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
罗子君正要拉下卷帘门,唐晶忽然从雨里钻进来,头发湿透,贴着额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站在门口,攥着包带,手指发白,半天没说话。
“子君,我想跟你借200万。”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罗子君愣了两秒,赶紧拉她进来,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唐晶低头捧着杯子,指尖还在抖。
多年的姐妹,罗子君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她心里一紧,嘴上没问太多,掏出手机就准备转账。
就在这时,平儿从里屋探出脑袋,举着手机喊了一句:“妈妈,唐阿姨昨天在欧洲玩得很开心啊!”
唐晶的脸一下子白了。
罗子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外面雨声更大了,玻璃门上的水珠密密麻麻,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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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子君关了店门,把唐晶拉到里屋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唐晶还是没怎么说话,捧着杯子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像在等什么。
平儿已经回房间睡了,屋里就剩她们两个人,暖黄的灯光照在灶台上,锅里还焖着白天剩的排骨汤。
“你说那200万,是公司周转用的吧?”罗子君坐在她对面,声音放轻了些。
唐晶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公司出什么事了?”
唐晶没接话,把杯子转了半圈,指尖摩挲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资金链断了,月底要发工资。”
罗子君听到“资金链”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也知道这话从唐晶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唐晶这个人,最要脸面,从来不跟人示弱。
当年罗子君离婚的时候,唐晶二话不说收了留她住,还替她垫了三个月的房租。
那时候唐晶自己也没多少钱,但她从没提过半个字。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罗子君夹了一筷子菜,说:“唐晶,你有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唐晶抬起头,眼窝有点红,声音却还算稳:“没事,就是周转不过来,熬过这个月就好了。”
罗子君信了。
她记得那天晚上唐晶把银行卡递过来的时候,说“你拿着,不够再找我要”。
那卡里是唐晶大半个月工资。
唐晶自己省吃俭用,中午吃个盒饭都挑最便宜的。
这些事,罗子君一件都没忘。所以唐晶开口借钱,她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问:“什么时候要?”
“月底之前。”
罗子君看了看日子,今天是十四号,还有半个月。
“行,我来想办法。”
唐晶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雨还在下,她弯腰钻进出租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罗子君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街角消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关上门,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拨了银行的电话,问抵押贷款的事。
这一夜,罗子君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都是唐晶说话时的神态。
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
手指一直攥着包带,指节都发白了。
罗子君翻身,看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窗台上,泛着白。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存折和理财账户的明细。坐在地毯上看了半天,算来算去,满打满算也就九十来万。差了一半还多。
她坐在店里发呆的时候,孙欣瑶端着咖啡过来,小声问她:“老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罗子君接过咖啡,说没什么,就最近有点累。孙欣瑶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擦桌子了。
这个孙欣瑶,二十六岁,在店里干了两年多。人老实,不多话,但眼睛尖。中午的时候,她坐在吧台后面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老板,你看这个。”
罗子君凑过去,孙欣瑶递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
唐晶的公司批量裁员,办公地点从核心商圈搬到了偏远的创意园区。
新闻配了一张图,写字楼门口,几个员工抱着纸箱往外走,唐晶站在门边,侧着身,看不清表情。
罗子君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孙欣瑶,没有说话。
“这公司情况好像不太乐观啊?”孙欣瑶小心翼翼地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没事的。”罗子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堵了一下。
下午她给唐晶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过了两个小时,唐晶才回了一条消息:“这两天在开会,回头联系你。”
罗子君看着那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唐晶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就算再忙,电话也一定会接,唐晶说那是“人脉的底线”。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
傍晚,罗子君给中介打了一个电话,约了第二天去看房。挂掉电话,她坐在店里,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说不出是踏实还是发虚。
02
看房那天下着小雨,罗子君穿着件旧夹克,跟中介跑了一整天。
看了两套,一套离她妈家近,但采光不行,屋子里暗沉沉的。
另一套位置好,价格也合适,但房主急着出手,要求一个月内过户。
中介说:“手续再快也得一个月,您要是急用钱,怕有点悬。”
罗子君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我再考虑考虑。”
中介点点头,先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唐晶”那两个字上,半天没有按下去。
晚上回到家,平儿已经做完作业,在客厅里看电视。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
“爸,你怎么来了?”罗子君换着鞋,问了一句。
“平儿说你想把房子抵押出去,我来问问。”
罗子君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陈俊生:“你听谁说的?”
