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ICU当了15年护士,发现一个规律:平时对父母不孝顺的子女,在签放弃治疗同意书时,反而哭得最狠最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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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说电视剧源于生活,可我要说,现实往往比电视剧还要狗血。

我叫苏晴,是一名ICU护士。

在这里待了十五年,值过无数个夜班,看过太多家属在病房门口失控大哭。

时间久了,一个规律在我心里慢慢成型——

平时真肯花时间、花精力照顾老人的子女,轮到签“是否继续抢救”的单子,多半只是眼眶通红,默默点头。

那些平时连电话都懒得打几通的人,一旦轮到签字,反而哭得最大声,跪得最用力,吵得最凶。

那天晚上,只是把这个规律,又清清楚楚地演了一遍。

刺耳的报警声在监护室里突然炸开,打断了我的休息时间,我手机一丢,人已经从值班间往外冲了出去。



01
深冬的凌晨一点半,ICU的灯白得刺眼,窗外整座城都睡死过去了,只有这层楼还嗡嗡作响。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酒精和一点点橡胶手套的味道,监护屏上,一组心电波突然开始下坠,原本还有起伏的波形一点点变窄、变浅。

响起报警的是5床,任福祥,七十六岁。

一周前,他在小区门口上楼时突然胸闷倒地,被急救车连夜送来,诊断是严重心肌梗死合并顽固性心衰、肾功能衰竭。

这七天,他的意识只在刚入院的时候清醒过一会儿,现在早就对外界没反应了,全靠呼吸机和升压药吊着。

主治医生樊屹一手按住床栏,一手已经接过抢救车上的剪刀,动作利落:“准备电除颤,肾上腺素再推一次。”

“心率掉到二十五了,收缩压测不到。”我盯着屏幕,报数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紧。

按流程,我们先除颤,再胸外按压、加压药、调整呼吸机参数,静脉补液一并上。

监护上那条线一开始还勉强起伏几下,很快变成细细的一条,像被人用手指按扁,最后只是懒懒地抖了两下,就彻底贴在了中间。

抢救间里,其他人的脚步声、呼吸声逐渐都淡了,只剩下仪器拉长的“滴——”声钉在空气里。

我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01:32。

樊屹额头微微出汗,但语气还是很平稳:“按压继续,再给一次机会,十分钟。”

作为护士,我机械地配合着按压、递药,心里却明白,这十分钟,对这个老人来说,改变不了任何结局,只是为了让后面那道“要不要继续”的选择,不显得那么突然。

5床的家属,我这几天已经混了个脸熟。

从急诊转上来那一刻开始,就只有一个人一路跟着——小女儿任晓宁。她穿一件卡其色棉大衣,袖口都磨起了毛球,每天探视时间一到,就准时站在玻璃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地往里看。

她说,父亲以前是公交车司机,工资不高,一辈子把钱都攒在城乡结合部那套旧房子里。

她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在城里开装饰公司,二哥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晓宁联系你哥哥了吗?”樊屹一边数着按压节奏,一边问我。

“刚刚打过。”我回道,“她说大哥手机接通了,说在路上,二哥发了条微信,说人还在外省,赶不回来。”

又一个十分钟过去,监护上的线还是死死贴着。

樊屹低头看了眼病人,摘掉手套,叹了一口气:“暂时先不在病程里写终止抢救,去叫家属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当护士这么多年,最让我头皮发紧的,从来不是给病人擦大便,或者凌晨两点换血浆,而是带着这种结果去推开家属等候区的门。

那一刻,你永远不知道迎接你的是一句“辛苦了”,还是一张拍在你脸上的检查单。

02
家属等候区的灯调得很低,橘黄色的灯罩把一圈圈光圈落在地砖上。

任晓宁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色毛毯,双手扣着保温杯,指节白得发僵。

我一走近,她立刻像被惊醒了一样站起来:“护士,5床是不是又……是不是又出事了?”

