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名臣张舜民盛赞南岳：奇峰七十二，主客雅相对

原创 祝融峰下廖和平

北宋名臣张舜民盛赞南岳：

奇峰七十二，主客雅相对

廖和平

张舜民（约1034—约1100年），字芸叟，自号浮休居士，又号谏斋，邠州（今陕西彬县）人，北宋名臣、文学家、书画家。治平二年（1065年）进士及第，官襄乐令。元丰中，环庆帅高遵裕辟掌机密文字，从征西夏。张舜民为人刚直敢言，慷慨喜论事，因作诗讥议边事，谪监郴州酒税。元祐中历任监察御史、提点秦凤路刑狱、陕西转运使，知陕、潭、青三州。后入元祐党籍，贬楚州团练副使，商州安置。复集贤殿修撰，政和中卒。

张舜民善为文，其诗往往表现出对国事民生的关切。其文集今存《画墁集》8卷，他自序云：“年逾耳顺，方敢言诗。百世之后，必有知音者。”另有补遗1卷，有《知不足斋丛书》本及《丛书集成》本。

他两度到湖南为官，南岳衡山是他重点的目的地。一首《舟行湘岸见早梅盛开》，道尽他溯湘江一路而来的写照：

江上篱边见早梅，天寒地暖数枝开。

为怜北客漂流远，偷报东君信息回。

香气轻于新酿熟，襟怀重似故人来。

舟中莫问无兼有，急急呼儿贳酒杯。

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张舜民因党争，从与西夏作战的前线被撤，贬迁至郴州（今湖南郴州）。在奔赴郴州的60多天行程中，张舜民用日记体记其行程，名《郴行录》，全文约1.1万字。“所至留连，说诗揽胜，无复行役之劳。”由于有了一路上的“说诗揽胜”，也就化解了贬谪的愁思。

他于1083年农历十二月六日到达衡山县，在南岳停留了三天。他在《郴行录》中，对这次游岳经过作了详细的记述：

第一天到达衡山县城。

“丙子（农历十二月六日），如岳下。出衡山县西门，长松高下夹道三十余里，或云三十里松乃马希萼所植。马长而无髭，遂祷于岳神，种松而髭生。”

意思大致为：丙子日，前往南岳衡山下，走出衡山县西门，松树高低排布，分列在道路两侧绵延三十多里，有人说这三十里的松林是马希萼栽种的。马希萼身材高大却没有胡须，于是向岳神祈祷，种下松树之后胡须就长了出来。

张舜民的描述与唐代诗人狄焕如出一撤：“一阵雨声归岳峤，两条寒色下潇湘。”

第二天，谒岳庙，乘轿登山至石头希迁和尚的道场南台寺。《郴行录》记云：

“丁丑，阴，谒岳庙，退食真君观，谒北门侍郎神位。食后，率檀宣义登山。自岳西渡小涧，以转轴轿子迤逦挽行；路皆直上，略无盘曲。一轿至十余夫，方可举而前。里许，至石桥，亦谓之石梯，凿成阶级，长可二十余步，必履而登之。其石每在山之面蔽路，凿乃能通也。其端有小寺，可数楹，谓之石桥寺，乃游人憩息之所，主僧必具茶食。

又登陟可五里许，左之福严，右之南台。南台寺在福严之下峰侧，架空为之，制作奇巧，殿堂皆板瓦，宛转下上，始能及奥。梁天监中，慧海法师始开而居之。其后六祖之徒希迁，筑庵于石上，人谓之石头和尚，死谥无际大师，塔号见裴休书榜，尚在。庭中有石如案，乃无际落发之所。庞居士亦曾居之。西隅有寿星殿，内有木根如龟形；有水泉涓涓，寺众迎给，其源曰‘洗钵池’，亦石头故物也。主僧维圣，嘉州人，居此十余年，质重可嘉。”

大意为：丁丑日，阴天。早晨拜谒岳祠，出来后前往真君观就餐，拜谒北门侍郎神位。饭后，带领檀宣义登山，从南岳古镇的西侧渡过小涧，用带转轴的轿子一路牵拉着前行，道路全是笔直向上的，一点都没有迂回弯折，一顶轿子得要十几个人才能抬着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左右的路，抵达石桥，它也被叫做石梯，是凿出来的台阶，长度约有二十多步，必须踩着它才能登上去。那些山石往往挡在山的正面，阻断道路，开凿之后才能通行。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座小寺庙，约莫几间房的规模，名叫石桥寺，是游人歇脚休息的地方，主事的僧人一定会准备好茶和食物。

