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把唐荣华从六楼抬下来时,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保姆刘雪莲的衣角。
唐家远亲伸手去掏床头柜里的存折,刘雪莲一把按住抽屉,说:“东西不能动。”
楼道里站满了人,没人上前。彭银山站在自家阳台,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手机响了。儿子彭景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爸,我跟你请了个保姆,明天到。”
彭银山没说话,目光落在楼下,何玉霞正扶着孙德发慢慢往回走。那个老伙计昨晚喝多了,醉醺醺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老彭,保姆比儿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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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救护车走了之后,整个楼道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静得吓人。
彭银山在阳台上站了差不多十分钟,烟抽了两根。
楼下围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三楼的张大妈还站在单元门口跟人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唐荣华家的窗户指指点点。
他认得那个手势,指头在太阳穴边上画了个圈。意思是,老唐这里有问题了,都让保姆牵着鼻子走了。
彭银山没注意自己捏着烟的手在微微抖。
他还看见唐家那个远亲,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车边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
什么“不让翻东西”
“肯定是刘雪莲搞的鬼”
“房产证一定要拿回来”。唾沫星子横飞。
唐荣华在救护车里被拉走了。
彭银山认识唐荣华十几年了,都是当年从单位大院里退下来的。
老唐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老伴走得早,独生女儿据说在深圳还是广州,反正好几年没见他提过。
后来就请了刘雪莲,人倒是周正,话不多,手脚干净。
小区里的人都在传,说刘雪莲是有目的的,说老唐要把房子给人家了。
彭银山以前听了只是笑笑。
他这辈子见过的事多了,不至于被几句闲话牵着走。
可是今天那一出,刘雪莲按住抽屉不让唐家亲戚碰东西的那个动作,确实太扎眼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悬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彭景天昨天倒是打了三个电话来,说是怕他一个人在家里出个什么事没人知道,非要给他请保姆。
他说不用,他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父子俩在电话里犟了十几分钟,最后是他先挂的。
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挂了儿子的电话了。
彭景天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了也没话聊,父子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两个频道来回切,谁也不开口。
有时候他想,这养儿子跟养了个电视机遥控器差不多,只能调台,不能谈心。
手机又响了。他没接,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身下楼。
楼下小广场上坐着几个老伙计,下棋的下棋,看热闹的看热闹。
彭银山走过去,王大头就冲他抬抬下巴:“老彭,你看到没有,老唐家那闺女到现在都没露面,就保姆一个人跟车去的医院。”
彭银山“嗯”了一声。
“你说那刘雪莲到底是图什么?一个月三千块钱,端屎端尿伺候一个瘫子。图唐荣华那套房子?还是图他每月四千块钱退休金?”旁边一个瘦老头接话:“不图啥怎么肯干?你给她三千块钱,她干一个月试试,怕不是第二天就跑。”
几个人都笑。彭银山没笑。
他坐下来,接了王大头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他住在这里十多年了,这片老小区一到傍晚就坐着这么一帮老头。
说起来都儿女在外,说起来都身体还硬朗,说起来都嘴上说不用靠子女,但谁家没请保姆,谁家保姆多干了几年,谁家保姆能当着主人面使唤主人家里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忽然想到孙德发。
孙德发是他老战友,跟他一个连队待过。
老孙十年前丧偶,独生子移民去了加拿大,给他生了两个孙子,他连照片都难得见一回。
老孙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两年前也请了个保姆,叫何玉霞。
四十八九岁,不像是城里人,黑黑瘦瘦的,干活倒是麻利。
孙德发把她当家里人一样,工资卡都交给她管。
有一次他们几个老哥儿们在孙德发家里打牌,老孙让何玉霞去买条烟。
那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老孙的钱包,一本正经地说:“叔,你上个月的烟量比上上个月多了两盒。医生说你要是再不戒烟,血压控制不住。”孙德发讪讪地笑了一下,像个小学生被老师训话。
那个眼神,彭银山至今记得。
一个八十一岁的老爷子,在他那个保姆面前,乖得像只猫。
当时他还拿这事打趣老孙,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不自在。
“唉。”王大头戳了他一下,“你看,何玉霞又陪老孙出来了。”
彭银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孙德发穿一件蓝灰色的夹克,在何玉霞的搀扶下慢慢挪着步子。
老爷子比去年又瘦了些,背驼得厉害,但他微微侧着头,跟何玉霞说着什么,似乎在笑。
何玉霞低着头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拎着个布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们走到彭银山面前,孙德发停下来,喘了两口气,露出泛黄的牙:“老彭,晚上没事过来喝两盅?我那儿还有半瓶好酒。”
“你都快走不动了,还喝?”
“走不动?能喝就能走。”
彭银山看了何玉霞一眼。何玉霞没显得不高兴,也没显得高兴,就这么静静站着。他打了个哈哈:“行,晚上去。”
02
彭银山晚饭是在自己家吃的,下了碗挂面,打了个鸡蛋,拌了两筷子老干妈。
老伴走了三年,他基本就是这么过来的。
儿子说过他多少次,让他别这么对付,他每次都说“挺好的”。
面做好了,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他没看号码就接起来,那边传来彭景天的声音:“爸,刚才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刚才在楼下跟人下棋,手机扔家里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托人在老家那边给你找了个保姆,明天就到。”
彭银山把筷子往碗上一放,声音闷下去:“我不要什么保姆。”
“爸,你听我一句行不行?你上次低血糖晕在菜市场的事,是人家摊主给我打的电话。你一个人在家,万一哪天晕倒了都没人知道。你要我怎么办?我从深圳飞回去?我这边工作不要了?”
