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十一点,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汗水和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本能紧张的气息。担架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急促而规律,伴随着家属哭喊声、护士奔跑的脚步声和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呼叫,构成了这座三甲医院急诊科每一个夜晚的背景音。
陈远站在抢救室门口,摘下沾满血迹的手套,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双眼布满血丝,白大褂的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暗红色的污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交班还有一个小时,但愿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陈医生,留观室三床的病人突然抽搐!”护士小周急匆匆跑过来。
陈远深吸一口气,转身又朝留观室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二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永远要做好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处理完三床的病人,陈远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喘口气。他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那个车祸伤员的抢救过程。脾破裂、多处骨折、失血性休克,幸好送来得及时,手术也顺利,不然又是一条命交代在他手里。
“陈医生,你还不走?”值班护士探头进来,“都快十二点了。”
“马上。”陈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他换下白大褂,走出急诊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街对面的烧烤摊还亮着灯,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喝酒聊天。陈远掏出手机,看到妻子苏敏发来的消息:“今晚又不回来吃饭?女儿问了好几遍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陈远心里一酸,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只回了句:“刚下班,马上回去。”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苏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放着无声的综艺节目。餐桌上扣着几个盘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饭菜在锅里热着,回来自己盛。”
陈远轻轻走过去,把毯子盖在妻子身上。苏敏迷迷糊糊醒过来,看到他,揉了揉眼睛:“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在医院食堂吃的。”陈远撒了个谎,他其实什么都没吃,胃里只有几杯浓茶。
“骗人。”苏敏站起来,走进厨房,“我给你热一下,你等着。”
陈远看着妻子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十二年来,苏敏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变成了能扛起整个家的女人。他无数次半夜被电话叫走,无数次节假日缺席,无数次答应陪女儿去游乐园又食言。苏敏从来没有抱怨过,只是默默地收拾着他留下的烂摊子。
“爸比!”五岁的女儿朵朵穿着睡衣从卧室跑出来,一把抱住陈远的腿,“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回来?我都睡着了。”
陈远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对不起啊,爸爸今天有个病人很严重,需要爸爸帮忙。”
“那病人好了吗?”朵朵仰着小脸问。
“好了,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朵朵打了个哈欠,“爸爸,明天你能送我去幼儿园吗?”
陈远张了张嘴,想起明天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全天”。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爸爸送你。”
朵朵开心地亲了他一口,然后被苏敏哄着去睡觉了。陈远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却没有胃口。他想起白天在办公室听到的消息——医院要来一个新院长,据说是省卫健委空降下来的,年轻有为,雷厉风行。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三天后,新院长上任的消息就传遍了全院。
院长叫赵志刚,四十二岁,原省人民医院副院长,医学博士,主攻医院管理和卫生政策研究。据说他在省人民医院干得很出色,把一个半死不活的二甲医院硬生生带成了三甲。这次调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据说是市里下了决心要整顿医疗系统,拿他们医院当试点。
全院大会上,陈远第一次见到这位新院长。赵志刚个子不高,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在台上讲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医院的财务状况到科室设置,从人员配置到服务质量,几乎把医院翻了个底朝天。
“我们的急诊科,”赵志刚推了推眼镜,“效率低下,流程混乱,患者投诉率在全院排名第一。我看了近三个月的统计数据,急诊平均等待时间超过四十分钟,远超国家标准。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台下鸦雀无声。急诊科主任刘建国脸色铁青,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
陈远坐在角落里,默默听着。他知道急诊科确实有问题,但很多问题是体制性的,不是他们几个医生能解决的。床位不够,人手不足,设备老化,再加上一些患者家属的不理解,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背锅的都是急诊科。
会议结束后,陈远正准备离开,却被刘建国叫住了。
“陈远,你等一下。”
刘建国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新院长可能要动我们急诊科,你最近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我能有什么办法?”陈远苦笑,“该干的活还得干,总不能因为怕挨批就不救人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建国叹了口气,“我是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我沟通,别自己往上冲。”
陈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和刘建国共事十年,知道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圆滑世故,但本质上是个好人,只是想保护自己的手下。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陈远想象的更快。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陈远正在急诊诊室里给一个腹痛的患者做检查,护士小周匆匆跑进来:“陈医生,院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远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等我处理完这个病人。”