“平儿。”
陈俊生把橘子丢进嘴里,嚼了嚼,不紧不慢地说:“子君,你当年吃的亏还不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罗子君的心口。
两年前的旧事,她很少去想。
陈俊生有个所谓的好兄弟,叫什么来着,王总。
说是投资一个什么养老项目,稳赚不赔。
陈俊生背着罗子君,把家里的积蓄几乎全投了进去,还逼着她去娘家借了八万,说三个月就还。
结果三个月过去,那王总人跑了。
养老项目就是个空壳子,连块地皮都没买。
那笔钱,最后一分钱没要回来。
罗子君的妈嘴上说着没事,背地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陈俊生后来倒是认了错,但当时罗子君整个人都垮了,每天坐在客厅里发呆,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手机。
那时候她最难,也是唐晶拉了她一把。
“唐晶跟那个人不一样。”罗子君说。
陈俊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橘子剥完了,他抽了张纸巾擦擦手,站起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钱是你挣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你要是把钱打了水漂,平儿怎么办?”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下来。
平儿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动画片。
罗子君站在客厅中央,脚底冰凉,脑子里反复转着陈俊生那句话:“你当年吃的亏还不够?”
她坐下来,翻开手机相册,找到那笔投资项目的合同照片。
那是一张翻拍件,上面全是被骗钱的记录。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划得特别慢。
看到最后一张时,她看到一张培训签到表角落里的字——“罗子君”三个字,已经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压在心底很久了,闷闷的,怎么也吐得不够干净。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给中介打了电话,把房子挂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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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过去了,房子挂了七天了,中介那边还没什么消息。罗子君嘴上说不急,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打转。她每天算账,盘来盘去,就差那一百来万。
孙欣瑶帮她整理货架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在筹钱啊?”
罗子君手上一顿,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两天接了好几个银行的电话,上次我路过你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你桌子上放着房产证。”孙欣瑶犹豫了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着你要是真缺钱的话,我手头还有点存款,不多,差不多十来万,可以先借你应急。”
罗子君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孙欣瑶会说出这话来。
“不用,没事。”她回了一句,心里却有些暖。
唐晶那边,这几天倒是一直没有消息。
罗子君给她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消息发过去,一般要等到晚上才有回音,而且都是很短的一句话:“在忙,回头说。”
罗子君坐在店里,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拨通了贺涵的电话。
贺涵是唐晶的前男友,早年去了欧洲,做商业咨询。
两个人虽然分了手,但一直保持着联系。
罗子君知道他比较了解唐晶的底细,这么硬给自己找理由,说是想问问他有没有别的来钱门路。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子君?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贺涵的声音温温和和,背景音有点杂。
“贺涵,我有个事想问你。”罗子君顿了顿,“唐晶最近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贺涵似乎换了地方,背景音安静下来,才说:“她没跟你说?”
“她只跟我说,公司资金链断了,要借200万周转。”
贺涵没有正面回答。话锋转了一个弯,问了一句:“子君,你跟她有交情,她开这个口,你打算借吗?”
