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笔存了很多年的钱分给两个女儿时,她们都没有马上接话。
大女儿陈芸正削苹果,刀刃碰到盘子,响了一下。小女儿陈宁坐在沙发边上,把一只袜子的脚尖往里拽,拽了半天,袜口还是歪的。
“妈,这个你自己留着。”陈芸说。
“我留着干什么。”
“养老啊。”
“你们两个一家一半,写你们名字。以后别推来推去。”
陈宁低头看地板:“我们也不是推。”
“我知道。”我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就是提前安排。趁我现在还说得清楚。”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那台旧风扇转到第三档,吹得桌上的纸巾一张一张翘起来。电视里有人在讲一部旧电视剧,男主角站在桥边,半天不说话。
我没看电视。
我在等她们问我,为什么不给弟弟。
她们没有问。
其实她们都知道,我还有一个儿子,陈屿。
陈屿住在望河小区,房子不算小,只是他媳妇方岚一直在家接活,孩子又刚换了学校。前些年我去过一次,他们家的餐桌上摆着三只水杯,一只缺了口,一只印着小鱼,还有一只是不锈钢的。方岚把不锈钢杯拿走,说那是孩子的,别碰。
她当时说得很客气。
我还是记住了。
我跟两个女儿说,等我年纪再大一点,就去陈屿家住。儿子家总归是儿子家,住几天不算什么,住久了也有个地方。
陈芸停下削苹果的手:“妈,你跟弟弟说了吗?”
“还没。”
“那你先说。”
“我给他一个惊喜。”
陈宁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短,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妈,养老不是惊喜。”
我瞥她一眼:“你现在会说话了。”
她赶紧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筋。那根橡皮筋是黄色的,上面还粘着一根头发。我坐在旁边,突然想起菜市场门口那家修鞋摊搬走了,原来摆摊的老头总把鞋油放在一只饼干盒里。这个事跟我们家没关系,我就是突然想到了。
晚上,陈屿打电话过来。
他先问:“妈,吃饭了吗?”
“吃了,白菜炖豆腐。”
“又吃这个。”
“省事。”
“我上次给你买的那袋米,你别放厨房门口,潮。”
“知道了。”
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摸茶壶的盖子。壶盖有点松,每次拿起来都要用手指压着。
“屿屿。”我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以后我老了,去你家住。”
那边没声音。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叫他,像是方岚,声音隔着门,不太清楚。
“你说话。”我说。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早就想好了。”
“你不是说以后去住地方吗?”
“那是你姐她们劝我的。住自己儿子家,哪有去外面住自在。”
他又不说话。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很快,快得有点不像真的。
“你是不是不方便?”我问。
“不是。”
“不是就行。”
“妈,我这边……房间确实不太好安排。孩子现在一间,书桌也放不下。我们俩睡的房间也小。你要是过来,可能得把客厅隔一下。”
“隔一下就行了。”
“不是,主要是……”
他又停住了。
电话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方岚好像在洗碗。
我把茶壶盖子拿下来,又扣回去。
“你就说吧。”我说。
“妈,我这庙小,你还是去姐姐们的大平层吧。”
他说完,声音低了下去。
那句话跟标题里写的一模一样,只是他明明喊的是“妈”。我后来想,可能是我自己把这句话听错了。人到了这个年纪,耳朵有时比心还会挑地方听。
我没有立刻说话。
陈屿在那边问:“妈,你还在吗?”
“在。”
“我不是不管你。你去姐那儿住,她们条件好,也方便。”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其实我已经把衣柜里那件厚棉袄拿出来了,放在床尾。那件棉袄袖口有一块浅色的线头,我用剪刀剪过两次,还是冒出来。
“妈。”
“我困了。”
“你听我说……”
“挂了。”
我把电话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手机上跳出一条卖锅的广告,我看了几秒,按掉了。
我去厨房洗杯子。
那只杯子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
02
第二天早上,我给三个孩子发了同样一句话。
“钱已经分好了,不用再还。”
大女儿很快打来电话。
“妈,你为什么一定要给我们?”
“你不是要换窗帘吗?”
“窗帘也用不了这么多。”
“那就不换。”
“你跟弟弟说了吗?”
“说了。”
她没问结果。
过了很久,她才说:“妈,你去我那边住也行,就是我婆婆最近要过来住一阵子。”
“她来住多久?”