“他说让你马上去。”小周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远皱了皱眉,快速完成了检查,开了化验单,然后脱下白大褂往行政楼走去。一路上他想了各种可能性,但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是那样一番话。
赵志刚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宽敞明亮,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陈远敲门进去的时候,赵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抬。
“坐。”赵志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远坐下,等着对方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陈远,急诊科主治医师,三十五岁,省医科大学毕业,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十二年。”赵志刚终于抬起头,念了一段简历般的话,“我看过你的档案,业务能力不错,但个性太强,和同事关系处理得不太好。”
陈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查了一下近三年的考核记录,”赵志刚继续说,“你的患者满意度评分一直在及格线上下徘徊,有好几次被投诉态度不好。去年还有一次和患者家属发生争执的记录,虽然最后没有酿成大的纠纷,但这说明你在沟通方面存在很大问题。”
“赵院长,”陈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急诊科的工作性质您应该了解,很多时候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解释每一个细节。我承认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但我从来没有耽误过任何病人的治疗。”
“这不是理由。”赵志刚的语气很冷,“医疗行业不仅是技术活,更是服务行业。患者来看病,不仅要治好病,还要感受到尊重和关怀。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
陈远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想反驳,想说急诊科每天要面对上百个病人,每个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哪有时间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和领导争论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赵志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远面前,“医院正在进行人事调整,我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继续留在急诊科。当然,医院会给你安排新的岗位,后勤部门有一个空缺,你可以考虑一下。”
陈远盯着那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岗位调动申请表”几个大字。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
后勤部门?那是管仓库、管物资的地方,和临床医疗八竿子打不着。赵志刚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想让自己滚蛋。
“赵院长,我在急诊科干了十二年,”陈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抢救过的病人少说也有几千个,您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调走?”
“凭我是院长。”赵志刚的语气不容置疑,“医院需要改革,需要新鲜血液。你这种老油条,占着位置不干活,还影响团队氛围,我必须要动一动。”
“我不服。”陈远站起来,“我要向院党委反映。”
“随便你。”赵志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过我劝你想清楚,闹大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接受调动,去后勤部门好好干;要么你自己辞职,我可以在离职证明上写得好听一点。”
陈远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十二年的青春,十二年的汗水,十二年夜以继日的付出,换来的是这样一句话。他突然觉得很可笑,可笑到自己都想笑出声来。
“好,我辞职。”陈远拿起笔,在那份调动申请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本人辞职。
赵志刚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平静:“行,那你去找人事科办手续吧。”
陈远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赵志刚在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你的执业医师证,医院会暂时保管,等手续办完了再还给你。”
陈远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碰到了几个同事,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很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陈远面无表情地走过,径直去了人事科。
人事科长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跟谁都笑眯眯的。她看到陈远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站起来:“陈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来办离职手续。”陈远把那张签了字的申请表放在桌上。
王科长看了看那张纸,脸色变了:“陈医生,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新院长让我走的。”陈远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赵院长?”王科长皱起眉头,“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不适合在急诊科干,让我去后勤,我没同意,就辞职了。”
王科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李副院长吗?您能来一趟吗?有个急事。”
几分钟后,主管医疗的李副院长匆匆赶来。他看到陈远,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接过那张申请表看了看,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远,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李副院长把那张纸收起来,“这件事我还要跟赵院长沟通一下。”
“不用沟通了,我已经决定了。”陈远说,“反正我也累了,正好休息一段时间。”
“你疯了?”王科长急了,“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你是急诊科的骨干!这些年你救了多少人?你走了,急诊科怎么办?”
陈远愣住了。他没想到王科长会这么说。
“我知道赵院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烧一烧你们这些老人。”王科长压低声音,“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有本事的人。我在这家医院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医生了,像你这样的,真不多见。”
“王姐,你别说了。”陈远摇摇头,“我已经签了字,不可能反悔。”
“谁说不能反悔?”李副院长把那申请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这份作废了,重新来。”
“李院长——”
“你给我闭嘴。”李副院长难得地发了火,“你以为辞职是儿戏?你上有老下有小的,说辞就辞?再说了,医院培养你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你对得起谁?”
