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洪强,男,1974年8月生于山东新泰,1995年毕业于泰安师专,毕业后在中小学任教8年,2003年至2006年在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攻读硕士学位,2006年至2009年在复旦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学位,2009年7月在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任教至今。
2003年秋天,刘洪强把几件衣服和两箱书塞进编织袋,坐上了去济南的长途汽车。妻子抱着三岁的女儿在车站送他。女儿伸手抓他眼镜,他往后躲了躲,只说了一句:“学费我攒够了,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
师专同学里还在读书的没几个。有人开了个小饭馆,喊他去喝酒,说读那有啥用,毕业不还是教书。刘洪强抿了口酒,没接话。他知道自己底子薄,晚上宿舍熄灯后,就搬凳子到走廊看《说文解字注》。走廊灯暗,看久了眼睛发胀。
导师第一次见他,翻了翻他带去的笔记。那是八年教书期间写的,密密麻麻,有些是备课疑问,有些是读书札记,字不算好看,但清楚。导师合上本子,说:“你这些想法碎,得找个钉子串起来。”那钉子就是文献考据。
他泡图书馆特狠。古籍部的老师都认识他了,总背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中午啃个馒头,就着白开水。有回找《续金瓶梅》的早期刻本,听说某老教授家里藏着一套,他骑自行车穿了大半个济南城去敲门。老教授在午睡,他就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等,手里捏着笔记本,膝盖上摊着《丁耀亢年谱》。
写“聊斋”名义考那篇时,他把蒲松龄文集翻烂了。发现“聊”字在蒲氏书信里出现频率异常,和友人诉苦时总带着这个字。他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下午,忽然想,也许不是“闲聊”,是“无聊赖”的聊。这个念头让他坐直了身子。
论文寄出去后,他继续啃《生金阁》。元曲的曲牌格律复杂,他对着谱子一个一个字地卡。有句唱词怎么都对不上关汉卿活动的年代,他查了三天,最后在《元典章》里找到一条赋役记录,时间差着二十年。他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博士面试时,有老师问他,为什么总做这些考据的笨功夫。刘洪强想了想,说:“我在乡下教语文,孩子问‘这诗谁写的’,我要是答错了,他们会记很久。”会议室静了一下。
到复旦后,压力更大了。他普通话带山东口音,讨论时说话慢。但交上去的论文,注释比正文还密。同屋的室友搞西方理论,劝他:“你这路子太旧,不讨巧。”刘洪强把摊了一桌的卡片理齐,说:“旧的弄踏实了,新的才好长。”
三篇论文发表得顺利。编辑打电话来说,“聊斋”那篇审稿人评价很高。他挂了电话,去食堂多打了个荤菜。那天上海下小雨,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女儿上次电话里背《静夜思》,把“举头”背成了“抬头”。他笑了笑,又皱了皱眉,想着下次得纠正她。
博士毕业回山东,行李箱里一半是复印的资料。妻子来接站,见他瘦了不少,头发也稀了。女儿已经上小学,躲在她身后偷偷看他。他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个复旦的笔记本给她。本子扉页空着,他没写什么寄语。
报到那天,文学院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他填完表,问管行政的老师:“古籍阅览室什么时候开放?”老师抬头看他,说:“暑假也开放,但没空调。”他说:“没事。”
他开始带本科生的古典文学课。学生发现这老师不讲大道理,专讲字和词。讲《红楼梦》里一个药方,他能扯出明代医书;讲《水浒传》里一把朴刀,他能说到宋代的兵器管制。有学生课后找他,说想学版本鉴别。他翻出张纸,随手画了个古籍版式示意图,边画边说:“先认行格,数数一页几行,一行几字。这是死功夫。”
晚上他常去研究室。那栋旧楼晚上人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他的桌子靠窗,堆着尺子、放大镜和不同颜色的便签。有时写累了,他就站起来看看窗外。校园里路灯昏黄,几个学生骑车过去,笑声飘上来,很快又散了。
他想起在乡镇中学时,晚上备课也用这张桌子。那时候想的是明天怎么把《促织》讲明白,现在想的是《聊斋志异》的成书脉络。桌子没变,问题变深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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