“先别急。”我压低声音,“樊医生想跟你们家人一起谈一下,现在先把你两个哥哥都叫过来,咱们去家属沟通间说。”

她嘴唇抖了抖,点点头,赶紧去翻手机。

刚按下拨号键,电梯那头“叮”的一声,门打开,一个男人拎着公文包快步走出来。

灰色呢子大衣,皮鞋擦得亮亮的,头发用发蜡抹得服服帖帖,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寒气往这边飘。

他边走边把围巾往下一扯,声音已经抬得很高:“护士!5床任福祥是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他的眼睛通红,却看不太出是熬夜还是酒后;声音大得走廊另一头的家属纷纷回头。

这是任家的大儿子,任斌。

这七天,我只在第一天收病人做病情交代时见过他,之后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任先生,走廊里小点声。”我上前一步拦住他,“医生会在沟通间给你详细说,现在先跟我过去。”

“先告诉我,我爸是不是要不行了?”他伸手揪住我的袖子,“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的,你们到底怎么治的?”

我抽回袖子,尽量保持礼貌的距离:“急性心梗本来就是随时可能恶化的病。具体情况,还是让樊医生当面跟你讲,比我说清楚。”

“我不去什么沟通间!”任斌的嗓门又高了,“是不是要我签字?是不是又说什么‘放弃’?我告诉你们,我这个当儿子的绝对不同意!”

角落里的任晓宁怯怯叫了一声:“哥……”

她的声音像钻进棉花里,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本看不见的笔记本上,暗暗划了一道。

真正这几天没合眼的人,此刻往往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03
家属沟通间不大,四面是淡蓝色的墙,靠窗摆了三把椅子,一张小圆桌,上面永远放着几盒抽纸。

我照例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自己拿着记录本,站在离门最近的角落。

不一会儿,二儿子任虎也赶到了,穿着一件有些旧的棉服,裤脚沾着泥点,看样子是从车上往这边一路小跑来的。

“路上堵车,耽误了。”他一进门就不停道歉,眼睛里通红通红的。

樊屹抽出检查单和监护记录,语气平平地开口:“我大概把任先生现在的情况,再给你们讲一遍。”

他尽量把术语拆开,用大家能听懂的话讲:心功能几乎完全丧失,肾脏也在罢工,全身水肿严重,自己完全不能呼吸,全靠机器。

“就目前的状态来讲,我们看不到恢复到能自己吃饭、说话、下床这样的可能性。”樊屹顿了顿,“如果只是让心电监护上有一条线,靠呼吸机和药物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那不叫‘活得好’,只能算‘拖着’。”

任斌听到这里,立刻拍了一下桌子:“你说那么多,我就想知道一句话——有没有希望救回来?”

“你说的‘救回来’是指什么。”樊屹抬眼看他,“如果是指清醒、能和你正常交流,那我们诚实地说,几乎没有。如果你只要求‘机器还在运转’,那我们可以维持,但身体承受的痛苦会越来越大。”

“那就维持!”任斌抢过话头,“我爸这辈子受够苦了,不能说放弃就放弃。钱我想办法,你们就管用最好的方案给我顶着。”

他说着说着,目光自然地转向弟弟和妹妹:“老二,小妹,你们也表个态。谁要是现在提‘停了吧’,以后别说自己是任家人。”

任虎抿着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樊医生,他现在是……有感觉的吗?会不会疼?”

“我们现在给他用了镇静和止痛。”樊屹没有绕弯,“但即便在镇静下,肿胀、缺氧、被动呼吸带来的不适,也是存在的。”

任晓宁听到“疼”这个字,眼圈一下红了,手死死抓住椅子边缘:“这几天我每次听他胸口那边有那种水声,像是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你少来这一套!”任斌猛地转头瞪她一眼,“你是不是嫌他躺在那儿麻烦?是不是早就盘算着那套房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房子?”任晓宁被他吼得一抖,“天天在这儿陪着的人是我,你这几天在哪儿,你自己不知道吗?”

任虎赶紧伸手去拉大哥:“行了行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任斌甩开他的手,脸涨得发紫:“你们一个开长途车,一个领死工资,在这儿装什么冷静?我告诉你们,谁要敢在那纸上签字,就是把我爸往死里送!”