陈远沉默了。他知道李副院长是为他好,但他心里的那股倔劲儿上来了,就是不想低头。
“这样吧,”李副院长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去休几天假,冷静冷静。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不用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陈远说完,转身离开了人事科。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远站在台阶上,看着急诊大楼里透出的灯光,突然觉得那灯光离他很远很远。十二年了,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家医院,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手机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老公,你今天几点下班?朵朵说想吃火锅,我买了菜,等你回来一起涮。”
陈远张了张嘴,想说“我被开除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今天可能晚一点,你们先吃。”
“又加班?”苏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吧,那我们等你。”
挂了电话,陈远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风萧瑟,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他看着急诊大门进进出出的救护车和担架,看着那些焦急的家属和忙碌的医护人员,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陈远医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市二院的院长,姓张。听说你要从市一院离职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发展?条件好商量。”
陈远愣住了。他辞职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张院长,您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圈子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知道。”张院长笑着说,“我早就听说过你,急诊科的一把刀。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这次是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
“陈医生,听说你要离职?来我们这儿吧,待遇肯定比你现在好。”
紧接着,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短短半个小时之内,陈远接到了六家医院的邀请电话。有的是公立三甲,有的是私立高端医疗机构,开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
陈远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个人人嫌弃的老油条,没想到在这些同行眼里,他竟然是块香饽饽。
最后一个电话是刘建国打来的。
“陈远,你小子是不是傻?”刘建国的声音很大,震得陈远耳朵疼,“赵志刚让你辞职你就辞职?你知不知道我刚刚跟他吵了一架?”
“刘主任,你别——”
“你别说话,听我说。”刘建国打断他,“我刚才在院长办公室拍了桌子,我说你要是敢把陈远弄走,我急诊科全体医生集体辞职。赵志刚当时脸都绿了,但他不敢把我怎么样,因为急诊科要是没人了,他这个院长也别想干下去。”
陈远鼻子一酸:“刘主任,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刘建国的语气软下来,“陈远,我知道你有脾气,但你也得为家里想想。你女儿才五岁,你老婆一个人撑着家不容易。你要是真的辞职了,她们怎么办?”
“可是我已经签字了。”
“签了就签了,大不了我帮你撕了。”刘建国说,“你明天正常来上班,我看谁敢拦你。”
挂了电话,陈远蹲在路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医院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陈远打开一看,是赵志刚发来的:
“陈远,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谈谈。”
陈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明天将会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因为他背后站着太多人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陈远准时出现在行政楼下。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像来上班的,倒像是来办事的普通市民。昨晚他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苏敏察觉到他的异常,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医院有些事情要处理,让她别担心。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远碰到了王科长。王科长拎着一个公文包,看到陈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医生,你可算来了。昨天的事,李副院长已经跟赵院长沟通过了,你待会儿上去,态度好一点,别跟领导顶牛。”
“我知道了,王姐。”陈远笑了笑,心里却在想,该顶的牛还是得顶。
三楼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志刚打电话的声音。陈远敲了两下门,赵志刚说了声“进来”,然后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坐吧。”赵志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比昨天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陈远坐下,没有先开口。他决定让赵志刚先说,看看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赵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陈医生,昨天我的态度可能有些急躁,这一点我要向你道歉。”
陈远微微一愣,没想到赵志刚会先道歉。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只是点了点头,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但是,”赵志刚话锋一转,“我对你的评价并没有改变。你确实存在沟通方面的问题,这一点你不能否认。”
“我承认。”陈远出乎意料地痛快,“我承认我和患者沟通的方式有时候确实不够委婉,但我想说的是,在急诊科那种环境下,委婉有时候意味着浪费时间,而时间就是生命。”
“我理解你的逻辑,但你不能要求所有患者和家属都理解。”赵志刚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陈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是在急诊科,有的医生患者满意度很高,有的医生却总是被投诉?难道那些满意度高的医生就不忙吗?就不累吗?就不面对生死吗?”
陈远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在他的认知里,只要能把病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但现在想来,也许他真的错了。治病和治人,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我昨天看了你的一些病例记录,”赵志刚继续说,“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你经手的危重病人,抢救成功率非常高,这一点在整个医院都是数一数二的。但是在常规门诊病人中,你的复诊率和转诊率却比其他医生高出一截。这说明什么问题?”
陈远想了想,说:“说明我对危重病人更上心,对普通病人不够重视?”
