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58了,不抽烟,不打牌,更不跳广场舞。他就一个嗜好,每天得有酒喝。
这事儿说起来挺逗。我们小区那些大爷,有的爱下棋,有的爱遛鸟,有的天天拎个收音机听评书。我爸不一样,他的生活特别简单,早上起来吃点东西,中午吃饭,晚上吃饭,一天三顿,顿顿不离酒。也不是顿顿都喝多,有时候就二两,有时候三两,反正得有。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天不喝这口,浑身不得劲。”
我小时候特烦他喝酒。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我妈在厂里上班,我爸在运输队开车。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我爸出车回来,脸冻得通红,第一件事就是从柜子里摸出那瓶老白干,倒上一小杯,滋溜一口,长长地哈出一口气,眉毛这才舒展开。我妈就在旁边数落:“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死你算了。”我爸嘿嘿一笑,也不还嘴,夹一筷子咸菜,又滋溜一口。
说实话,那时候家里因为喝酒没少吵架。我爸这人有个毛病,喝完酒话多。平时闷得跟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只要二两酒下肚,那话匣子就开了。小时候我最怕他喝了酒找我谈心,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从“爸这辈子没啥出息”说到“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真正让我对他喝酒这事儿改观的,是我大学那年暑假回家。
那会儿我大二,谈了人生第一场恋爱,暑假带女朋友回东北见家长。我爸特别重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我妈说他天不亮就去早市买鱼,回来刮鳞掏肚子,忙活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饭桌上,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热起来。我爸端着酒杯,看着我女朋友,想说点啥,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姑娘,你放心,我儿子随我,心眼好,就是嘴笨。”说完自己先干了。我女朋友笑得前仰后合,说叔叔你真可爱。
那天我爸喝得有点多,吃完饭就回屋躺着去了。我进去给他倒水,听见他迷迷糊糊跟我妈说:“老婆子,你说咱儿子找这对象,能成不?我看着挺好。”我妈拿毛巾给他擦脸,没好气地说:“成不成的,你操心有啥用?少喝点比啥都强。”我爸嘿嘿笑:“今天高兴嘛。”
后来那姑娘还是跟我分了。具体原因说不清,可能就是年轻时候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分手那段日子我特别消沉,过年回家也不爱说话。我爸看在眼里,啥也没问。就是每天晚上,他倒两杯酒,推给我一杯:“陪爸喝点。”
我本来不咋喝酒,那段时间跟着他喝。爷俩就坐在客厅那个旧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酒这个东西挺神奇的,喝着喝着,心里那些堵着的事就慢慢化开了。有一天晚上我喝多了,趴桌子上哭,我爸拍拍我后背,啥安慰的话也没说,就把我杯里的剩酒倒自己杯里,一口闷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那会儿其实血压就高了,我妈背着我跟他吵:“你自己啥身体不知道啊?还拉着儿子喝!”我爸说:“没事,儿子心里苦,我陪陪他。”
说起来我爸喝酒有个特点,从不挑。茅台五粮液他也喝过,二锅头老白干他也对付。有一年我工作第一年拿了年终奖,咬咬牙给他买了两瓶好酒。我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买这干啥,浪费钱”,转头就放柜子最里面了。过年亲戚来,他拿出来显摆:“我儿子给买的,好酒!”给每人倒上一小盅,自己喝得小心翼翼,跟喝啥琼浆玉液似的。
其实我知道,他那柜子里永远有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那才是他日常的口粮。好酒他舍不得喝,就放着,来人了才开。
前年我妈走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那段日子我请了长假在家陪着。我爸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照样每天吃饭,照样每天喝酒,只是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喝高兴了哼两句小曲。就默默地倒酒,默默地喝,喝完把杯子一刷,回屋躺着。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屋里有动静。凑过去一听,是他一个人在那儿说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大概是:“老婆子……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最爱吃的……儿子调馅,还行,比我强……”
说着说着就没声了,过一会儿又是倒酒的声音。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爸这酒啊,喝的根本不是酒。年轻时候喝酒,喝的是解乏,是那一口下去浑身舒坦的劲儿。后来喝酒,喝的是日子,是柴米油盐里那点暖和气。我妈走了以后,他喝酒,喝的是个念想,是夜深人静时候能跟自己说说话的伴儿。
去年冬天我回东北看他。东北天黑得早,下午四点来钟就擦黑了。我推门进屋,屋里暖气烧得挺旺,我爸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听见我进来,回头喊了句:“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开饭。”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但炒菜的动作还利索。炒完最后一个菜,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白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二两,又拿了个杯子,看看我:“整点?”
我说:“整点。”
爷俩坐饭桌上,外面开始飘雪花了。我爸夹一筷子酸菜,滋溜一口酒,长长地哈一口气。那个动作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看他喝酒,我不烦了,反而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他喝着喝着,话又多了起来。说楼下老张头前几天走了,说菜市场卖豆腐那家换人了,说暖气今年烧得还行不算冷。有一搭没一搭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酒喝到差不多了,我爸脸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他端着杯子,忽然说了句:“你妈要是还在,又该骂我了。”
我没接话。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暖烘烘的,酸菜炖粉条的香味弥漫着。我爸把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吧嗒吧嗒嘴,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行了,不喝了,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以前睡的小屋里,听见隔壁我爸翻了个身,然后是一声轻轻的长叹。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哭,又觉得不能哭。
现在我每次回家,都会陪我爸喝两盅。也不劝他少喝,也不逼他戒酒。酒这个东西,对别人可能是应酬,是消遣,是助兴。对我爸来说,就是活着的滋味。58岁的人了,不抽烟不打牌,就这么点念想,我干嘛要给他掐了?
前几天视频,我爸举着杯子冲我晃了晃:“儿啊,等过年回来,爸给你留着好酒呢。”
我说:“好,留着。”
他嘿嘿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一瞬间我觉得,只要他还能这么滋溜一口酒,这么嘿嘿一笑,日子就还跟以前一样,没啥过不去的。
酒在,人就在。这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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