他说到“纸”的时候,声音特意压重了一点。

仿佛只要喊得够响,别人就会忘记,是谁这些年几乎没在这个家里出现。

04
之后的两天,5床那一圈机器几乎没消停过。

透析机像一只嗡嗡转的旧风扇,呼吸机的气囊一鼓一缩,输注泵上液体一袋接一袋换。每隔几个小时,我们就要给老人翻身,擦背,把那一圈圈发红的压伤垫上软垫。

财务系统那边,也没闲着。每刷新一次页面,欠费金额后面的数字就多几百。

第二天下午,收费处打电话到护士站:“苏护士,5床现在预交款已经用完,欠费三万一了,你们那边提醒一下家属。”

我“好”的一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还是按流程打印了清单,拿着走向家属区。

任家三兄妹这会儿都在。

任虎坐在靠墙那侧,手机屏幕亮着转账记录,眉头皱成一条线;任晓宁把一沓借条压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过来又翻回去;任斌靠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双腿交叉,手里转着车钥匙。

“现在5床这边,累计欠费三万一。”我把清单放在桌上,“如果要继续维持现在的治疗方案,至少需要先补一部分,不然有些药和耗材会停掉。”

“怎么这么快就三万多?”任斌皱眉,第一反应是质疑,“你们是不是乱收?一张病床又不金子做的。”

“每一项费用都有明细,您可以去一楼窗口打印。”我尽量把语气放平,“ICU每天的费用会比普通病房高很多。”

任虎看了眼那串数字,咬咬牙说:“我这边再想想办法,今天先去交一点。”

任晓宁苦笑了一下:“这些天我手机通讯录里能打的名字,基本都打遍了。亲戚朋友能借的,能抵押的,差不多到头了。”

“就你们这点出息。”任斌冷笑一声,“我爸当年一个人养你们俩,现在轮到你们拿钱了,一个个都叫苦连天。”

“你倒是出点钱啊。”任晓宁抬起头,眼里透着一股火,“前几年你说要搞民宿,把他那点存款全劝过去了,最后民宿开了半年黄了。这次他倒下,你一分钱往医院打了吗?”

“那是生意有风险,我也亏惨了!”任斌的声音一下拔高,“再说了,他当时是点头同意的,我又没逼他。”

“同意归同意,他以为你真能为这个家挣点,他那点底子都在你那儿。”任晓宁眼泪终于掉下来,“现在他住进ICU,你只会在这儿喊‘不能放弃’,账单往哪儿扔,你心里没数吗?”

我在旁边站着,掐着指尖,觉得连呼吸都有些沉。

在重症监护室里,病情是专业问题,而“能不能继续撑下去”,大多数时候,是一张张缴费单说了算。

而钱,往往比哭声更诚实。

05
第三天午后,阳光从楼道尽头那块玻璃照进来,在冰冷的地砖上铺了一块亮。

樊屹把任家三兄妹又叫进了沟通间。

这回,他没有再拿出一大叠检查报告,只是干脆把最新的化验结果和费用统计表并排放在桌子上。

“从今天早上算起,累积欠费是十万二。”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听得很清楚,“病人的情况,大家这几天也都看在眼里了。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好转迹象,反而脏器功能一项一项往下掉。”

任斌立刻像被刺了一下:“樊医生,你什么意思?嫌我们拖账了?是想劝我们放弃?”

“我只是把现实的两个方向摆在这里。”樊屹看着他,“第一,你们继续坚持现在的治疗方案,可能还会再抢救,费用会继续上涨,老人身体承受的过程也会更长、更重。第二,你们签署终止进一步抢救的知情同意,让他在相对镇静和减轻痛苦的情况下走完最后这段路。”

“反正我不同意第二条。”任斌几乎是跳起来的,“谁敢在那纸上签字,我跟谁没完!”

他猛地转头:“老二,你说。”

任虎捏着杯子,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哥,我这几天已经借了六万多,车队那边贷款还在扛着。再这么下去,我那边也要垮。钱不是最主要的,但……总得有人想想,爸要躺多久,他自己愿不愿意这么拖着。”

任晓宁把一张薄薄的存折拍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这是他的退休工资卡和那点老本。前几天就基本掏空了。我自己的工资卡也压进来了,信用卡刷满了。哥,你不是总说‘大不了砸锅卖铁’吗?现在锅在这儿,你砸一个给我看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任斌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憋出一句话:“我这两天手头确实有点周转不开,工程款还没到,我那边还有一堆人等着发工资。”

“那你就少拿这些话来压我们。”任晓宁声音不高,却句句磕人,“爸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你不是不懂。”

任虎抬手捂了捂额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要不……让他安稳一点走吧。再这么吊着,他也难受,我们几个也撑不住。”

“你们这是要逼我做不孝子吗?”任斌猛地一拍桌子,“谁要提签字,我就当没你们这两个人!”