“对了一半。”赵志刚站起来,走到窗边,“说明你在面对危重病人的时候,能够全身心投入,因为你知道那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你必须全力以赴。但在面对普通病人的时候,你觉得他们的问题不大,不需要你花费太多精力,所以你的态度就会变得敷衍。”
陈远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因为赵志刚说的确实是事实。他内心深处一直认为,急诊科存在的意义就是救命,那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不应该占用急诊资源。所以他对待这类病人的时候,往往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很少耐心解释。
“我不是要批评你,”赵志刚转过身,“我是想告诉你,一个好的医生,不仅要能救命,更要能暖心。你救了别人的命,别人感激你,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你能在救命的同时候,也让病人感受到你的关心和尊重,那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陈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在急诊楼前戛然而止。他能想象到那边正在发生什么——担架被抬下来,护士飞奔过去,家属哭喊着跟在后面。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赵院长,你说得对。”陈远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我以前确实做得不够好。但是,这和我辞职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在工作中改进,而不是被踢出急诊科。”
“我没有要踢你出急诊科。”赵志刚回到座位上,表情严肃,“昨天的调动提议,是我的失误。我承认,我对你的了解不够全面,只看到了你身上的缺点,没有看到你的优点。昨晚李副院长和刘主任都来找过我,他们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赵志刚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说,十年前你刚来医院不久,有一次值夜班,遇到一个工地坍塌事故,一下子送来二十多个伤员。那时候急诊科人手严重不足,你一个人同时处理了六个重伤员,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最后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他们说,五年前禽流感爆发的时候,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你却主动申请进入隔离区,在里面待了整整半个月,出来的时候瘦了十几斤。他们还说了很多,包括你自费给贫困患者垫付医药费,包括你冒着大雪去偏远山区接诊危重病人……”
陈远的眼眶有些发红。这些事情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赵志刚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新官上任,急于求成,想通过杀鸡儆猴的方式来树立威信。但我选错了对象。你不是那只该杀的鸡,你是急诊科的脊梁。”
“赵院长……”
“你听我说完。”赵志刚戴上眼镜,“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挽留你,也不是为了说服你留下。我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作为一个院长,我不应该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就轻易做出伤害他的决定。这是我的错。”
陈远愣住了。他没想到赵志刚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中,领导从来不会认错,即使错了也会想办法推卸责任或者转移矛盾。但赵志刚不一样,他竟然当着下属的面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至于你的去留,”赵志刚站起来,伸出手,“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决定。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也会督促你改进不足之处。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拦你,而且我会亲自给你写推荐信,帮你找一个更好的去处。”
陈远看着赵志刚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握了上去。
“赵院长,我想留下来。”
赵志刚笑了,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露出真诚的笑容:“欢迎你留下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陈远补充道。
“你说。”
“急诊科的改造方案,我希望能够参与制定。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急诊科的问题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改。如果您信任我,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让急诊科变个样。”
赵志刚看着陈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好,我就给你三个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三个月之后没有效果,到时候就不是调动那么简单了。”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陈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感觉自己好像重生了一样,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老婆,今晚我早点回家,咱们去吃火锅。”
苏敏秒回:“真的假的?你不是说要加班吗?”
“不加了,以后都不加了。”陈远打字的速度飞快,“我答应你了,每周至少有一天按时回家陪你和朵朵。”
“你是不是发烧了?”苏敏发了一个摸额头的表情包。
陈远笑了,笑得很大声。路过的护士好奇地看着他,他也不在意。
“我清醒得很。”他回复道,“晚上见。”
收起手机,陈远大步走向急诊科。他要去告诉刘建国,他不走了。他还要告诉科室里的每一个人,从今天开始,他们要一起努力,把急诊科变成全市最好的急诊科。
走进急诊大厅的时候,陈远看到刘建国正在指挥护士们抢救一个溺水的小孩。小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嘴唇发紫,已经没有呼吸了。刘建国满头大汗,一边做心肺复苏一边喊:“肾上腺素准备!除颤仪准备!”
