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密档》是上海保护中央文库18年的“开箱必读”——导演郑大圣专访

《开箱必读》是电影《密档》海报和宣传片中放在文件箱上的小册子，不是艺术虚构，就是真实历史文物。“密档”亦即中央文库，其保管员之一陈为人，1936年6月抱病起草了《开箱必读》。1945年党中央需要调阅六届三中、四中全会文件时，保管员陈来生就是依据《开箱必读》等逐一翻查，原件始终留在上海。

从1931年周恩来同志将保管任务交给陈为人“以命相守”算起，到上海解放、档案完整移交，整整18年。今年8月28日公映，目前开启点映的上影集团新片《密档》，聚焦的就是这段看似云淡风轻如生活流的《乌鸦与麻雀》、实则暗流涌动不输于《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故事，融合了多位保管员事迹于徐书亭、沈玉琳两人，并且其叙事结构如《奥本海默》那样悬念迭起……本报专访了导演郑大圣，挖掘了他在首映礼上表示：“怎么可能1931年到1949年，历经18年，十几位保管员，2万余份文件在上海，无霉烂、无虫蛀、无鼠咬”的背后——本文也可作为电影《密档》的“开箱必读”。

为什么电影主要聚焦日常生活？

因为保管员最大的任务就是“大隐隐于市”

乍一眼看，《密档》这个令人以为“神秘兮兮”的题材，怎么那么像上影厂1950年的《乌鸦与麻雀》呢？五湖四海的草根，蜗居在一幢石库门里“讨生活”，各家女主人在公用厨房里讨论如何养小孩，如此家长里短、如此柴米油盐。各家男主人各有各的难，演员表里排名第一的男一号袁弘扮演的密档保管员徐书亭最“秘密”的“大”动作，就是半夜和妻子在家拆了墙，嵌入密档再把墙纸补得天衣无缝……

郑大圣透露，电影《密档》立项已有8年，“保护密档是周恩来直接指挥的一条线，是‘特科里的特科’，所以文字记录很少。上海保护密档18年，应该有不少保管员，但我们只能查到五六人。他们与搞情报、搞刺杀的那一拨革命者不一样，他们最伟大的、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守着密档不出事儿，大隐隐于市。”

首先，就是融入上海市民生活，可是52号这幢楼也是个杯水风波的江湖啊！“72家房客”里哪有秘密？电影开场，徐家餐桌上的一条咸鱼反复煎，连着几天“装门面”，就是在“告诉”邻居：“我家还有钱吃荤腥”。其次，一幢房里“暗流涌动”着各方“势力”。“敞敞亮”的梁耀庭在“76号”做膳食股副股长，就是个投机倒把的汉奸。学生小金看似寡言，结果干了一票大的，刺杀了日本少佐，原来是个热血少年。加之，当时日军的保甲制度——一人出事，全楼连坐，使得所有身边人都成了潜在的举报者。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徐书亭夫妇的“潜在敌人”。

因此，该片的日常生活只是看似日常，细细想、慢慢品，其实步步惊心。

徐书亭夫妇（袁弘、李妍锡饰）

为什么电影里要加上黑白审讯镜头？

因为要在结构上增强悬念

影片中的黑白审讯镜头，令人想起电影《奥本海默》的叙事结构——通过两个听证会的视角，回溯不同人物对奥本海默的评价，“博弈”他到底是哪种人。所有被审讯的人中，没有徐书亭夫妇，其实就是暗示——徐书亭已牺牲，沈玉琳已脱身。被审讯的均为他们的邻居，配上惨叫的画外音，这多半为徐书亭被害后，“76号”全面审讯“52号”。为何要在“日常生活”之外再包裹上这层审讯的结构？

郑大圣透露，这一组黑白审讯画面是后来补拍的。先拍摄了52号的“杯水风波”，后来整个剧组确实担心当前习惯了强情节“爽剧”的大部分观众，可能会嫌“节奏太慢”“悬念不足”，就加了这一组画面，一方面更加凸显人物性格，一方面在结构上增强悬念。这部电影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情节悬疑，而是心理结构上的悬念迭起。

汉奸梁耀庭（李晓川饰）

为什么片名到42分半才出现？

因为出现在这里恰到好处

《密档》首尾呼应，从徐书亭夫妇搬了4个箱子入住52号，到最后4个箱子被同仁装扮的搬家工人运走收尾。但是其片名“密档”两个字，为何直到全片播映到42分半才出现？

郑大圣表示，“这里出现，不是恰到好处吗？徐书亭夫妇把什么封入墙壁呢？就是密档。片名这时候出现，就是给了答案。”

其实对于这段尘封的历史，绝大多数观众是不熟悉的。这一手法，其实也是一种悬念设置。密档长什么样？密档是什么内容？密档怎么保护？为什么要为其舍生忘死？“娘舅”派来的接头人给徐书亭看了两张宣纸，问他记住了？然后当面烧掉。

“这张纸上写的是要调阅的档案内容，也是咨询过党史专家的。我们自己写了些条目上去，党史专家给调了调顺序。即便观众只能看几秒钟，我们也要确保准确。”全片叙事的结束，定格于徐书亭面向一片苍绿的爬山虎；随后，才出现“释义”的画面 ，密档就是中共二大宣言——这就与烧掉的宣纸第一行对应了起来……