他嘴上喊得决绝,可我看着他握杯子的手,清清楚楚看到那里面的犹豫和松动——

继续硬撑下去,他一样要被这十几万、几十万砸垮。

樊屹看了看腕表,说:“我先出去一会儿。你们三位自己商量,二十分钟后,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推门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跟在他后面,反手把门带上。

对沟通间外面的人来说,门后头那二十分钟,往往比ICU里的任何一次除颤都要撕心裂肺。

06
大概十五分钟,门就开了。

任虎走在最前面,眼睛红得像刚被烟熏过,手里攥着几张白纸。

“樊医生……”他嗓子沙哑,“我们合计过了,听你的安排。”

这句话说完,他整个人仿佛塌了一半。

他把知情同意书铺在桌上,拿起笔时,指尖还在抖:“我先签。”

他咬着牙,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轮到任晓宁,她先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又把那支签字笔捏得很稳。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冷冰冰的文字,看了很久。

“他以前总说,老了别抢救,能走就走干净一点。”她喃喃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桌上的那几张纸听。

然后,她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那一刻,她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却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最后,知情同意书被推到任斌面前。

他盯着那行“终止进一步抢救”的字,喉结滚了几下,却半天没动。

空气凝了几秒,他突然把笔一扔,整个人“砰”地跪在地上。

“爸!”他仰着头嚎了一嗓子,“我对不起你啊!我真没用啊!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他又是捶地,又是拍胸口,哭声大得连走廊外的脚步都停了一阵。

有家属从门缝往里看,悄声说了一句:“这大儿子是真伤心啊。”

我站在角落里,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发紧——

这七天里在走廊上打地铺的人是谁,谁为了这十几万满世界打电话借钱,我比任何一个外人都清楚。

折腾了好一会儿,任斌才从地上撑起来,抓起那支笔,手腕微微发抖,名字写得飞快。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好了吧?你们心里舒服了吧?以后谁也别跟我提孝顺两个字。”

樊屹把三份文件逐一检查,收好,语气平静:“根据流程,我们会在今天下午三点,逐步停用维持他生命体征的一些药物和设备。在那之前,你们可以进去多待一会儿。”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会意地点点头——从现在到两点半,我们要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包括整理患者的个人物品。

07
下午两点一刻,我推着治疗车再次走进5号床。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病房里只有机器均匀的轻响。监护屏上的那条线还在机械地往上往下画着一个弧度。

我先给任福祥擦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病号服,又把被子拉平,让他的手脚不那么别扭。

床头柜里放着一只旧铁皮烟盒,盒盖已经起了锈。家属之前交接的时候说,这是他一直随身带着的东西。

照规矩,所有个人物品都要清点打包,我顺手把烟盒拿起来,想放进那只透明袋里,手指刚一用力,盖子“咔嗒”一声松开了。

里面没有烟,塞得密密麻麻的,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子和一张对折的存折。

最上面那张,是一条银行自动取款凭条。

“农村商业银行智能柜员机取款80000.00元。”

取款时间,显示的是两天前的下午四点零七分。

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几乎不用回忆。

就是财务第一次打电话上来,说5床预交款用完,需要联系家属补交的那天。

那天下午,我在护士站看见,任斌接完电话,说了一句“我下去办个事”,夹着外套往电梯口走。他说的是去帮父亲办住院报销的手续。

任福祥的这张退休工资卡,平时一直是他自己放在床头抽屉里,密码是他带着小女儿去银行办业务时现场设置的,顺嘴说给了三个孩子。

现在,凭条安安稳稳躺在他的铁皮烟盒里。

我的手指尖有一点冰。

这八万块钱,如果躺在医院账户里,这几天费用不会一再被红字提醒,也不会让任晓宁摊着借条哭着给远房亲戚打电话。

我把凭条、存折和其他纸张一一放回烟盒,又把烟盒放在清点袋最上面。

三点整,走廊尽头的挂钟“当”的一声敲了一下。

任家三兄妹陆续走进重症监护室。

任虎俯下身,把父亲那只早就凉透的手按回被子里,喉咙里挤出两声:“爸……”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任晓宁没有靠得太近,她站在床尾,伸手把被角一点点抻平,指尖在那块磨得发亮的旧布鞋上停了停,像是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幕。她抬头时,眼睛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任斌慢了一拍才走到床边。