陈远二话不说,冲上去接替了刘建国的位置。他的手掌按在小孩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有力。
“有了有了!”监护仪上出现了心跳波形,护士们发出一阵欢呼。
小孩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水,然后哇哇大哭起来。哭声虽然刺耳,但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哭声代表孩子活过来了。
孩子的母亲扑上来,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说着感谢的话。陈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刘主任,这孩子命大。”
“是你命大。”刘建国没好气地说,“我还以为你真要走了呢。”
“走什么走,我哪儿也不去。”陈远笑着说,“我还要在这儿干到退休呢。”
“那可不行,”刘建国也笑了,“你要是干到退休,我这个主任的位置什么时候才能让给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急诊大厅里回荡,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一个刚送来的病人躺在担架上,虚弱地问旁边的护士:“他们在笑什么?”
护士微笑着说:“在笑生活吧。在我们急诊科,哭和笑都是常态。”
病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三个月后。
在这三个月里,陈远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急诊科的改造中。他和刘建国一起,重新梳理了急诊科的接诊流程,简化了不必要的环节,优化了资源配置。他还带头制定了急诊科的服务规范,要求每一位医护人员在面对患者的时候,必须做到“三心”——耐心、细心、暖心。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适应。尤其是那些老护士,觉得自己干了十几年都没出过问题,凭什么要按照新规矩来?陈远也不着急,他以身作则,每次接诊都严格按照规范来,不管多忙多累,都会抽出时间和患者沟通,解释病情和治疗方案。
慢慢地,大家发现患者的态度真的变了。以前动不动就投诉的患者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封表扬信和一面面锦旗。急诊科的满意度评分从全院的倒数第一,一路飙升到了前三名。
赵志刚在月度总结会上专门表扬了急诊科,说他们是全院改革的标杆。陈远坐在台下,心里美滋滋的,但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医生,”会后,赵志刚叫住他,“三个月到了,成绩很不错。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陈远想了想,说,“我觉得最大的感想是,当一个好医生,不仅要会治病,还要会治心。治病的药是苦的,但治心的药是甜的。”
赵志刚点点头:“说得很好。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的急诊科,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陈远认真地想了想,说:“有,还有很多。比如我们的人才梯队建设还不够完善,年轻医生的培养体系还需要加强。还有就是急诊科的硬件设施也需要更新换代,有些设备用了七八年,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赵志刚拿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下来,“你放心,我会逐步解决的。”
“谢谢赵院长。”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赵志刚合上笔记本,看着陈远,“陈医生,说实话,我很庆幸当初没有把你赶走。如果你真的走了,那将是我们医院最大的损失。”
陈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赵院长,您别夸我了,我这人经不起夸。”
“该夸还是要夸的。”赵志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那天晚上,陈远破天荒地没有加班。他早早地回到家,带着苏敏和朵朵去了他们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朵朵高兴得不得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呀?”
“因为爸爸想朵朵了呀。”
“那以后每天都想朵朵好不好?”
“好,爸爸每天都想朵朵。”
苏敏在一旁笑着看父女俩斗嘴,眼角有些湿润。这三个多月来,陈远虽然比以前更忙了,但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每周至少有一天按时回家。有时候哪怕只能在家待一个小时,他也会赶回来陪朵朵说说话,给她讲故事。
“妈妈,你怎么哭了?”朵朵发现了苏敏的异常。
“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苏敏擦了擦眼角,“快吃吧,毛肚要老了。”
陈远握住苏敏的手,轻声说:“辛苦你了。”
苏敏摇摇头:“不辛苦,只要你平安就好。”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三个人脸上的笑容。窗外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依然有人在生病,依然有人在受伤,但也依然有人在坚守,在付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温度。
三个月后的一天,陈远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
赵志刚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文件:“陈医生,省卫健委组织了一个医疗援助队,要去西藏阿里地区支援三个月。我想推荐你去,你愿意吗?”
陈远接过文件,翻了翻,心里有些犹豫。阿里地区海拔四千多米,环境恶劣,医疗条件极其落后。去那里支援,不仅是对身体的考验,更是对意志的磨炼。而且一去就是三个月,他舍不得苏敏和朵朵。
“我知道你有顾虑,”赵志刚说,“家里有老婆孩子,放心不下。但是陈医生,你是一个好医生,你应该把自己的医术带到更需要的地方去。而且这次援藏经历,对你的职业发展也有好处。”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赵院长,我能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吗?”
