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缺水，账单受伤

在德国，莱茵河上的货船被迫卸下三分之二的货物才能继续航行；在英国，英国最大供水公司泰晤士水务不得不在高温中宣布软管用水禁令；而在中美洲，巴拿马运河单次过闸竞拍价已被推高至近400万美元……

如今，极端天气正在从偶发性灾害演变为系统性成本。水位的每次下降，都在以一种近乎精确打击的方式，变成企业和消费者账单上的额外开支。

莱茵河

作为欧洲经济“大动脉”，莱茵河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干涸考验。

考布河段是判断莱茵河航运能力的风向标。8月10日中午，位于莱茵河中段考布河段的水位塔读数定格在15厘米，刷新了2018年创下的历史最低纪录。当晚8点起，连接两岸的渡轮被迫暂停运营。德国联邦水文研究所预测，考布水位塔上的读数极有可能在近期内跌破10厘米大关，届时商业货运将无法开展，莱茵河也将被分割成南北两个相互独立的航段，无法实现全线贯通。

莱茵河连接着欧洲北海港口和德国鲁尔工业区，每年承担接近3亿吨货物运输任务。德国联邦水路与航运管理局数据显示，由于水位过低，一艘原本可运输5000吨铁矿石的货船，如今只能装载约1200吨，许多中小型船只也需要卸下三分之二的货物才能继续前行。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经济学家斯特凡·科茨估计，低水位可能给德国第三季度造成10亿欧元至20亿欧元经济损失。

面对干旱，德国内河航运协会负责人直言，“我们无法凭空变出水来”。德国能做的只有提高适应能力，而这一过程本身就意味着增加成本。

2018年，严重的干旱曾导致许多德国工厂停工，并使当年德国经济总产出下降约0.3%。此后，德国制造企业和航运行业开始被迫调整应对方式，包括增加港口仓储能力、优化企业库存管理、调整部分企业运输方案等。这种调整甚至延伸到了船舶业本身。欧洲船企开始尝试研发和使用更加适应浅水环境的船型。比如，减少使用体型巨大的传统螺旋桨，改用有多个小型推进器的新型船舶；用更轻的材料制造船体等。然而，这套调整覆盖整个航运系统仍需时间。目前莱茵河上近8000艘货船中，真正针对低水位设计的新型船舶仅有数十艘。

从增加仓储、改造船舶到调整运输路线，企业需要为同一批货物支付更多成本。对于高度依赖内河运输的德国工业而言，这些成本最终将传导至整条产业链，由企业和消费者共同埋单。

泰晤士河

在英吉利海峡对岸，泰晤士河的水位同样在不断下降，并将英国水务系统百年累积的深层矛盾推向公众视野。

英国环境署7月29日宣布，受持续高温少雨天气影响，英格兰过半地区进入干旱状态，涵盖伦敦、东安格利亚、泰晤士河谷等七大区域。目前英格兰78%的河流水位低于往年平均水平，水资源供应严重承压。

受旱情影响，英国7家水务公司已出台用水限制措施，约2300万民众的日常用水受到限制。其中，英国最大供水公司泰晤士水务宣布自7月23日起实行大面积软管用水禁令，明确禁止伦敦及英格兰东南部地区1010万用户使用软管浇灌庭院花园，或使用高压水枪洗车等。

然而，旱情只是表面问题，更深层的矛盾隐藏在财务账本上。

泰晤士水务管辖区今年春季降水量只有正常年份的四成左右，34℃以上的高温天数创下历史新高。在高温的影响下，伦敦市的用水量比平时高出7%，泰晤士河谷和周边地区则高出了10%。用水需求急剧增加叠加高温对管网造成的物理伤害，使得老旧管网改造的迫切程度进一步提升。

但问题是，泰晤士水务没钱。据英国媒体报道，泰晤士水务目前负债约200亿英镑，英国政府已于近期否决了对该公司的救助方案，主要债权人正在为新政府可能实施的国有化计划筹备应对方案。这家本就在运营和债务双重夹击下艰难求生的百年水务公司，正和它所服务的区域一样，在极端高温的炙烤中焦头烂额。

巴拿马运河

与莱茵河、泰晤士河等天然河道不同，巴拿马运河是一条依靠淡水运作的“水闸式运河”。简单来说，位于运河中段的加通湖就像一架“水上电梯”。每当船只需要通行，加通湖就要消耗约2亿升淡水，约等于80个标准游泳池的储水量，以调整水面高度。这在雨水丰沛期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一旦遭遇干旱，可供调用的淡水资源不足便成为致命瓶颈。

今年厄尔尼诺现象持续增强，中美洲地区降雨偏少，加通湖水位已低于1965年至2022年的历史均值，且预计未来数月仍将进一步下降。另据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预测，这一情况有97%的概率持续至2027年初春，强厄尔尼诺事件概率高达81%。

根据巴拿马运河管理局的消息，该局已于7月24日起将船舶最大吃水深度从约15.09米调整到约14.94米；预计8月26日会调降至约14.63米；9月3日进一步收紧至约14.48米。而在水情理想时，巴拿马运河最大吃水深度约为15.24米。

以新巴拿马型集装箱船为例，运河每调降1英尺（约为0.3米）吃水深度，船舶就需减少数百个标准集装箱的载货量。这些数字看似不起眼，但当它们乘以成千上万次航程，再叠加核电站停运、农田减产、供应链延迟，最终传递到每一位普通消费者手中时，就变成了上涨的电价、延期的包裹以及超市货架上越来越贵的面包。

此外，运河通行费已飙升至历史新高。据相关媒体报道，8月以来运河常用船闸的日竞拍槽位均价约110万美元，是去年同期的16倍以上；船闸平均竞拍价已达250万美元，单次最高成交价接近400万美元。

这也为全球供应链带来了更多风险。因霍尔木兹海峡航行受阻，一些买家被迫转向美国墨西哥湾采购原油和石油产品，而这条新补给线恰好需要穿越巴拿马运河。当吃水深度变浅、通航数量压缩、等待时间延长三者同时出现时，航运就要面临更高的运输、保险与时间成本。

换言之，巴拿马运河的淡水困局，已从区域性航运障碍演变为牵动全球贸易成本的又一重要变量。（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王一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