灰蒙蒙的天,干秃秃的树枝。
我考大学那年,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跨进那个家门一步。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我爸醒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消失在黑暗的村道尽头,连一句话都没有喊。
他唯一开过口,是对着隔壁邻居说的:“那丫头自己跑的,可别怪我。”
原来他记得我走。他只是没有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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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城里,我没有去工厂。
我找了个面馆刷盘子的活儿,一天十二个钟头,管吃不管住,一个月六百块。
晚上睡在面馆后面的杂物间里,堆拖把和纸板箱,往地上一躺,凑合一夜是一夜。
干了半个月,我琢磨着不对劲,这点钱连学费都攒不出来,别说以后考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