他先瞄了一眼监护屏上还在机械起伏的那条线,又看了看父亲胸口随着呼吸机一上一下的弧度,喉结滚了几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沉默了足足三四秒,他忽然往前挪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双手死死抓住床栏杆,指节当场抠得发白。

“爸——”他把这一声拖得很长,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放心走吧。以后家里所有的事,我扛着。谁敢说你没养好孩子,就冲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捶自己胸口两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这个字,是我签的。我认。你要是怨,就怨我一个人,跟他们俩都没关系。”

说完,他转过头来,特意扫了我和樊屹一眼,眼眶通红、声音发哑:“医生,你们也看到了啊,我是尽力了的。按你们说的来吧,别再让他受折磨了。”

这句话,说得像是宣告,又像是在提前给自己做证明。

我在呼吸机旁伸手去调参数,指尖刚碰到旋钮,就听见身后冒出一句:“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不是樊屹,是任晓宁。

她站在床尾,没看机器,也没看我,只是直直盯着任斌:“哥,我再问你一遍——你这几天,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对吗?”

任斌皱起眉,仿佛被冒犯了一样:“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那边工程款卡着,账上早就见底了,卡里一分钱都翻不出来。你还想听什么?”

任晓宁声音发紧,却刻意压到不至于失控:“借的、能周转的,你都试过了?亲戚朋友、同事同学,能问的你都问过了?真的是,一分都拿不出来了?”

“是。”任斌把“是”字咬得很重,语气一下子冲上去,“你到底想怎样?这几天白天黑夜的,我电话打得比你多,脸丢得比你大,我都快被你们逼得抬不起头来了。你现在还在这儿盘问我,是不是想把我最后一点脸也踩烂?”

他话锋一转,立刻把自己摆到被害者的位置上:“晓宁,你别以为你这么干就能把这个锅全丢给我。是你们一个劲儿说撑不住的,是你们跟医生点头的,可不是我先提‘放弃’。”

任虎皱着眉,忍不住插了一句:“老大,现在真不是算这些的时候——”

“怎么不是?”任斌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话今天放这儿了,以后谁要敢在外面说我不孝,我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一遍。你看看,你妹妹现在当着这么多医生护士的面,一遍一遍问我‘你还有没有办法’,她什么意思?不是在逼我去跳楼吗?以后爸真走了,你们良心能安生?”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手还抓着床栏杆不松,整个人一副被全世界逼到角落里的样子。

任晓宁静静看着他,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血管一条一条绷起。

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慢、更清楚,像是在给他最后一次退路:“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你已经尽到你能尽的一切了,对吗?你身上,再也拿不出任何一点东西来了,是这样?”

任斌被她一口一口逼着,原本那层“悲伤”的壳像是被人扒开了一角,里面的不耐烦和烦躁一点点露出来。

他先是别开视线,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手指在床栏上扣了两下,扣得金属“当、当”直响,才猛地抬头,声音一下撕破了嗓子:

“对!我就是没办法了!”

“从头到尾我都是在硬撑,你看不见吗?”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带着颤,“白天奔上奔下,晚上电话打到半夜,谁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你还想我怎么样?把命割一半给他吗?”

他往前探了一步,眼睛血丝爬满,指着地面冷笑了一声:“你要是非得这样拧着问下去,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真要被你们逼疯了!”

话音刚落,病房像被人猛地掐断了所有声响的总开关。

呼吸机“呲——呲——”的送气声陡然尖锐起来,每一声都像用钝刀在墙上刮着,留下细细的划痕。监护屏上的绿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在死寂里敲出单调的鼓点。舱门小窗漏进来一缕冷白的走廊灯,洒在地上,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任晓宁垂眸,睫毛微微颤了颤,像被无形的火星子烫了一下,又像要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越来越重,手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行。”

她抬眼时,嗓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却冷得像块浸了冰的石头,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很好!”

她的目光像两柄浸了毒的刀,先钉在任斌右侧裤腿上,再一寸一寸往上爬,最后死死咬在他下意识捂口袋的手上:“那你告诉我……你左边裤口袋里鼓着的那团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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