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热评 | 反思张丹丹风波，须重建经济学家和公众对话之桥

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一句“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将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教授送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张丹丹本人的表达确实存在问题，值得反思。然而，如果我们穿过喧嚣的舆情泡沫，冷静复盘这场危机，会发现它可能并非简单的“学者失言”，而是经济学家与公众之间存在的对话裂痕，在特定时空节点上的一次集中爆发。

回顾事件始末。在财经访谈节目《聊一波》中，主持人王波明问及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会保障状况。张丹丹回应称：可能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工作社保待遇非常好，有五险一金，但需要牺牲自由、朝九晚五换来社保；灵活就业需要的是自由度，代价就是社会保障相对薄弱。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中至少暴露了经济学家与公众之间的三重割裂。

一是经济学话语与公共话语之间的割裂。在劳动经济学的学术语境中，“福利”（welfare）是一个中性的效用概念，指的是个体偏好满足的程度。张丹丹也许试图表达，灵活就业者以社保保障为代价换取了时间自主，这种“灵活”本身具有效用价值。但在大众语境中，“福利”意味着实实在在的社会保障与制度关怀。当经济学家用学术术语讨论“利弊权衡”时，公众听到的却是在为保障缺失寻找合理性。一场“语义错位”就此引爆。

二是完整观点与只言片语之间的割裂。事实上，作为一位长期深耕劳动经济学的学者，张丹丹对灵活就业群体特别是平台经济下的零工化问题，做过大量实证调查研究，提出一系列政策呼吁。比如，呼吁社保体制要更灵活，要求平台与外包公司共同承担社保缴纳责任等。然而，公众不会追溯她此前的数十篇文章，更不会调阅她为骑手争取社保的完整论述。在一段不到一分钟的切片里，一个经济学家长期积累的复杂、立体的专业形象，就可以被一句“何不食肉糜”的标签瞬间覆盖。

三是学者视角与公众感受之间的割裂。张丹丹在学术框架内看到的是“灵活VS稳定”的权衡，但公众感受到的是很多灵活就业者在算法催逼、收入波动、保障缺失下的生存焦虑。在生存焦虑面前谈论“自由”，在被迫选择面前谈论“福利”，这不是逻辑问题，是共情问题。

但在笔者看来，这场风波不应止步于对个人的道德批评。张丹丹风波反而可以成为经济学家与公众重建对话的新起点。

对张丹丹而言，这是一次深刻的“语境教训”——学术语境中的严谨表达，进入公共场域时必须完成“话语转译”。公共传播需要的不是“炫技”的精英话语，而是“降维”的智慧与共情的温度。

对经济学界而言，这一事件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命题：在新的阶段，经济学家如何更好地推动政策、造福民生、沟通民众？

经济学家在中国市场经济改革中，起到过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以张丹丹所在的北大国发院为例，其前身是1994年由林毅夫、张维迎等六位经济学家创立的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CCER）。这个机构从一开始就把“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国家现代化、民族复兴做贡献”作为使命。三十多年来，北大国发院的经济学家们深度参与和推动了许多经济政策的出台。

但经济学家的使命，不仅高居庙堂之内，也身在江湖之远。他们“向上”影响政策，也要“向外”沟通公众，不是只有宏大叙事，也需要有具体表达。例如，北大国发院的周其仁教授就一直倡导“真实世界的经济学”，这个理念切中肯綮。何谓真实？不仅是数据模型和效用函数的真实，还有普通人的冷暖感受。

就此而言，经济学家没有必要因为张丹丹风波而缄口。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该不该说”，而在于“如何说”。对公众而言，也没有必要因此对经济学家抱有更大的成见。经济学家和公众之间，需要重建对话的“桥”，而不是砌起更厚的“墙”。

张丹丹的失误表达，触碰社会情绪的最敏感神经，但现实中的灵活就业群体困境，也不可能由一位经济学家的一句话来“背锅”。推动一个更公平、更有温度的社会保障体系，才是所有人所乐见其成的“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