中央文库，是中国共产党建立的中央级档案库，藏有建党初期至上世纪30年代的文件两万余件，包括各类会议精神等。

徐书亭（袁弘饰）与密档箱

为什么看似群像戏里的男一号是徐书亭？

因为他说：“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我们的每一位演员都是无可替代的”，郑大圣对每一位演员的演技都赞不绝口。观众看戏也很容易被每一位演员入木三分的生动表现打动。以至于，袁弘的粉丝感觉：“他是男一号吗？他的戏份怎么那么少呢？”

郑大圣表示，这一次他确实“刚好赶上了这一群优秀演员的档期都有空，而每一位都是我一直想合作的。”邵峰上一个出彩的角色是《繁花》里的杜红根。这次，他在“76号”背对《繁花》里一如“小六子”般嚣张的万队长（何易饰），面对精怪市侩的梁耀庭（李晓川饰），不得不签下“免费转让”的房契，最后失魂落魄地喃喃道：“阿爸姆妈……”这样的处理，让郑大圣叫绝。

52号房东顾少棠（邵峰饰）

该片演员的表演方式是戏剧工作坊式的——每一个演员都只知道自己的戏份，且要即兴发挥，彼此激发对方的状态。郑大圣说：“我只给他们三个点：上场任务、转折点和下场动作。并且要求，他们每一条都要与上一条演得不同。”与此同时，拍摄方式又是电视真人秀式的——摄像机“埋伏”在52号的各个角落，同步启动。“我不喊停，他们就会一直演下去。”这种没有事先背好台词的“反电影工业”拍摄方式，对演员的要求相当高。每一位演员都要事先琢磨人物、写人物小传，还不能外传。因此，每个演员几乎都自己写了一本有关《密档》的角色“密档”攥在手里。

能感受《密档》以结构制造悬念，就可以在全片最后几分钟里感受到徐书亭瞬间褪去唯唯诺诺的书生“皮肤”，恢复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英雄本色——令人对徐书亭这个角色以及袁弘的演技，肃然起敬。郑大圣说：“袁弘进组第一天，我就跟他聊，你心中一定有一句话，可能没跟你老婆说过，但能支撑你面对内外压力都不会垮。这句话，你一定得来自你的内心。”

这句话，就是徐书亭在被梁耀庭发现后，坐在椅子上回溯答应过被“76号”掳走的三四岁女儿的一句话：“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好。”这句话，是袁弘自己的词儿。

随后，“袁弘站起来，下意识摸了一下箱子——抚今追昔啊，然后走到了窗口，留了一个瞿秋白式的背影。他这个动作特别像是瞿秋白留在人间的最后那句话：‘此地甚好’，是一个瘦削的中国读书人的背影，穿着长衫，凭栏远眺——他是看不见已经走掉的妻子的，面前是一堵墙，爬满爬山虎。我只做了一个干预——让摄影师聚焦到爬山虎。”

徐书亭（袁弘饰）留给世人瘦削的中国文人背影（上影集团 供图）

为什么小金在房顶上唱“阿里郎”？

因为他也是思乡的抗日义士

小金这个角色，融合了当时在上海刺杀日本军人的多个朝鲜半岛抗日义士的形象。而他在屋顶上唱歌这个动作，来自著名影视表演艺术家金焰。他的父亲金弼淳支持韩国独立运动，1912年就带全家流亡中国，当时金焰还不满两岁。他们全家支持金九——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中国流亡27年的实际领导人。金焰还曾受托为金九送款。

郑大圣是在金焰侄外孙女朴圭媛所著《寻找我的外公——中国电影皇帝金焰》中，看到了一个细节：金焰作为流落在中国的“外国人”，面对家人逐渐凋零的现状，经常在屋顶上喝酒唱歌。“我想，他在屋顶上唱的歌，一定不是他第一任妻子王人美经常唱的《渔光曲》，而是表达思乡的《阿里郎》——这首歌有离乱之苦、隐忍的悲和原地的守候。”

扮演小金的是中国朝鲜族小伙郑宏爽——按郑大圣的思路：“在韩国练习生里找一位干干净净的小伙儿。”拍的那天，他让小伙儿喝了点真露。他问他要什么味道？小郑说：“原味”。郑大圣说：“那就对了！”，然后让他系上保险带，爬上屋顶唱《阿里郎》……小金送香肠给邻居，其实是以日常动作“留下点好吃的”作为告别。香肠粥还热着呢，还没吃上一口的小金已被枪杀……

小金（郑宏爽饰）送香肠（上影集团 供图）

现在的上海，还能看到《密档》相关的史实吗？郑大圣说，有！当时保护密档，与阅览密档是分处两地的：“如今，江宁路上的中共中央秘书处机关旧址纪念馆，就是当年的阅档处。”影片中出现的“备交将来（我们天下）”，出自瞿秋白1931年4月起草的《文件处置办法》末尾的“总注”。其高仿版，眼下就陈列在“旧址纪念馆”，瞿秋白在“将来”二字旁，打了着重圈点。所以，徐书亭最后有一句说给梁耀庭的台词：“我们有将来，你们没有。”

如果说，本文是电影《密档》的“开箱必读”，那么电影《密档》就是上海保护了18年中央文库的“开箱必读”。

袁弘瞻仰中共中央秘书处机关旧址纪念馆（朱光 摄影）

原标题：《电影《密档》是上海保护中央文库18年的“开箱必读”——导演郑大圣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