“不知道,她家里要整理东西。”
“那我住小房间。”
“小房间给孩子放书。”
“我睡客厅。”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陈芸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她叹气的时候,总会把尾音压得很低,像怕别人听见。她小时候读书不好,我有一次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逼她重新写。现在想想,那本子后来被我塞进了米缸,找了三天。
她问:“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高兴什么。”
“你别这样说话。”
“我哪样说话了。”
两边又安静下来。
小女儿陈宁下午才来。她提了一袋小番茄,里面有三个已经碰软了。
“姐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们姐妹俩现在有事都互相通气,不跟我说。”
“妈,你这个话听着像审人。”
“那你别听。”
她把小番茄拿到厨房,一个一个挑出来。我坐在门口看她。她挑得很认真,碰软的放在一边,没碰软的放在另一边。过了会儿,她又把两边倒在一起。
“你哥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那是什么意思?”
“他可能就是觉得你会不自在。”
“我去儿子家养老,有什么不自在。”
“你在他家住过几天?”
“你哥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宁不说了。她拿水冲小番茄,水溅到袖口,立刻关小水龙头。
我忽然问:“你们家那个小区,电梯是不是经常停在四楼?”
“啊?”
“我上次去,电梯停过两次。”
“那是因为有人搬东西。”
“搬个花盆也要占那么久。”
“妈,你是不是跑题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
陈宁把小番茄装进碗里,端到我面前。
“妈,你别把东西都分出去。你自己手上留一点。”
“你们又不要?”
“不是不要,是怕你以后没地方去。”
“我去你哥家。”
她咬了一下嘴唇。
“他家里最近确实忙。”
“我知道。”
“我哥也不容易。”
“我知道。”
“嫂子接的活少了,孩子的学习又……”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你什么都知道,还问什么?”
我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这句话不重,落下来却有点沉。
她马上说:“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
“你别老说知道。”
“那我说不知道?”
她没接话,去阳台看衣服。阳台上晒着两条毛巾,一条夹子松了,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夹上。
她临走时,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
“妈,你真要去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你不是看过一个疗养院吗?”
我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哥。”
我没有说话。
陈宁也没追问。她穿那双白底鞋,鞋边沾着一点灰,出门前用脚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03
我确实看过一个疗养院。
是陈屿带我去的。
那天他开车,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唱到副歌时卡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播放器,没拍好,声音更小了。
“妈,你觉得这种地方怎么样?”
“还行。”
“里面有饭吃,也有人打扫。”
“你是不是想把我送进去?”
“你别这么说。”
“那你问我干什么。”
他说:“我是想让你看看。”
我记得那地方的门口摆了几盆叶子很大的绿植,叶片上有灰,擦得不太干净。接待的人给我倒茶,茶杯边缘有一圈小小的缺口。
我问:“一个月要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
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旁边的陈屿说:“六万左右。”
我转过头看他。
他低头看鞋尖,像鞋面上有什么东西。
“你给得起?”我问。
“妈,你先别说这个。”
“你问我去不去。”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还有这个选择。”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两个烤红薯,塞给我一个。红薯皮烫手,我用纸巾包着,还是把指头弄得黏糊糊的。
“你要是愿意去,我可以常来看你。”他说。
“我不去。”
“为什么?”
“贵。”
“贵不贵的,先看你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
“你都没住过。”
“住过就喜欢了?”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到楼下,没上来。他站在车边,问我:“妈,你是不是不想麻烦我们?”
我说:“我麻烦你什么了?”
“没什么。”
“你有话就说。”
“算了。”
他上车时,车门没关好,提醒声响了两遍。他重新关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回到家,发现自己把一只拖鞋穿反了。
现在想起来,我也不知道他那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去楼下买盐,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老板娘说是照着网上学的。我说我不吃,她还是给我看了一眼,说颜色淡,味道应该不冲。
我买了盐,还买了一包牙签。
回家的路上,我碰见住在隔壁的老冯。他问我最近怎么不见孩子。
“孩子忙。”我说。
“忙是好事。”
“嗯。”
“你家那盆绿萝该换土了。”
我说:“那不是我的,是房东留下的。”
他点点头,拎着自己的菜走了。袋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叶子已经蔫了。
晚上陈屿又打来。
我没有接。
他打第二遍时,我接了。
“妈,你今天去哪儿了?”
“买盐。”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你跟姐她们说了没有?”
“说了。”
“她们怎么说?”
“她们让我去她们家。”
“那挺好。”
“你放心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总说不是那个意思。”
他沉默了一下。
“我明天过去看你。”
“不用。”
“我买点菜。”
“家里有。”
“那我空手去。”
“你别来。”
他没有立即答应。
“妈,六万一个月,你真打算去?”