“已经在筹钱了。”罗子君说,“她当年帮过我,这个恩情我一直记着。”
贺涵沉默得更久了,久到罗子君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过了大约十来秒,他才说了一句:“她的事,你最好当面问她。要真想弄明白,就把银行卡收好。”
他顿了一下:“她需要的不是你的钱,是你这个人。”
这句话让罗子君愣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有放下来。
贺涵已经挂了电话。短信提示音“叮”地响了一声,进来一个地址,在欧洲,苏黎世,一个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名字。
罗子君看着那条短信,眉头皱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个地址是什么意思。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下午,她约了唐晶在店里见面,说想当面聊聊。
唐晶到了,比上次看上去更憔悴。眼下乌青,嘴角起了泡,一进门就问:“钱筹到了吗?”
“我正在想办法。”罗子君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但我有个事想先问问你。”
唐晶的视线落在那张银行卡上,又移开。
“你这几天,都在上海吗?”罗子君问。
唐晶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关心你。”罗子君声音放得很轻,“我听人说,你最近好像去了外地?”
唐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却还算稳:“没有,一直在公司。”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钱的事我还在想办法,你要是这边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子君赶紧说。
唐晶站起身来:“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身子没有转过来,背对着罗子君,声音低低的:“子君,你要是不信我,就别借了。我不勉强你。”
门推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单翻了一页。罗子君坐在原地,看着那张银行卡,心里翻搅成一团乱麻。
她不是不信任唐晶。她只是需要唐晶给她一个理由。可唐晶没有给她。
那天晚上,罗子君坐在店里,一遍一遍地翻两个人过去的合照。
大学时期的、刚工作时期的、她在民政局离婚那天拍的、唐晶收留她第一晚拍的……每一张照片里,唐晶都笑得明晃晃的,像天塌下来也压不住她一样。
罗子君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后来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趴在吧台上面,闭上了眼睛。
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落地窗一闪而过,又恢复黑暗。
04
第二天傍晚,平儿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就趴过来玩罗子君的手机。
罗子君正在厨房里热菜,听见客厅里传来短视频的声音,也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平儿忽然冒出了一句:“妈妈,唐阿姨昨天在欧洲玩得很开心啊!”
罗子君握着锅铲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走进客厅,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平儿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账号发在社交平台上的。
画面里,一个女人背对镜头站在湖边,阳光洒在水面上,周围是白雪皑皑的峰顶。
配文写着:“瑞士的秋天美得像一场梦。”
发布时间,昨天,晚上九点。
罗子君盯着那张照片,大脑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照片里的背影,她不会认错。
那个女人的体型、站姿、披肩的长发,跟唐晶一模一样。
她不相信,划过图片又看了一眼,账号名是一个英文名,罗子君没怎么记过。
但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平儿,你看清楚,真的是唐阿姨吗?”
“就是唐阿姨啊。”平儿把手机递给她,“你看她脖子上那条链子,你不是说,上次唐阿姨来的时候,戴的就是这条吗?”
罗子君接过手机,手指冰凉。
是的,那条链子,是唐晶生日的时候,罗子君送给她的。
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生肖吊坠。
图片里的女人虽然背对镜头,但那截锁骨上,吊坠的形状清清楚楚。
她放下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有动。
平儿抬头看她,有些担心:“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罗子君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去写作业吧。”
平儿点点头,背着书包回房间了。
罗子君站在餐桌边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街对面的便利店白亮亮地亮着光,几个行人在门口避风。
她掏出手机,翻开唐晶的聊天记录。时间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
十四号晚上,唐晶在店里,浑身湿透,说资金链断了,开口借200万。
十五号到十八号,唐晶的手机畅通,唐晶回了消息:“这两天在开会。”
十九号晚上九点,唐晶在瑞士,湖边,夕阳,雪峰。
罗子君把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一遍遍看着那些简短的回信,又想到唐晶在店里红着眼眶说话的样子。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腰弯得很低,像随时会倒下去一样。
心里一阵阵发紧。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打电话问唐晶。但每次拿起手机,就想起唐晶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不信我,就别借了。”
如果唐晶真的在骗她呢?如果唐晶根本没有公司危机,甚至根本没有唐晶……不,不可能。罗子君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
平儿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脑子里最软的地方。
两年前陈俊生那件事,也是这样。
那个王总,跟陈俊生称兄道弟二十多年,两个人一起喝过酒,一起出差,一起在饭桌上拍过彼此的肩膀,说“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结果呢?