“那你把工作辞了回来啊。”这句话到嘴边,彭银山又咽了回去。
他清楚儿子在深圳过得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
每次打电话回来,声音都是哑的。
他怪不着儿子。
他只能怪自己老了。
“爸?”
“……你非要请就请吧。”
“行,那就这么定了。家政公司那边我安排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上门,你人别走就行。”
挂了电话后,彭银山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面坨了,他没胃口再吃。
他起身去关窗户的时候,看见对面楼里唐荣华家的灯是黑的。
那套房子里现在应该空着,唐荣华还在医院。
他想了一下,第二天上午还是去医院看了看。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
彭银山到了住院部,问了护士站,找到唐荣华的病房。
门半开着,他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他推门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正跟谁打电话。
刘雪莲在角落里,弯腰在整理床头柜上的饭盒和药袋。
唐荣华躺在病床上。
中风的老人本来就瘦,这两天又折腾,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被抽走了一大截。
他看到彭银山进来,眼珠转了转,嘴歪了歪,含混地挤出一句:“老彭,来了。”
“嗯,顺路。”
彭银山找了张塑料凳子坐下。唐荣华沉默了一会儿,又含混地开口:“你跟别人不一样,还来看看我。”这句话让他鼻子有点酸。他没搭话。
这时那个中年妇女放下电话,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刘雪莲,然后对唐荣华说:“四叔,你那个房子的房产证,到底放哪儿了?你得跟我说清楚。”唐荣华歪着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刘雪莲收拾饭盒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收拾。
中年妇女提高音量:“四叔,我不是要你那套房子。但是你也得想清楚,一套房少说值个几十万,就这么不明不白落在人家手里,我们这些亲叔侄的脸面往哪儿放?”
彭银山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刘雪莲。
她还是那个表情,淡淡的,像没听见一样。
他看到刘雪莲的鞋。
一双老式的黑布鞋,鞋帮已经磨得发白,鞋头有点开胶。
跟中年妇女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比起来,差得远了。
刘雪莲收好饭盒,把一张化验单放进床头抽屉,转身对唐荣华说:“叔,我下午回去给你熬点粥,你想喝稀一点的还是稠一点的?”唐荣华望着她好久,含混地说:“稀的,放点红枣。”刘雪莲点了点头,又看了那个中年妇女一眼,没说话,拎着饭盒就往外走。
彭银山跟了出去。
“闺女。”
刘雪莲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彭银山本来想说两句宽慰的话,被她这一看,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咳了一声:“你照顾老唐几年了?”
“四年零八个月了。”
“他家里人……平时来得多吗?”
刘雪莲沉默了一下,说:“刚开始多,后来就少了。他闺女,我来了四年多,一共见过她两回。”说完转身走了。
彭银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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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半,彭银山如约到了孙德发家。
菜已经摆好了。
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半只烧鸡,还有一碟尖椒炒干子。
孙德发坐在桌边,何玉霞正给他系围兜,像个孩子似的。
他看见彭银山,笑起来:“来来来,坐下,倒酒。”
彭银山坐下,接过酒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你少喝点,你那血压。”
“没事,今天高兴。老唐都那样了,咱还有啥不知足的。”
孙德发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口,放下筷子。
他话多起来,先是说起当年在部队的日子,又说起老伴刚走那会儿怎么熬过来的。
彭银山听着,偶尔应一声。
何玉霞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不参与他们的谈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孙德发的话开始多了,声音也大了,忽然盯着彭银山看了好一会儿,冒出一句:“老彭,我跟你交个底。”
“嗯?”
“你儿子在深圳,多久回来看你一回?”
彭银山沉默了几秒:“一年吧。”
“我儿子,两年没回过一趟。打电话?也就过年打个,两分钟。说两句话就挂。”孙德发拿起酒杯,咕咚喝了一大口,伸手抹了一下嘴角,“出了国,跟没养过似的。我老伴走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就说忙。”
彭银山不知道该接什么,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孙德发眼眶有点泛红,他低头盯着酒杯:“你说老了图什么?图儿子孝顺?图有个人陪你说话?我在家窝了两年,病多起来以后谁也不认识,就老何一个人管我。”他顿了顿,“老彭,保姆比儿子亲。”
“你醉了。”
“我没醉。”孙德发摆了摆手,声音低下去,“我清醒得很。”
这时何玉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走到桌边,把药放在孙德发面前:“叔,药凉了再喝。喝完我扶你回屋歇着。”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她没看彭银山,但彭银山注意到她挽起的袖口下面,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外套内衬。
孙德发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何玉霞转身去厨房又拿了一个果冻,放在碗边。孙德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喝。
彭银山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跟孙德发打了个招呼,穿上外套走了。出了门,夜风灌进来,他紧了紧衣领,脑子里还在回荡孙德发那句话。
他回到家,打开灯,空荡荡的屋子,客厅里电视机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他坐在沙发上,伸手摸了摸茶几旁边那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老伴的照片,春天照的,她穿一件紫色毛衣,微微笑着。
“秀珍。”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还是没有人应。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进屋睡觉。
半夜醒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唐荣华被救护车拉走时的情景,孙德发说“保姆比儿子亲”的声音,还有刘雪莲那双刷得发白的布鞋。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看到窗外露出灰白色的天光。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准时响了。
彭银山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她看见彭银山,点了点头,声音不轻不重:“彭叔,我是丁慧心,家政公司派来的。”
彭银山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几秒钟:“进来吧。”
丁慧心进门没有多话,放下布袋就开始干活。
她先去了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油盐酱醋按顺序摆好,把用完的空瓶子洗了分类扔进垃圾袋。
然后她打开冰箱,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这鸡蛋多久了?”
