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车旁洗轮毂。
水桶里的泡沫被风吹起来,粘在裤腿上,黏糊糊的。我伸手去接电话,手机差点滑进桶里。
那头是我岳母,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刘洋,你小舅子出事了!打架被打伤了,医生说晚来一步就没了!你快想办法凑钱!”
我擦干手,点了根烟。
“多少?”
“三十万!你那辆出租车卖了吧,反正也开了八年了,能卖几个算几个!”
我深吸一口烟,烟雾慢慢吐出来。
“妈,他不是你心头肉吗?你咋不卖房救他?”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句:“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个电话,我等了十年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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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我把电话放进兜里,蹲在车旁发了会儿呆。
这辆车是去年刚还完贷款买的。八年,整整八年。为了还车贷,何雪下班后还去饭店洗碗,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
她的手指关节都变了形,冬天裂开口子,血往外渗。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床边,对着自己的手发呆。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缩了回去,说不疼。
可我知道她疼。
我站起来,把水桶里的泡沫倒掉,又看了看这辆车。车身上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在路灯下泛着白光。
这辆车是我和何雪的命根子。除了儿子,就它最金贵。
可岳母一个电话,就要把它卖了。
我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街上没什么人。
我想起了何强。
何强是我小舅子,二十八岁,没正经工作。岳母说他“有本事”,可他那点本事就是跟一群混混喝酒赌钱。
去年过年,何强开着一辆二手奔驰回来,说是自己挣的钱买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一个没有正经工作的人,哪来的钱买车?可我没敢问,怕何雪为难。
何雪就那么一个弟弟。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电话簿。上面存着何强的号码,但我从来没主动打过。
每次都是岳母打来电话说:“刘洋啊,你小舅子又出事了,你快来看看!”
然后我就得去处理。不是去派出所领人,就是去医院送钱。
刚开始我还跟他讲道理,说不能这样混日子。何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该干嘛还是干嘛。后来我也懒得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我点了第二根烟,车窗没摇下来,烟味在车里散不出去。
何雪一会儿该给我打电话了。
果然,手机响了。
“刘洋,你回来了没?”何雪的声音带着困意。
“马上回来。”
“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何强出事了,让你想办法凑钱。”何雪顿了一下,“你……你答应了没?”
我沉默了一下。
“没答应。”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何雪,”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啥事?”
“那八万块钱的事。”
何雪没说话。
“算了,回去再说。”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回到家时,何雪坐在客厅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凉的,一杯还冒着热气。
何雪指了指那杯热水的方向:“先喝口水,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没喝,坐在她对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何雪,”我开口,“妈说何强打架住院,要三十万。”
“我知道。”
“她说让我卖车。”
何雪低着头,没说话。
“你说呢?”
何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要不……要不算了吧,”她说,“那车是咱们的命根子,卖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活了。”
她说完,眼泪掉了下来。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好。”
“可何强那边怎么办?”何雪问,“妈说她都愁死了,头发都白了。”
我沉默了会儿,说:“她不是有房子吗?”
何雪愣住了。
“你啥意思?”
“我就是问问,”我说,“何强是她心头肉,她怎么舍不得卖房救他?”
何雪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起身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何雪一眼。
她坐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掉。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那笔账。
八万块钱,一分不剩。
何雪攒的钱,加上我妈给的彩礼钱,全都转到了何强的卡上。时间是三年前,转账备注写着“购车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正好是何强买那辆二手车的时候。
我把那页打印出来,折好塞进口袋。
走出银行时,太阳已经很高了。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菜,问我买不买白菜。我说不买,她瞪了我一眼,嘀咕了句“抽那么多烟也不嫌费钱”。
我没搭理她。
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妈。”
“哎,刘洋,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我妈耳朵尖,一听我声音就知道不对劲。
“没事,就是问你个事。”
“当年我结婚,你给了女方多少彩礼?”
我妈愣了一下,说:“五万,咋了?”
“那何雪自己的钱呢?她有没有跟你说过?”
“她那三万块钱,不是给她妈了吗?当初不是说一起存着给你们买房子?”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大了起来,“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我就是问问。”
我挂了电话,把烟头踩灭,塞进垃圾桶里。
五万彩礼加三万积蓄,一共八万,全给了何强。
我想起了岳母当初说的话。
“刘洋啊,你们小两口先不急着买房,钱先放我这儿存着。等你们看好了房子,我一分不少地拿出来。”
我当时还挺感激的,觉得岳母是为我们好。
后来每次买房的钱不够,我就想去找岳母要那笔钱。可何雪说:“妈也不容易,咱们再等等吧。”
一等就是十年。
等来了何强的一辆二手车。
我深吸一口气,又点了根烟。
旁边的老太太又喊道:“年轻人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我扭头看了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这次我没听她的。
回家路上,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悠。
岳母打了一上午电话,我没接。她把电话打到何雪那儿,何雪也不敢接。
但我知道,这事儿躲不过去。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何雪已经做好饭了。红烧肉,炒青菜,一个汤。她看我回来,赶紧盛了碗饭。
“妈又打电话了,”何雪说,“她说何强情况不好,再不凑钱就来不及了。”
“她让你卖车了?”
何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你咋想的?”我放下筷子,看着何雪。
“我……我也不知道。”何雪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能看着他出事吧?”
“可咱们也就这一辆车。”
何雪沉默了。
“何雪,”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咱妈为啥不卖房救她儿子?”
何雪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这话啥意思?”
“我就是问问。”
“咱妈那房子是她和爸当年分到的,住了几十年了,咋能卖呢?”何雪的声音有点急。
“那咱们的车呢?咱们的车不也是咱俩辛辛苦苦挣来的?”