罗子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脏“咚咚”地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她站在那里,吹了足足十分钟的风,才把胸口那团乱麻压了下去。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贺涵的名字,拨了过去。这一次,电话很快接通了。
“贺涵,我问你个事。”罗子君的声音很稳,“唐晶是不是在瑞士?”
贺涵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了?”
“刚知道。”
“子君,唐晶她……”贺涵欲言又止,“她不是去玩的。”
“那她是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很久,贺涵才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自己来看看吧。到了之后,我安排人接你。”
第二天早上,罗子君去了银行,把存折和理财账户里的钱分笔转了出来。
转完最后一笔,她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看了会儿余额短信,然后拨通了陈俊生的电话。
“你帮我照顾平儿几天,我出趟差。”
“去哪?”
“出差。”她把电话挂了,又给孙欣瑶发了条消息,告诉她店里的事先照看几天,有急事再打电话。
她回了一趟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旅行袋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几年的屋子,目光落在玄关处那张照片上。
那是平儿上小学第一天拍的,她站在校门口,拉着平儿的手,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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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飞机落地苏黎世,是第二天傍晚。
罗子君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掏出手机,准备给贺涵发消息,一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国男人站在接机口,手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罗子君”三个字。
“您是罗小姐吧?”男人迎上来,笑容和善,“我是薛承允,涵哥让我来接您。”
罗子君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机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外,苏黎世的街道宽敞干净,天色将暗未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座城市笼在一层冷调的蓝灰色里。
“唐晶在哪儿?”罗子君问。
薛承允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平平:“唐总这几天很忙,一直在见投资人。”
“见投资人?”
“她公司那边出了点事,她这边正在找资金补缺口。”薛承允说到这儿,就没有再多说了。
罗子君坐在车里,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找资金补缺口。”
车在一个酒店门口停下来,薛承允带着她走到前台。罗子君看了一眼房卡,发现她的房间跟唐晶在同一层楼,只隔了几个门。
“涵哥说,让你先洗个澡歇一歇,晚上他会跟你联系。”
薛承允说完就走了。
罗子君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坡,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星挂在天空,又远又冷。
她没有歇。
她只是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出了门。
她想知道唐晶到底在干什么。
她沿着薛承允给她的信息,走到了酒店二楼的宴会厅门口。
宴会厅大门虚掩着,里面灯光通明,透出悠扬的音乐声和人们的谈笑声。罗子君悄悄推开一点门缝,往里看去。
大厅里摆了七八桌酒水,男男女女都穿着晚礼服,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罗子君一眼就看到了唐晶。
她站在一个角落里,穿着一件深色晚礼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正跟几个西装革履的欧洲人交谈。
她举着酒杯,姿态从容,眉眼间没有半点疲惫。
如果不是罗子君知道她公司出了事,她简直以为唐晶只是来度假的。
罗子君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唐晶应酬。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唐晶终于放下了酒杯,跟那些人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朝门口走来。
她一抬头,看见了罗子君,步子猛地停住。
世界安静了一瞬。
唐晶脸上那个得体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糊上去的纸,被风吹得起了皱。
“你怎么来了?”唐晶声音发紧。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罗子君看着她,“唐晶,你告诉我说资金链断了,要借200万,结果你人却在瑞士参加酒会?”
唐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罗子君压着声音,胸口起伏着:“你要是有难处,你跟我说实话,我砸锅卖铁也帮你。可你不能骗我。”
唐晶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站在那里,眼睫微微颤了几下,像有什么话涌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没有骗你。”
“那你在干什么?”
