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丨狂风暴雨中，温润苏州的另一面

从上海搬到苏州生活两年多了。

对苏州最初的印象就是小桥流水，平江路的石板路，山塘街的灯笼，古城河边的垂柳——这对一个北方人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舒服。苏州是一座可以让人松弛下来的城市，她像水一样柔软温润。

后来慢慢觉得，这只是她的一面。

苏州城市风景图。本文图片均来源于“苏州发布”

记得两年前，台风“贝碧嘉”过境，雷电烧坏了我居住的老小区的供电设备，房间突然就黑了。那是一年中最闷热的时候，窗户关也不是、开也不是，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黏在身上，心想这下完了，没个半天一天怕是修不好。

结果不到两小时，灯亮了。站在窗口向下望去，几个浑身湿透的工人正收拾工具，然后上了车就走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也有她雷厉风行的一面。

所以，“白海豚”来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晚上。

今年的“白海豚”，比两年前的“贝碧嘉”更猛。据苏州官方消息，“白海豚”过境，苏州全市平均降雨量达226.3毫米，远超“贝碧嘉”的130.6毫米，几乎翻了一倍。大运河枫桥站水位一度飙升至5米、超警戒近1米。

不过，积水退得比预想中快，道路恢复得比预想中早，受困群众转移得比预想中及时。

一

8月10日，“白海豚”裹挟极端强降雨袭击常熟，化工园区陷入大面积内涝。

常熟经开区化工集中区政府专职消防救援队中队长薛利锋接到命令后，率6车28人，兵分多路，直插园区10余个最高风险点位。

薛利锋多数时间泡在齐膝深的积水里，一面调度力量，一面亲手铺设排水线路。双脚被积水泡得发白起皱。全队累计排水4.4万余吨，相当于21个标准游泳池的水量，转移被困员工30余人。

薛利锋和团队前后一共撑了27个小时。

27个小时是什么概念？睡眠医学研究表明，清醒超过16到18个小时，人的认知和判断能力就会开始显著下降。他是中队长，按理说可以在指挥车上坐着，但他没有。

因为，化工园区的积水里泡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危化品，随时可能泄漏的有毒物质，每在水里多泡一分钟，风险就多一分。

二

那几天我一直在刷新闻。说实话，一开始是担心的。

手机里不断弹出的预警信息，让我忍不住一遍遍点开本地新闻，想知道那些积水点怎么样了，那些老旧小区里的老人有没有人管。

然后我读到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暴雨中的逆行者。

张家港锦丰镇建设村，村党委书记黄桂华把一位积水漫至床沿的独居老人背了出来。军人出身，动作利落，安置点里姜茶、热餐、床铺一样不少。

吴江汤华村，胡静健把“家”搬进了村委会。一位聋哑老人听不见雨声，也说不清处境，他便安排她住进了村委会，吃饭喝水夜里起身都有人守着。

太仓科教新城，董成舟连续72小时指挥抢险。一处房屋里8名老人被困，积水半米深，他切断电源，一个一个背出来，又转身进了雨里。

相城区花溇村，80岁的老党员王新根主动找到村委：“这里我熟。”他当过20多年门卫，对片区每一处房屋地势、排水走向都了然于心。8月10日深夜，排水泵被杂物堵住，他冲上去清理，脚被割伤，缝了4针。回到家还反复叮嘱家人：“快去现场看看水位，别倒灌了。”

每刷到一个这样的故事，心里就越踏实。

一座城市的底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不是有多少高楼，是风雨来的时候，有人站在你最需要的地方。

深夜的工作人员。

我说不出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们在。风最大的那个晚上，水最深的那条街，他们往那里一站，那些被困在家里的老人，那些在外地牵挂父母的子女，心就有了着落。

三

那几天，窗外风大雨急，外卖也停了。

我坐在家里，有囤好的食物、有电、有网络。安全是没有问题的。但心里总悬着一件事：那些90多岁、耳朵背、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怎么办？他们可能连“外卖停了”这个消息都不知道。

直到我看到一条新闻，心忽然定了一下。

昆山一个外卖骑手，台风天给老人义务送餐。

点进去之前我想，大概是那种有数据、有采访、有领导讲话的“先进事迹”。读完却发现不是。新闻讲得很简单：他叫朱广前，35岁，淮安人。从2025年起在昆山美丰社区参与助老送餐，每天固定给11位独居老人送午饭。他的送餐路线只有1.5公里，但常常要走15到30分钟——因为会顺手帮老人扔垃圾、调收音机、提醒吃药、留意身体，因此也被称为每天“最慢”的订单。

台风来的三天里，外卖停了，他没停。他仍然每天准时出现在那11扇门前，风雨无阻。

一个外地来苏州送外卖的年轻人，把11个非亲非故的老人当成了“爷爷奶奶”。

这件事很小。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典型事迹”里。

城市里的逆行者。

一个人愿意在台风天里出门，不是为了挣钱，只是因为“牵挂”。这种细碎的、不为人知的善意，大概才是城市最不容易被冲垮的部分。

朱广前、薛利锋、胡静健、黄桂华……水退了，他们又退回了人群。这些人你不一定都能记住名字，但你走过的每一条干爽的路、每一次准时亮起的灯、每一扇被敲开的门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凡人微光，汇聚起来便是璀璨星河。

王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