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AI助手，难逃互联网老路？

文｜降噪

AI助手终于开始认真谈钱了。

这个夏天，国内头部AI助手陆续把收费摆上台面。千问开始尝试会员服务，豆包则两头下注：一边推出专业版，直接从用户钱包里收钱；另一边盯上酒店等本地生活订单，准备从交易结果里抽佣。

过去几年，大厂做AI助手的逻辑统一：先卷用户规模，赚钱以后再说。

当行业还在争论谁是「中国ChatGPT」时，用户规模几乎是首要指标。仿佛谁先成为几亿人手机里的AI入口，盈利模式便会自然长出来。

但GPU不会陪大厂讲长期主义。用户规模狂奔的背后是实打实的算力成本。在巨额基建成本压力下，就连过去对广告相当谨慎的OpenAI，也开始在免费版和低价订阅方案里测试广告。

榜样都低头了，国内大厂更没有只烧钱不变现的道理。眼下豆包和千问月活都已经过亿，「先做入口，再想赚钱」的故事也讲到了后半场：入口有了，然后呢？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号称下一代平台入口的AI助手，至少在赚钱这件事上，一只腿还踩在老路上。

01 AI最值钱的地方，偏偏不能卖

面向C端的互联网产品，商业模式上基本有三种姿势。

第一种是订阅，用户付费购买更强的功能；第二种是广告，商家掏钱购买曝光；第三种是抽佣，平台促成交易以后，从商家的订单里分成。

简单说，订阅卖能力，广告卖位置，抽佣卖结果。三种模式各有千秋。

但当这三种模式被套用到AI产品变现中，却会把平台带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订阅最考验AI的能力。用户每月付费，购买的是更强的模型、更高的额度，以及完成复杂任务的能力。但即便是模型能力和用户心智都占据优势的ChatGPT，仍一度有九成以上消费者停留在免费层。OpenAI 认清现实后，转向猛攻B端市场。

国内市场同样如此，豆包和千问先后推出分层会员服务，试图向重度用户出售更强模型和更高额度。但普通用户只有在免费额度不够用、复杂任务又足够值钱时，才有动力长期续费。

▲豆包专业版最贵的档位收费在500元/月

现阶段，这条路的效果并不理想。据《晚点LatePost》报道，1.78亿日活的豆包，付费用户仅有小几十万。

▲微博上「豆包收费」相关话题下的网友讨论

至于AI广告，至少从目前来看，该模式还没找到舒服的姿势——搜索时代，一个关键词能带出几十条链接，中间夹几条广告，用户仍有大量搜索结果可以比较。AI助手可能只会给三个推荐，如果其中一家是商家广告，很可能会透支用户的信任。

▲豆包和千问推荐的商品分别在抖音商城和淘宝天猫两家平台

所以头部AI助手目前对广告都相当克制。ChatGPT的广告刻意把商业内容与回答隔开，并强调广告不会影响答案；更早尝试赞助内容的Perplexity后来也暂停了广告业务。

这也是AI助手最拧巴的地方：最值钱的地方，偏偏不能随便卖。因为广告越与回答的物理距离越近，越可能影响用户对AI助手的信任。

字节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酒店抽佣消息发酵后，豆包快速澄清：目前生活服务业务没有付费推广，商家不能通过付费影响酒店推荐和排序，仅在订单成交后支付渠道服务费。

豆包急着撇清的，正是外界对「AI推荐等于竞价排名」的联想。广告模式下，商家花钱购买的是曝光、点击或者商业展示机会；抽佣则不出售自然推荐里的位置，只在交易发生后收费，即第三种变现模式。

两者都向商家收费，但利益关系并不完全一样。

AI推荐越准确，用户越容易成交；成交越多，平台越有可能赚到更多佣金。至少在这一段链路里，用户体验和平台收入出现了部分「同向」。

不过在这一段链路中，商家供给生态以及AI助手能够覆盖的数据范围，同样有可能影响推荐的最优性。

按照抖音生活服务7月底公布的规则，经豆包成交的本地生活订单将作为独立渠道计费。住宿类软件服务费为11.4%，叠加0.6%的支付手续费，综合约12%。新规原定8月10日生效，8月12日又被延期至8月20日。