唐晶抬起头,看了罗子君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默了很久的堤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却被死死压着。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唐晶的声音很轻,“但你要信我,我不是来玩的。”
罗子君站着没动,看着她,说:“那你跟我回去,我们当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唐晶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宴会厅,肩膀微微绷着,步子很快。
罗子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了一下。
她没有追上去,站了很久,才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陈俊生发来的,问她到哪儿了。
她简单地回了一句“出差”。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她翻来覆去地躺着,闭上眼,眼前全是唐晶那句“我不是来玩的”。
06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在酒店的早餐厅里遇到了薛承允。
他端着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罗子君进来,招了招手。
罗子君走过去坐下,也没什么胃口,点了杯奶茶,就开门见山:“唐晶昨晚什么时候回房间的?”
薛承允搅了搅咖啡,说:“凌晨两点多吧。”
“她这几天都这么晚?”
“差不多。白天见投资人,晚上应酬。”薛承允停了一下,又说,“涵哥让我跟你说,唐总已经把自己手里的股份抵押了一部分,还借了不少钱,压力很大。”
罗子君听着,低头喝着奶茶,没有说话。
“罗小姐。”薛承允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一些,“我知道您心里有疑问。但唐总不是那种拿感情换钱的人。她现在是撑着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没有跟你说实话。”
罗子君捏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她想了想,问:“今天唐晶有什么安排?”
“下午三点有一个会面,在酒店顶楼。”
“我能去吗?”
“这个……”薛承允犹豫了一下,“唐总可能不太想你露面。”
“我就在外面等着。”
薛承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把一个房卡推了过来。罗子君接过房卡,指尖触到塑料卡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下午两点多,罗子君坐电梯上了顶楼。
顶楼有个会议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外头是一间候客室,摆着沙发和茶几。
她推门进去,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三点整,唐晶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唐晶走路的样子有些疲惫,步子不像平时那样轻快,裙摆微微拖地,人显得格外单薄。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隔绝了里头所有的声音。
罗子君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候客室的窗户正对着山坡,秋日的阳光洒在草地上,看起来温和平静。
可罗子君心里,像有一锅水在慢慢地烧着,从底部开始冒泡。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那扇门才重新打开。
唐晶走出来,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指节攥得发白。
身后的人散落在会议室里,脸上带着各自的表情。
罗子君站起来,叫了她一声:“唐晶。”
唐晶抬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她,像是很长时间没听到别人喊自己的名字了。
“你还好吗?”罗子君走上去问。
唐晶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份文件,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们让我再降百分之十五,才肯签。”
“那你怎么办?”
“没什么办法,先撑着。”
唐晶说着,侧过身子,从她身边经过。罗子君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唐晶一直用的牌子。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很近,又很远。
“唐晶。”罗子君又叫住她。
唐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准备转账的时候,平儿说,你在欧洲。我当时真的很生气。”罗子君的声音低低的,“现在我不气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唐晶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一刻,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缓缓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像在抱紧自己一样。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得一干二净。
罗子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床沿坐下。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打开手机,翻到贺涵的联系方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入夜之后,罗子君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披了一件外套,推门走到走廊上。
酒店走廊空荡荡的,灯光很暗,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她走到唐晶的房门前,站住了。
她本来想敲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隔着门板,她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声音。
唐晶在打电话。
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我知道,可钱不够……我不会让她被拖进来的……她要是被卷进来,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罗子君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她忽然意识到,唐晶口中的“她”,可能就是自己。
她一直以为唐晶在骗她,以为唐晶拿旧情来换钱。可唐晶说“我不会让她被拖进来的”的时候,声音里全是颤抖。那不是一个骗子能装出来的。
罗子君站在唐晶的房门外,手撑着墙,站了很久。最终她没有敲门,转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和黑黢黢的山影,脑子里的所有线头慢慢地拧成了一股绳。
她忽然特别想哭。
可她没有哭,只是把被角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鼓点,又密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