又向上攀登大约五里路，往左走是福严寺，往右走是南台寺。南台坐落在福严下方的山峰侧边，是凌空架起修建的，构造精巧奇特，殿堂全都铺着板瓦，要绕来绕去上下兜转才能抵达那里。梁天监年间，惠海法师最早开辟出这片地方，在此居住。这之后，六祖的弟子希迁在石上搭建庵舍，人们称他为石头和尚，他去世后被追谥为无际大师，塔的题名匾额是唐代宰相裴休书写的，这块匾额如今还在庭院当中。有一块石头形状像桌子，是无际和尚剃发的地方。著名的庞蕴居士也曾经居住在这里。寺庙西侧角落有寿星殿，殿内有形似乌龟的树根，泉水缓缓流淌，寺院里的僧众都依靠这处水源获取日常给养，这处泉源名叫洗钵池，也是石头希迁留下来的旧物。这座寺庙的住持僧叫维圣，是嘉州人，在这里居住了十多年，质朴稳重，值得赞许。

第三天，参观道教上清派祖庭——魏夫人阁（今黄庭观）：

“戊寅（农历十二月八日），阴。早率檀宜义游魏夫人阁。观在庙之西南山麓，少上半里许，踞大石作屋，规模狭：阁上为二女人像，云麻姑、魏夫人也。夫人晋魏舒之女，故尝嫁为王氏妇，生息男女，既而学道升仙，《列仙》自有传。阁前有二石相重，上石如荷菌形，可半间屋，谓之乘云化石；下石如棋盤，为上石所压而破分为二，相著处才可数寸；下临溪，望之如墜，至为危险。以椀酌水置之石上，一指微按之，水即动摇，以兩手极力推托，水复不动。传云魏夫人与麻姑自麻姑山乘此石飞空而至，又云乃所乘之云及地而化为石也。”

尽管张舜民这次在南岳衡山停留了十多天，但似乎没有登顶祝融的记录。他留下了一首疑有缺失、但意蕴无穷的《南岳》诗：

它国西南隅，亘地岣嵝外。

奇峰七十二，主客雅相对。

辙在想虔游，铭知知禹会。

“亘地岣嵝外”，“岣嵝”，是衡山上古古称。衡岳不独是湘南形胜，上承大禹巡狩、岣嵝碑铭刻着上古文脉。张舜民紧紧抓住岣嵝这一古名，串联起上古禹迹，不只是写景，而是追溯南岳文明源头。他又以“奇峰七十二，主客雅相对”描摹群峰排布、互相应和的山势格局。错落峰峦两两呼应的形态，暗含天地均衡之象。

作为贬谪途中的过客，他深情凝望这座镇峙南国的名山，将人世浮沉之感，寄托于亘古长存的衡岳。

国画:南岳衡山极高明石刻，周杨勋作

告别南岳这座大山，他继续乘船沿湘江向衡阳而行。《郴行录》记云：

“己卯（农历十二月九日），夜雨，至旦少露。解舟顺风西南行十余里，过五家洲。江流雨山之间，势尤倡狭而水急，非迅风不可上。又五里，过雷家，步石岸，有寺名兜率，云韦宙所建。”

韦宙，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大臣、 医家，曾出任湖南永州刺史、江西观察使、岭南节度使。

兜率寺，亦名净福寺、兜率宫、兜率庵。上有韦宙书院遗址，下枕湘江。唐代诗人裴说曾作《兜率寺》诗。

（张舜民行草尺牍《五味子汤帖》）

张舜民到衡阳市区后，在石鼓山下船上岸，游览了石鼓江山、花药山和回雁峰。《郴行录》记云：

“戊子（农历十二月十八日），雨，晚往花药山寺浴。寺后有回雁峰，高可数百步，俯见城邑。其上有面岳亭，北望衡山之阳，有如屏扆。”

大意是：戊子，下雨。傍晚前往花药山寺洗浴。寺院后面有回雁峰，高度大约几百步，站在峰上俯身就能看见下方的城镇。回雁峰的顶上有面岳亭，向北眺望衡山的南面，眼前的衡山就像屏风一样。

从张舜民的湖南行迹和记述来看，他不止一次到访衡阳城。名闻遐迩的石鼓书院自然是他参观的重中之重。《画墁集》收录有他的《同刘贡甫学士登石鼓合江亭·再到衡阳作》：

乘兴俄成石鼓游，可堪摇落楚江秋。

岩中名字今何在？亭下潇湘古亦愁。

万里再惊金马客，一家重上木兰舟。

却令二水知人意，合势相邀向北流。

大意是：乘着兴致转眼间就到了衡阳石鼓山，哪里受得了楚江边上草木凋零的深秋境况？岩洞里刻下的那些名字如今在什么地方？合江亭下方的潇湘，自古以来就流淌着无限愁思。跋涉万里长途，再次惊喜迎来金马客，一家老小重新登上木兰舟。反倒让蒸、湘二水懂得了旅人的心意，汇聚水势互相邀约着一同向北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