这是国内通用AI助手首次给一批被AI理解、筛选并推向成交的消费意图单独定价。

对豆包来说，从交易中抽佣，有望部分覆盖高流量带来的巨额算力成本；对字节生态而言，这条路或许还有额外的「助攻」效应——为抖音生活服务输送新用户和成交增量。

沃尔玛相关负责人此前向美国《连线》透露，ChatGPT 带来的新客户率大约是搜索引擎的两倍，他怀疑这是因为ChatGPT的资深用户并非典型的沃尔玛客户。

如果豆包的流量优势能够持续转化为抖音生活服务平台的成交增量，理论上抖音生活服务会形成一个新的引力场，吸引更多观望的商家入驻平台，或在资源投入上给予更多倾斜。

未来千问等AI助手如果采用成交抽成模式，亦是如此。

当然，AI助手的佣金率能不能站住，最终还得看该渠道能带来多少生意。

《2026年上半年AI旅游应用趋势洞察报告》显示，15.2%的受访用户表示会高度信任AI推荐并直接购买，66.2%仍会在得到AI建议后进一步核实。

02 AI助手会推荐，不等于会做生意

从行业发展来看，豆包并非第一个尝试从交易里抽佣的通用AI助手。

2025年9月，OpenAI高调推出Instant Checkout，与Etsy、Shopify合作。用户在ChatGPT里看完推荐，不用跳出聊天框就能直接付款，交易完成后商家按成交额向OpenAI付佣金。到2026年初，Shopify商家的公开费率定在4%。

▲Instant Checkout页面

但半年不到，OpenAI就踩了刹车。2026年3月，OpenAI宣布降低站内结账的优先级，把重心重新放回商品发现和比较，结账更多交还给商家自己的页面和App。官方说法是原有模式「不够灵活」。

因为交易远比「立即购买」复杂，消费者需要购物车、优惠券、会员积分、退换货等服务，商家也希望保留自己的支付体系、客户数据和会员关系。据美国《连线》报道，沃尔玛通过ChatGPT站内结账的转化率，一度只有跳转官网商品的约三分之一，逐件商品单独结账的体验也遭到用户抱怨。

OpenAI踩过的坑，国内AI助手可能也绕不开。想从「帮你选」走到「帮你买」，AI助手还要面对推荐质量、数据生态等问题。

例如，酒店等本地生活服务推荐高度依赖实时信息，今晚还有没有房、周末加价多少、房型是否含早餐、预定后多久之内可免费取消，都随时可能变化；在生活服务类目中，酒店客单价相对较高，消费者作决策时更加依赖住客点评内容，但点评数据其实是各OTA平台的一道隐形「护城河」，外部AI助手没那么容易抓取。

这涉及到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既有互联网格局。国内超级App林立，背后是阿里、字节、腾讯等大厂的生态围墙。同一家酒店，在携程、美团、飞猪和抖音上可能有不同的价格、房型、会员权益和退改规则。如果AI助手无法接入其他平台的实时供给或评价系统，即使算法追求客观，推荐结果仍然存在天然边界。

换言之，通用AI助手只是交易链条上新嵌入一层渠道。每个AI助手都可以声称推荐不受广告影响，但只要背后接入的商家和服务仍被不同生态「切割」，推荐的完整性就不只取决于模型，还取决于其能接入多少供给以及供给本身的竞争力。

从目前趋势来看，国内更有可能出现新的合纵连横。例如美团AI Agent「小美」、京东AI Agent先后与腾讯元宝、微信AI生态打通。通用AI助手负责理解需求、提供流量入口，交易平台则继续提供商品和服务。

只是不排除，通用AI最后仍要走上互联网老路。当「中间商」也有了中间商，商家只能为新的增长机会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

当然，只负责聊天时，通用AI助手可以要求用户自行核实回答准确性；一旦AI开始促成交易、参与分账，核实成本就不能永远全部留给用户。

Perplexity的AI购物功能就暴露过这种麻烦。一位记者曾在应用里购买一管沃尔玛牙膏，页面看起来已经完成结账，银行卡显示收款方也是Perplexity。三个小时后，他才收到邮件，被告知沃尔玛已经缺货、购买失败。第二天换了一件商品重新下单，又等了八个小时才收到购买成功的通知。

▲Perplexity 的购物助手购买确认牙膏流程图源：Perplexity/Maxwell Zeff（截图）

原因在于，Perplexity展示的商品信息并不一定对应实时库存，用户在应用里完成的也不是商家即时确认的订单，而是先授权Perplexity代为购买，再由AI代理继续执行。

而沃尔玛自研的AI助手Sparky，也被吐槽响应速度慢，且经常给出质量不佳的回复，以至于一些消费者可能认为它不可靠。

▲沃尔玛Sparky AI商品咨询页面

AI通用助手的商业模式若想向前走一步，推荐质量和责任都要跟上，甚至应该吸取移动互联网平台发展的经验教训，将责任前置到商业模式确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