“当然可以,这是大事,应该跟家人商量。”
回到家,陈远把这件事告诉了苏敏。苏敏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去吧。”苏敏最终说出了这两个字。
“你不反对?”陈远有些意外。
“我为什么要反对?”苏敏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嫁给的是一个医生,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当初我选择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样朝九晚五。既然你有机会去帮助更多的人,我应该支持你。”
陈远把苏敏搂在怀里,紧紧地抱着:“谢谢你。”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苏敏推开他,认真地看着他,“每天都要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视频,让我知道你平安。”
“我答应你。”
“还有,不许逞强,身体不舒服就要说,别硬撑。”
“我答应你。”
“还有……”
“还有什么?”
苏敏笑了:“还有,记得想我和朵朵。”
陈远也笑了:“我每天都想。”
三天后,陈远登上了飞往拉萨的飞机。临行前,刘建国和急诊科的同事们来送他。王科长塞给他一大包药品和保健品,李副院长叮嘱他注意安全,赵志刚亲自把他送到安检口。
“陈医生,保重。”赵志刚握住他的手,“等你回来,我给你庆功。”
“赵院长,您放心吧,我不会给您丢脸的。”陈远笑着说。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陈远透过舷窗看着越来越远的城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会坚持下去。
因为他是一名医生。
因为他的使命,就是救人。
三个月后,陈远从西藏回来了。
他瘦了整整一圈,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但精神却格外饱满。他带回来的不仅有藏族同胞赠送的哈达和锦旗,还有一整套适应高原环境的急救方案。这套方案后来被省卫健委推广到了全省所有援藏医疗队,成为了标准操作指南。
赵志刚兑现了他的承诺,在陈远回来的第三天,就在全院大会上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表彰仪式。陈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下面请陈远医生讲话。”主持人宣布。
陈远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是一名普通的急诊科医生,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如果说有什么感悟的话,那就是我觉得,当医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因为你每救一个人,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家庭的团圆。这种幸福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远鞠了一躬,走下台。路过赵志刚身边的时候,赵志刚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陈医生,我为我当初的决定感到惭愧。你是真正的好医生。”
陈远笑了笑:“赵院长,如果没有您当初那一激,我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只知道埋头看病、不懂得关心患者的庸医。所以,我也要谢谢您。”
两个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天晚上,陈远回到家,苏敏做了一大桌子菜。朵朵已经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小辫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帮妈妈端菜摆碗筷。
“爸爸,西藏好玩吗?”朵朵好奇地问。
“好玩,那里的天特别蓝,云特别白,还有好多好多牦牛和羊。”
“那爸爸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带了,当然带了。”陈远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个手工编织的手链,上面串着几颗彩色的石头。
“哇,好漂亮!”朵朵迫不及待地戴在手上,举着手腕左看右看,“谢谢爸爸!”
“朵朵,你知道吗?这个手链是一个藏族小姑娘送给你的。她说,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那我能不能也送她一个礼物?”朵朵歪着头问。
“可以啊,下次爸爸再去的时候,你准备好礼物,爸爸帮你带给她。”
“好!”朵朵开心地跳了起来。
吃过晚饭,陈远和苏敏坐在阳台上喝茶。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但天上的月亮格外明亮。
“老公,”苏敏靠在他肩膀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真的辞职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陈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去别的医院,也许我会开一家私人诊所,也许会彻底离开医疗行业。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不管做什么,我都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坚持做一个好医生。”陈远握住苏敏的手,“当医生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虽然很累,虽然很苦,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委屈,但只要看到病人康复出院时的笑容,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苏敏把头靠得更近了些:“那就好好干吧,我和朵朵永远支持你。”
“嗯。”陈远抬头看着月亮,心里充满了感激。
他感激赵志刚,感激那个差点让他滚蛋的新院长。如果不是赵志刚的那一番话,他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感激刘建国,感激那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的老主任。他感激王科长、李副院长,以及所有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
当然,他最感激的还是苏敏和朵朵。是她们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夜深了,朵朵已经睡了。陈远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的房间,帮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
然后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病历资料。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多晚,都要把第二天的工作准备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建国发来的消息:“陈远,明天有个疑难病例讨论,早上八点,别忘了。”
陈远回复:“收到,准时到。”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止运转,就像急诊科永远不会关门一样。
但陈远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总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
那是家的方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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