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凌晨两点,我照例去母亲屋里查看。刚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
压低了嗓门的、含含糊糊的说话声。
我凑到门缝边,看见母亲一只手攥着部旧手机贴在耳边,嘴里挤出一句话:“宝儿……她……知道了。”
我推门进去。
母亲慌得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右手来不及收,露在被面外。那只我按揉了十一年的胳膊,五指攥得紧紧的。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半天没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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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我没睡。
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李保睡得沉,打着呼噜,什么也没察觉。
我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嗡嗡响,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含混的话。
“宝儿,她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谁能让她知道了?是她康复的消息,还是别的什么?
我实在躺不住了,披了件棉袄,又摸到母亲房门口。屋里黑着灯,隐隐约约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熟了。可我刚才听见她说话,清清楚楚。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十一年了,我伺候她十一年了。
从她脑梗偏瘫那天算起,我一步都没离开过。
她连个“嗯”都发不出来,怎么就能说出整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坐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她是什么时候能说话的?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用手机的?
那部老人机还是去年春节时候,女儿李雅琳给她买来解闷的。
她说姥姥躺着闷得慌,让老人机能听听收音机,解解闷。
我当时没多想,还夸女儿孝顺。
现在想来,那部手机来得蹊跷。
第二天一早,我趁母亲还没醒,从她枕头底下把那部手机抽了出来。
屏幕不大,按键很大,典型的老人机。
我打开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密密麻麻全是弟弟马金宝的号码。
隔三差五就一通电话,有时候一通能讲十几分钟。
我拿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母亲失语十年,医生说是语言中枢受损,恢复的可能性极低。
两年前我不死心,带她跑了三家医院做康复评估,结论都一样。
最后一家医院的医生甚至直白地告诉我:“做好长期护理的心理准备吧。”就是那一年,母亲出院后,我把她接回了家。
谁知道呢。谁知道她竟然能打电话了,能说话了,还能背着我不声不响地跟儿子联系。
我翻到通讯录,里面存着两个号码。一个标记“宝儿”,一个标记“琳琳”。琳琳,是我女儿。
我手指有点抖,拨了弟弟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马金宝接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这么早?”
我问他:“你多久没来看妈了?”
弟弟愣了一下,说忙,跑完这趟货就回去。
我又问他:“妈最近给你打电话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个哈哈:“姐,你说啥呢,妈不是不能说话吗?”
我说我看见她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了。
弟弟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有点虚:“那啥……妈之前求护工帮她买的手机,让我教她按着玩的。她不会说话,就打过来听听动静。”
“听听动静能听十几分钟?”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弟弟又沉默了一下,像是措辞斟酌了半天,才说:“姐,我真不知道。可能是她瞎按的,不小心拨过来的,也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盯着那部老人机,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瞎按能按出十五分钟的通话记录?
她一个瘫痪老人,手指头都僵了,能不小心拨出去?
我握着那部手机,感觉浑身发凉。
02
说实话,我伺候母亲这十一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五点半爬起来,给她换尿垫,擦身,喂药,喂饭。
她嚼不动东西,我得把菜剁碎了煮烂了,一口一口喂进去。
有时候她心情不好,嘴上吃着,眼珠子瞪着我,饭从嘴角淌下来,我还得拿毛巾接着,一点一点擦干净。
白天也歇不了。
隔两个小时给她翻一次身,怕长褥疮。
大小便不能自理,一天换洗好几回。
邻居嫂子们来串门,看我忙得脚不沾地,都劝我请个护工。
我嘴上应着,心里算了一笔账。
请个护工至少四千块一个月,我退休金才三千出头。
算了,自己累点就累点吧。
那阵子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让我少弯腰。
我笑了笑,心想我不弯腰,谁替我弯腰?
李保看我难受,说过好几次要帮我,可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母亲也不肯让他近身。
只好我自己扛着。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熬。有时候累到半夜坐在马桶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水龙头还哗哗地流着。
那天是例行的复查日。
我推着轮椅带母亲去医院,排队,挂号,等叫号。
轮到我们时,医生翻着母亲的病历,又做了几项基础的肌力检查,随口说了一句:“老人家右侧肢体恢复得比预期好,按摩挺到位的。”
我愣了愣,问医生:“她这算正常吗?”
