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抗议潮启示录

全面战争爆发后，乌克兰很少发生大规模抗议浪潮。

这不仅是由于乌克兰长期处于戒严状态，更在于抗俄是乌克兰社会的最大公约数。

为了抗俄，他们可以付出一切吗？那倒不是，他们没有忘记为什么抗俄。

于是，2025年7月，乌克兰最高拉达通过、泽伦斯基签署取消反腐机构独立性的时候，一场大规模抗议潮发生了，最终乌克兰社会获得胜利。

同样，当善于经营人设、高调自我标榜现代性、改革的前防长费多罗夫遭到突然解职的时候，又一场大规模抗议潮发生了。

不过，最终乌克兰社会遭到亵渎。

遭到解职次日，费多罗夫猛烈攻击前总司令瑟尔斯基，后又声言只接受防长职位，抗议的人们要求费多罗夫复职、解职瑟尔斯基。

泽伦斯基解职了瑟尔斯基、却按计划提名赫马拉为新防长。

没有被提名的费多罗夫在当晚大谈选举，这是与其之前所关注的完全不同的政治议题。

战时选举违反乌克兰法律，费多罗夫此举也挑战了乌克兰社会的最大公约数。

一年多来，美俄就此议题频频施压乌克兰的行径。

因此，费多罗夫此举燃起了人们的怒火，抗议的人们唾弃了费多罗夫，抗议潮急剧衰退。

一个多月里，这场浪潮经历了从小规模聚集到大规模抗议，再到人数大幅下降、短暂回升，最后迅速消退的过程。

潮涨潮落之间，似乎走完了一个周期，这个潮流本身反而值得观赏。

7月16日，即费多罗夫遭到解职次日，基辅以及乌克兰其他城市陆续出现抗议者，他们诉求相当集中，要求费多罗夫重新担任国防部长、撤换瑟尔斯基，并涉及撤职的方式、军队管理与改革、乌克兰政府与社会沟通的问题。

当日，基辅总统办公室附近聚集超过1000人，有报道称数千人；其他多个城市如利沃夫、敖德萨、哈尔科夫等有自发抗议，规模从数十到数百人不等。

7月17日傍晚，基辅人数显著增加，Interfax-Ukraine记者估计不少于1万人（广场及周边街道被填满，仍在继续增加）；UNITED24 Media则报道超过5000人。

其他城市如敖德萨约500人、第聂伯约300人等分别有数百人规模的集会。

7月18日到19日，抗议人数持续处于高位，基辅曾超过1万人；7月19日Interfax报道仍超过5000人，抗议扩展到更多城市，但基辅仍为主力。

7月中下旬至7月31日，集会多为数百至数千人波动；

7月31日，基辅出现较大规模游行，组织者估计高峰约1.5万人，警察估计约6000人；基辅独立报描述为数千人规模，其他城市仍有小规模行动。

8月初，抗议达到相当大的规模，仅基辅就出现数千人参加的集会和游行，但规模在下降。Forbes报道基辅日常为数十至数百人；8月16日一次游行为两三千人。

此后，抗议仍持续但势头减弱，基辅现场人数从此数千人下降到几百人；

8月18日白天，乌克兰议会附近的抗议人数降到数十人。费多罗夫的政治处境发生决定性变化：泽伦斯基提名了新防长赫马拉，费多罗夫重回国防部的可能性渺茫了。

8月18日晚，费多罗夫发表了一段约9分钟的视频讲话。这是整个浪潮最重要的转折点。他没有宣布参加总统选举或建立新的政党，而是提出乌克兰应找到战争条件下恢复民主进程的机制。他说：“民主不能被俄国挟持。”乌克兰既然是在为成为“自由的欧洲国家”而战，就必须寻找一种“合法、安全且可行的机制”。