“我自己安排。”
“你那点钱……”
“够不够是我的事。”
“我不是惦记你的钱。”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自己说重了。厨房的灯亮着,水池里有两只碗。我洗了一只,另一只留着。
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为什么要留。
04
我去看了那家疗养院。
不是陈屿陪我去的,是我自己坐车去的。
接待的人姓周,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她领我看了房间、餐厅和公共活动室。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角包着软胶。桌上摆着一只塑料花,花瓣有些发白。
“这里算条件比较好的。”周女士说。
“最好的?”
“在我们这里算。”
“一个月六万?”
“嗯。”
“含吃饭吗?”
“含。”
“衣服有人洗?”
“有。”
“那挺省事。”
她笑了笑:“您可以先住一段时间试试。”
“我不试。”
“那您是已经决定了?”
“我花自己的钱,为什么还要试。”
她没再劝。
我坐在公共活动室里喝了一杯水。水杯底下垫着一张纸,纸上印了半个圆,像是之前杯子漏过。
周女士问我:“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
“谁陪您来的?”
“没有。”
“那您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商量完就不是我的事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硬。周女士倒没什么表情,她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资料边角对得很齐。
“那您慢慢考虑。”
“我已经考虑好了。”
第二天,我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柜里四件毛衣,三条裤子,一双冬天穿的鞋。抽屉里有几个旧本子,里面记着孩子小时候的身高和家里买过的家具尺寸,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一本封面被水泡皱了,我翻开看了一页,上面写着“陈屿换牙,右边第二颗”。
我看不懂自己为什么还留着。
我把本子放回去。
又拿出来。
又放回去。
中午我煮面,面条下多了,锅盖一直顶起来。我用筷子压了压,汤溢到灶台上。擦完灶台,我觉得桌子也脏,又擦桌子。擦到桌角时,抹布上的线头勾住了木头,我扯了几下,线头断了。
那一刻,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给陈芸打电话。
“你下班了吗?”
“还没,妈,怎么了?”
“我去你家住的话,睡哪里?”
她那边像在翻东西。
“妈,你别来,我不是不让你来。最近真的乱。”
“我睡沙发。”
“孩子晚上要写作业。”
“我睡厨房。”
“厨房怎么睡。”
“那我睡门口。”
她轻轻吸了口气:“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她没说话。
我盯着桌上那只碗,里面还有半根葱。我不吃葱,煮面时还是放了。小时候陈屿说葱吃了聪明,我就放。后来他考得也就那样,倒是嘴一直很会说。
陈芸说:“妈,我能照顾你,但我家里也有难处。你过来,我怕我顾不上你。到时候你不舒服,我心里更过不去。”
“我没说要你伺候。”
“你不说,大家也会这么想。”
“大家是谁?”
“我老公,我婆婆,孩子。不是他们不好,是地方就那么大。”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
我说:“你们的大平层不是挺大吗?”
她沉默了一下:“大也不是每个角落都能住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挂电话,继续收拾。
小女儿陈宁发来语音,我没有点开。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一条,问我晚上吃什么。我回她:“随便。”
她马上回:“随便是什么,面还是饭?”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吃排骨,又嫌麻烦。家里没有排骨。
傍晚,陈屿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半截玉米。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你不接电话。”
“我接了。”
“后来又没接。”
“手机没电。”
“你手机不是好好的吗?”
“现在有电了。”
他换鞋,鞋带松着,没有弯腰系。他进厨房看了一眼,问:“你中午吃面?”
“你怎么知道?”
“锅还在水池里。”
“你来查案的?”
“我就问问。”
他把玉米放在桌上,顺手拿起茶壶。壶盖松了,他用手指压住,给自己倒水。
我看着那个动作,没说话。
“妈。”他说,“疗养院的事,你别急着定。”
“我已经定了。”
“一个月六万,你住一年呢。”
“我住不了一年?”
“不是。”
“那你希望我住几个月?”
“我没这么想。”
“你想让我去你家,又说房间小。想让我去姐姐家,又说她们方便。现在我自己找地方,你又让我别急。”
“我不是不让你去。”
“那你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拿起抹布,擦刚刚擦过的桌面。
一遍。
又一遍。
陈屿坐在旁边,玉米纸袋被他捏出一块褶子。
“妈,你别把东西都给姐她们。”他说。
“已经给了。”
“为什么不给我?”
“你不是不要我吗?”
“我没说不要你。”
“你说你庙小。”
“那是说家里地方小。”
“地方小,人就不能进去了?”