医生头也没抬,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按理说,瘫了这么久,肌肉早该萎缩了。但你妈这右臂肌肉量保持得不错,看来是有人天天给做复健。”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母亲藏在被子下面的右臂。
那只胳膊,我天天给她按摩,天天搓揉,我比谁都熟悉。
可是那天,我看着那只手,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我一边推着轮椅,一边低头看母亲的右手。
那只手搭在扶手上,安安静静地蜷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只手像是有一种劲道,一种没有完全收住的、活人才有的劲儿。
晚上给母亲擦身的时候,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右臂。
母亲的皮肤很松,上面布满了老人斑,手肘处还留着去年摔跤磕伤的疤。
我给她揉胳膊的时候,总觉得她的肌肉比左边结实。
我当时以为是常年按摩按出来的,没往心里去。
可那天我把她的胳膊举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劲,一股往回缩的劲。
我蹲下来,假装给她系鞋带,实际上捏了捏她的小腿。
我明显感觉到她小腿的肌肉紧实而有弹性,不像瘫痪多年的那种松垮。
母亲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皱着眉头看我。
我赶紧站起来,笑了笑,说没事,怕你冷着。她偏过头去,没有再理会我。可是我的心已经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李雅琳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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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雅琳回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六。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喂饭。母亲看见她,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像是抽动了一下。
我放下碗,把女儿叫到了阳台上。秋天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摇摇晃晃。我看着女儿,问我让她问的事情她打听得怎么样了。
李雅琳低着头,搓着手指头,过了好久才开口:“妈,那部手机,是我给姥姥买的。”
我愣了。
她继续往下说:“去年春节回来,姥姥趁你不在屋里,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她写,想买手机。”
我的嗓子发紧:“你早就知道了?你姥姥能写字?”
女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她是能写字还是正好那天能写。她写完之后,就又像以前一样了。我给她手机的时候,她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发不出清楚的声音。”
我问她买了手机之后呢,姥姥跟谁联系了。
女儿说她不知道,她没敢多问。
姥姥求她,说就是想听听舅舅的声音。
她求了好几回,女儿心软,就买了。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下面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半晌没有说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不止她,连我女儿都知道。
唯独我,像个傻子一样死了心地干活。
我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儿低下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妈,我当时觉得……姥姥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她那么求你,我看了心疼。”
我站在那里,没有发火。
心里翻江倒海的,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女儿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犹豫:“妈,其实有一次,我还看见姥姥自己坐起来够水杯。我吓了一跳,你回来时她已经躺好了,我什么都没敢说。”
我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我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头上。
后来我让她回省城了。
我说你走吧,让妈静静。
女儿走了以后,我没有去母亲屋里。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天黑。
天彻底黑透了,屋里连灯都没有开。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她既然能写字,能坐起来,能打电话,为什么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我起身,把母亲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枕头底下,褥子下面,衣柜夹层,床底下的纸箱子。最后,我在暖气片后面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缠满胶带的布包。也不知道藏了多久了,布包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黑。
我拆开胶带,里面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子。
我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是医院康复科的缴费单。
日期是两年以前的,连着好几个月,一共四张。
缴费人姓名那一栏,签着我母亲的名字。
马金花,三个字,笔画虽然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母亲房间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缴费单。
没有哭,也没有发火。
只是觉得累。
像是一口气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有人告诉我,终点早就到了。
那晚我没有去质问母亲。
我知道,我要是问了她也不肯说。
我只是把那几张单子叠好,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躺下来,睁着眼等天亮。
04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缴费单去了医院。
在档案室,我费了不少口舌,终于调出了母亲在康复科的住院记录。
住院记录一共十二页,我翻到最后一页,出院小结上写得明明白白:右肢肌力三级,可自主完成抓握、抬举动作,语言功能部分保留。
出院日期,是两年前的初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她早就好了。
不是完全好,但至少能够自己坐起来,自己喝水,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
可她从出院那天起,在我面前始终是一副瘫在床上的样子。
嘴里含含糊糊的,连一句完整的“嗯”都没有。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是怕我不养她了,还是怕我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蹲在菜市场门口,像丢了魂似的,蹲了一个多小时。
卖菜的大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们这把年纪的人,就是操心命。
回家的时候,母亲正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走过去,把那几张缴费单和病历的复印件放在她枕边。妈,我叫她。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她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那些纸上,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嘴唇开始抖,眼角的皱纹一圈一圈地颤着。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能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