他进一步把问题从人事变动提升到整个国家治理体系。他说：“我们正面临系统性的治理危机。”批评旧体制“保护自身利益，畏惧变革”。

这些讲话开始具有政治纲领性质，尤其提出不是在战争结束以后举行选举，而是在战争仍然持续的情况下建立能够进行选举的机制。

费多罗夫这番话前几个小时，泽伦斯基已向乌克兰议会提交了任命赫马拉为新任国防部长的提案。

这番讲话的次日，8月19日，最高拉达以312票赞成、2票反对的高票，批准赫马拉正式出任国防部长。这也是从另一个方面对费多罗夫的投票。

真正值得观察的事情恰恰发生在这里：费多罗夫把政治议题扩大以后，原来的抗议潮并没有同步扩大，议会投票就是这种变化的缩影。

更值得注意的是，原来的一些抗议组织者明确反对费多罗夫所谓“战时选举”主张。

欧洲新闻台报道，抗议者拒绝接受他的选举倡议，他们认为此前抗议的目的是要求政府解释撤职费多罗夫的问题、要求继续国防改革以及推动政府与社会之间的沟通，而不是要求在战争期间举行总统选举。

抗议组织者德米特里·科扎京斯基明确表示，自己反对战争期间举行选举，因为目前仍有大量乌克兰军人在前线，很难保证他们能够平等地参与投票和参选；还担心选举可能进一步造成社会分裂，强调这场抗议潮“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对话和改革”。

这话实际上把整个抗议潮的性质重新解释了一遍。

费多罗夫本人8月18日晚的讲话，其诉求已转变成要求乌克兰举行战时选举。

然而，当初支持费多罗夫的抗议组织者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至少对于最初参加抗议潮的部分人来说，这两个问题不是一回事，他们不接受把原来的抗议运动转换成战时选举运动。

8月19日，乌克兰议会批准赫马拉出任国防部长以后，原来的抗议目标实际上已经无法实现。基辅仍有支持费多罗夫的抗议者，但人数已经非常有限，中心广场仅剩几十人。

路透社8月20日报道，直接使用了“抗议结束”的判断，并认为费多罗夫试图借助抗议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结果反而没有获得原有抗议者的支持。

乌克兰总统办公室认为，在俄国持续发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情况下，组织全国性选举存在巨大的安全和实际困难。

8月21日，抗议已基本退潮。

当天，路透社报道引用接近费多罗夫的消息人士，称费多罗夫计划前往美国，为乌克兰国防科技项目和初创企业争取资金，并寻求新的事业方向；

消息人士否认有关他此行旨在寻求政治支持以推动战时选举的说法，称他不会会见美国政客或官员，但与马斯克“沟通”。

这些消息看着有些怪怪的，列出如下几层解读，爱费人士不喜勿喷：

费多罗夫生是国防部的人，死是国防部的鬼，就黏在国防部了，不管有没有职务；从积极的角度，可以解读为为国奔走，但何必只为国防部？

第二种，此地无银三百两，所谓不会会见美国政客，当人们有这种猜测时，而费多罗夫偏偏要去美国；况且，要与马斯克沟通，马斯克与川普什么关系？

还有第三种，费多罗夫七月曾表示不会前往国外，他所谓前往国外是什么意思？怎么样算是前往国外？去美国算不算是前往国外？

结果究竟如何，拭目以待。

把整个抗议过程压缩成一条时间线，可以看到非常清楚的变化：7月中旬，费多罗夫被解职，引发抗议潮；7月底到8月初，抗议逐渐形成规模，并一度达到数千上万人；8月中旬，抗议人数明显下降；8月18日之后，现场已只剩几十人，当晚费多罗夫提出战时选举；

8月19日，议会批准新任防长，费多罗夫复职的可能性基本消失；同日，原抗议组织者明确反对费多罗夫的战时选举主张；8月20日，媒体普遍判断抗议潮已进入结束阶段。

这条时间线上，抗议者的诉求从要求费多罗夫复职、改革，到费多罗夫提出战时选举后，抗议者没有转而支持费多罗夫的新议题。

这场抗议潮的数字变化也很明显。它不是逐渐积累、最后爆发的过程，而是突然发生、扩大、达到高点、然后波动中下降，最后在费多多夫抛出政治议题后失去动员能力。

持续一个多月的抗议潮留下了一地鸡毛，赶走了乌克兰战神瑟尔斯基，改变了乌克兰军事领导层，却也激起乌克兰社会对于国家事务的广泛关注。

这场抗议潮的兴衰表明，乌克兰社会的最大公约数仍是抗俄，而非其他。

抗议潮之兴起，展现出乌克兰社会的活力与希望。

同样，其退潮也抚慰了乌克兰抗俄支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