他没回答。
我擦到他面前,他把手往后缩了缩。
“我媳妇最近接活不稳定,孩子也要人盯着。你去了,家里肯定会乱。”他说,“我不是嫌你。”
“我知道你不是嫌我。”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知道。”
我停下手。
“那我应该说什么?”
他低头盯着桌面,像小时候打碎碗以后,等着我开口。
“你说你想让我去。”他说。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抹布上的水顺着桌边滴下来,一滴,两滴。厨房里水管突然响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家开了水。
“你想让我去?”我问。
“想。”
“你媳妇呢?”
“她……她也没说不行。”
“孩子呢?”
“孩子还小。”
“那你想让我去哪里?”
他没接。
我把抹布拧干,重新搭在水池边。
“你回去吧。”
“妈。”
“玉米留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家疗养院,是我给你找的。”
“我知道。”
“我那天不是想把你送走。”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走后,我把玉米剥开,吃了两口。玉米有点老,牙齿咬着费劲。我还是吃完了。
05
我搬去疗养院那天,陈宁来送我。
她带了一只蓝色塑料盆,说那边洗东西方便。
“我有盆。”我说。
“你的盆底漏水。”
“什么时候漏的?”
“上次我洗抹布时。”
“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会说还能用。”
“还能用。”
“你看。”
她把盆翻过来,底下有一道细缝。
我看着那道缝,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一袋没吃完的面粉,放在柜子最里面。面粉过不过期我不知道,陈屿小时候最爱拿面粉在桌上画小人,画完还不收拾,我总是擦到半夜。
陈宁帮我把衣服装进箱子。
她手脚很快,袜子卷成一团就往里塞。我说:“别乱放,到了还要找。”
“到了有人帮你整理。”
“别人整理的东西我找不到。”
“那你自己整理。”
她把箱子推到我面前。
我又重新整理了一遍。
疗养院的人来接我时,陈屿也来了。
方岚没有来。陈屿说她要接孩子。我点点头,没问孩子在哪儿。
临走前,我去厨房看了一眼。
水池里有两个杯子,一只白瓷的,一只缺口的。陈屿弯腰把缺口那只拿起来,放进柜子里。
“这只别用了。”他说。
“能用。”
“都缺了。”
“缺一点又不碍事。”
“你以前不是不让我们用缺口的东西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你记错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
接我的车到了楼下,我拿着外套站在门口,忽然问他:“你那天为什么叫我去姐姐家?”
“我不是叫你去。”
“你说了。”
“我说的是,你可以去姐姐家看看。她们房子大,能住得开。”
“那你家呢?”
“我家也能住。”
“你说庙小。”
“是我说的。”
“你承认了?”
“我又没不承认。”
他把我的箱子往外拖,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他没用力,只是把箱子抬起来,绕开那道缝。
“妈,你住进去以后,先别急着把房间全换成自己的东西。”
“为什么?”
“那边的人有规矩。”
“我住自己的地方,还不能摆东西?”
“能摆,少摆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去过?”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去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有没有你说的那种……缺口杯子。”
他说完就低头检查箱子的拉链。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
我也没再问。
到了疗养院,周女士出来接我。她看见陈屿,先说:“陈先生,您这次放心,房间已经按您说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
陈屿抬眼看她。
周女士改口:“按老人家的要求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
“我没提过要求。”
“您上次说不喜欢太亮的灯。”周女士说,“我们换了一个。”
“我什么时候说的?”
她看了看陈屿,又看我:“您那天说过。”
我想不起来。
陈屿把箱子放到床边,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床单。
“这个颜色行吗?”他问。
“颜色还能不行?”
“你以前不喜欢蓝色。”
“我现在喜欢。”
“那就好。”
周女士出去以后,陈屿把那只蓝色塑料盆放进卫生间。他动作很慢,盆底朝下,正好压住地上的一块防滑垫。
“你回去吧。”我说。
“嗯。”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妈,姐她们那边,你别催。”
“我没催她们。”
“你给她们的东西,她们心里有数。”
“我知道。”
“还有我那边……”
“你那边什么?”
“没什么。”
他把门拉开。
走廊上有个老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放着三只苹果和一把塑料勺。陈屿侧身让开,等那老人走远才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床边,打开衣箱,里面那本旧本子被我塞在最下面。我拿出来翻了一页。
“陈屿换牙,右边第二颗。”
字旁边有一小块黑墨,我记得那天他哭着说牙齿不见了。我在地上找了半个下午,最后发现那颗牙还在他嘴里晃。
我把本子合上。
门外有人问:“这是陈先生的母亲吗?”