彭银山坐在客厅里,隔着门看了她一眼:“怎么?”
“三十一号的保质期,现在十九号了。冰箱里还有半瓶剩牛奶,已经结块儿了。青菜都黄了,烂了。”丁慧心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一边说一边把要扔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彭银山有点不自在:“你又没问过我,刚来怎么知道哪些能吃。”
丁慧心没有反驳,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冰箱里的东西我全部清理一遍,下午我去买菜,你要吃什么跟我说。”然后她走出来,瞥了一眼茶几上的药盒。
彭银山的药一直摆在茶几上,一天三顿,他自己定时吃。
丁慧心拿起那个药盒看了好一阵,又放回去。
彭银山注意到她盯着“硝苯地平”那一格看了很久。
他刚想问,她已经转身走进了卧室。
中午吃饭时,丁慧心端了一碗面条出来,西红柿鸡蛋面,汤清,菜绿,面煮得恰到好处。
彭银山端着碗愣了一会儿。
丁慧心在厨房里吃饭,没端出来跟他同桌。彭银山说:“你也坐下来吃。”她应了一句:“厨房里方便。”彭银山没再坚持。
饭后丁慧心照例收拾干净,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双新的胶手套,把灶台和抽油烟机彻底擦了一遍。
彭银山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到了傍晚,丁慧心把药拿过来放在他面前,说:“彭叔,你这个药我看了,是一天两次的吧?你茶几上那个盒子写的一天三次,跟说明书不一样。你吃错多久了?”
彭银山愣了一下:“医生说一天三次。”
“说明书上写着一天两次。”丁慧心把说明书翻出来,折好放在他面前,“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去医院问一下大夫。反正我按说明书给你排。”
彭银山那句话憋在嗓子里,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药盒,对照了一下说明书上的字。
真的写的一天两次。
他吃了半年,一直按一天三次吃的。
他一直没仔细看说明书。
这一晚他没睡踏实。
丁慧心已经收拾完自己住的小房间,关了灯。
彭银山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忽然想到白天在医院走廊里,刘雪莲说的那句话:“我伺候他四年零八个月了。”四年零八个月。
他开始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小时候害怕屋里有鬼那样,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七十九岁了。
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有什么好怕的?
可他就是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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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丁慧心照常做饭、收拾屋子、买药、洗衣服。彭银山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但他没卸下所有防备,那层薄薄的纸还盖在心上。
他发现自己开始偷偷观察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她早上几点起床,煎的鸡蛋要翻几面,出门买菜走哪条路,回来时在楼下门口站多久。
这天下午,丁慧心出门买菜,比平时回来得晚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进门的时候,彭银山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目光故意没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今天菜市场人多,排队了。”她说完这句,也没多做解释,提着菜进了厨房。
彭银山端着茶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丁慧心。”
“你在这个家政公司干了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
“你们公司有多少人?”
丁慧心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看着他:“彭叔,你想问什么?”彭银山笑了笑:“没啥,就是问问。”
他没再说话,端着茶杯回了客厅。但心里那个疙瘩愈滚愈大。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像什么在暗处盯着他。
饭后彭银山说肚子有点胀,想出去走两步。
他揣着手机下了楼,沿着小区花坛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栋楼的拐角时,他看见前方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一个人正倚着车门抽烟,那人穿着深色外套,看不清脸。
车旁边,何玉霞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跟人说些什么。
彭银山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何玉霞说话声音很低,他听不清,只看见她把信封递给那个人,那人接过去,掂了掂,塞进怀里,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何玉霞目送车子走远,转身往回走。
她走几步就撞见了彭银山。
她先是一怔,然后叫了一声:“彭叔。”
“嗯,出来转转。”
何玉霞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那我先回去了,孙叔该吃药了。”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进了单元门,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
第二天清早,彭银山趁丁慧心出门买菜,进了她住的那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简易布衣柜。
被子叠得整齐,枕头边放着一本书。
他站了片刻,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零钱、护手霜、一把旧剪刀。
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拉开衣柜,衣服码得工工整整,叠得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最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
彭银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把文件袋抽出来,解开绕线的封口。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