周女士说:“是。”
“他每周都来吗?”
“看情况。”
“他不是说每周三吗?”
周女士没回答。
脚步声走远了。
我把本子放回箱子里,没有放到底,压在一件毛衣上面。
晚上,陈芸打电话来。
她问我住得习不习惯。
“还行。”
“弟弟说你房间挺好。”
“他什么时候给你说的?”
“今天。”
“他还说什么?”
“没了。”
“你们怎么什么都能聊,跟我没话说。”
“妈,你又来了。”
我没接这句。
她过了一会儿问:“那笔东西,你真不留一点?”
“我有。”
“你留了多少?”
“够用。”
“够用是几成?”
“你怎么跟财务似的。”
她笑了一下,又收住。
“妈,我和宁宁都知道你疼我们。”
“知道就好。”
“你是不是觉得,给了我们,就能让我们以后更有底气照顾你?”
我拿着电话,没出声。
“妈?”她问。
“我这里信号不好。”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其实我没听清后半句。窗外有人在喊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喊错了房间。
我把电话放到枕头边,打开衣箱,把那本旧本子又塞回最下面。
06
住进去以后,日子没有变得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
早上有人叫我吃饭,叫了两遍,我第二遍才起床。
陈宁每周来一次,有时带水果,有时什么也不带。她来了以后总要先去看卫生间的盆,问我:“漏水了吗?”
“没有。”
“你用得惯?”
“盆有什么用不惯的。”
她有一次带来一盒饼干,自己走的时候又拿回去了。
“我家孩子爱吃。”她说。
我说:“拿走吧。”
她又放回桌上:“算了,他最近不吃甜的。”
我们都知道她说得不全是真的。
陈芸来的次数少一点。她每次都坐得很直,问我睡得好不好,饭菜合不合口。她不太会陪人闲聊,坐十分钟就要看手机。她看手机时会把屏幕扣在腿上,像怕我看见她在看什么。
我也不看。
陈屿倒是来了三次。
第一次带玉米,还是那家买的。第二次带了一套茶杯,四只,杯口没有缺口。他把原来那只旧茶壶也拿来了。
“这个你还要?”他问。
“我不用茶壶也能喝水。”
“你不是一直用这个。”
“壶盖都松了。”
“我找人看过,能修。”
“你还拿去修。”
“顺手。”
他说顺手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给他倒茶,茶叶放多了,味道有点苦。
他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你媳妇还好吗?”我问。
“还行。”
“孩子呢?”
“写作业。”
“又写作业。”
“他最近作业多。”
“你小时候哪有这么多作业。”
“我小时候也不少。”
“你小时候天天在楼道里玩。”
“那是你记错了。”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还是有点别扭。
第三次来,他没进门,站在走廊上问:“妈,你那本旧本子呢?”
“什么本子?”
“你记我小时候身高的。”
“没有。”
“我上次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想拿回去看看。”
“你看那个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就别看。”
他靠着门框,鞋尖轻轻碰了一下墙角。
“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
“那句话。”
“哪句话?”
“我说家里小。”
“家里本来就小。”
“你别这么说。”
“我没怎么说。”
他抬头看我,像是有话要说。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了看,没接。
“你回去吧。”我说。
“妈。”
“你媳妇找你。”
“不是她。”
“那你接。”
“没事。”
他把手机按灭了。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那天是不是跟你爸说话?”
他愣住。
“什么?”
“电话里。你说那句之前,好像先叫了爸。”
“我没有。”
“你说了。”
“妈,我一直叫你妈。”
“那可能是我听错。”
“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
“我没多想。”
他抿了一下嘴,没再解释。
走之前,他把茶杯往里挪了挪,离桌边远了一点。
“下周我可能不来。”他说。
“忙就别来。”
“不是因为不想来。”
“我知道。”
他这次没有说让我别总说知道,只是点点头。
门关上后,我去卫生间洗手。蓝色塑料盆放在水池下面,底下那道细缝被补过,补得不平整,摸上去有一道硬硬的边。
我用手指按了按。
水龙头没有关紧,滴了一滴水。
我回到房间,把茶杯洗了四只。洗完又洗了一遍。周女士从门口经过,问我晚上要不要看电视。
“看什么?”
“讲一个家里的故事。”
“那不看。”
“为什么?”
“家里的故事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四只茶杯倒扣在桌上。
陈屿送来的那套茶杯,其中一只底下印着一片小小的叶子,我觉得挺难看,想把它换掉。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我去把窗帘拉了一半。
我把那只印着叶子的茶杯翻过来,又拿了一只干净的。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