何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何雪心里也不舒服,可她就是开不了口。
岳母从小就对何强偏心,何雪是知道的。可她总觉得那是她妈,她不能计较。
我夹了一块肉,放在何雪碗里。
“先吃饭,别想那么多了。”
何雪抬起头看了看我,眼里含着泪。
“刘洋,对不起。”
“没事。”
半夜我翻了个身,发现何雪不在身边。我起身去看看,发现她坐在客厅里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知道是打给岳母的。
“妈,刘洋说不卖车……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房子呢?房子能不能先抵押一下?”
“妈,你别哭了,我知道你不容易,可刘洋也不容易啊……”
何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出去。
我知道何雪为难,可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解决的。
我回屋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何雪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我旁边。
“妈睡了?”我问。
“你……你听到了?”
“嗯。”
“刘洋,对不起。”何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很,全是茧子,裂的口子到现在还没好。
“没事,睡吧。”
可我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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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下午,岳母亲自来了。
我正在楼下洗车,看到她拎着包从出租车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一夜没睡。
“刘洋,”她站在车旁边,声音有气无力的,“咱们说几句话。”
我放下水管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那儿说吧。”
岳母没坐,站在车旁边,用手摸了摸车身。
“这车看着挺新的。”
“才开了一年。”
“你小舅子出事了,你知不知道?”岳母看着我。
“知道。”
“那你为啥不帮忙?”
“我怎么帮忙?”
“卖车啊!”岳母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把车卖了,凑点钱,先把你小舅子的命救回来!”
“卖了车,我拿啥挣钱?”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啊!”
“我拿什么想?”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
“刘洋,你咋这么没良心呢?你小舅子都快死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计较一辆车!”
“他出事是他自己惹的,又不是我让他去打人的。”
“你……你咋能这么说?”岳母气得发抖,“你小舅子是咱们家的人,他出事了,你就该帮忙!”
“帮可以,”我看着他,“可为啥非要卖我的车?”
“那你说卖啥?”
“卖你的房子。”
岳母愣住了。
“你……你说啥?”
“我说,卖你的房子救何强。房子卖了,你还能住到我们那儿。”
岳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婚房,住了一辈子了,咋能说卖就卖?”
“那我的车呢?这辆车也是我一分一分挣来的,咋能说卖就卖?”
岳母盯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刘洋,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一直觉得我好欺负。”
我说完,拿起水管子继续洗车。
水哗哗地冲在车身上,我听到了岳母在身后哭。
她哭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她拎着包,一步一步挪出了小区。
她的背影佝偻着,看起来老了很多。
可我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十年来,我忍了太多,这次我不想忍了。
晚上回到家,何雪坐在客厅里,眼睛也是红的。
她看着我,问:“妈来了?”
“来了。”
“你跟她吵架了?”
“没吵架,我把道理说清楚了。”
何雪没说话,低着头坐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刘洋,你跟我妈说的那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哪些话?”
“就是那个卖房的事。”
我没说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何雪,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想救何强,可咱们只有这一辆车。卖了车,你让我拿啥养活你和儿子?咱儿子明年就中考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可何强他……”
“何强是你弟,可他也是大人了。二十八岁的人了,自己惹的事就该自己扛。”
何雪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这些年,我给你们家擦了多少次屁股?少则几百,多则几千。我从来没说过啥。可这次是三十万,不是三千三万。咱们没那个能力。”
“那你就别再说了。”
我站起身,去厨房拿了瓶水。回头看了一眼,何雪还坐在那儿,眼泪没停。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没事的。”
04
第四天,我妈从老家赶过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拎着一袋子土鸡蛋,直接敲开了门。
我开门时愣住了:“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咋回事。”我妈说话向来干脆,把鸡蛋放下,直接坐沙发上,“我听说你跟你岳母闹翻了?”
“谁跟你说的?”
“你姐跟我说的。她说何雪她妈到处打电话,说你欺负她。”我妈看着我,“你欺负她了?”
“我没欺负她。”
“那咋回事?”
我妈听完前因后果,坐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我:“刘洋,你那八万块钱的事,跟何雪提过没?”
“提过一回。”
“她咋说的?”
“她说她妈也不容易,让算了。”
我妈叹了口气。
“你这老婆,人不错,就是性子软。她妈惯弟弟,她也不敢说啥。”
“可这话你不能说了,得让何雪自己说。”我妈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我点了点头。
第五天晚上,岳母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何雪的。
何雪接完电话,走进卧室,眼睛红红的。
“刘洋,妈说过两天要先交十万块钱,不然医院不给治了。”
“那就让她先垫着。”
“她的钱不够。”
“她不是有房子吗?”
我又问了一遍:“她不是有房子吗?”
何雪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刘洋……”
“你知道我要说啥。”
好半天,她才开口:“我知道……可那是我妈。”
“那也是何强的妈。”
何雪愣了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刘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没那么想过。”
“可我真的不知道咋办。”何雪擦了擦眼泪,“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我哪个都不想伤害。”
“那就谁都不伤害。”
“那咋办?”
“按规矩来。该谁承担的责任,谁扛。”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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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中午,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带着何强的女朋友,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染着黄头发,涂着口红,穿着一身名牌。
岳母进门就哭,一边哭一边说:“刘洋,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小舅子真要死了!”
何雪从厨房出来,看到岳母的样子,眼圈也红了。
“妈,你别哭了,咱们想办法。”
“想办法?你们有什么办法?卖个车都不肯!”
我看着岳母,又看了看那个黄头发姑娘。
姑娘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妈,”我开口叫了一声,“你坐,喝口水。”
岳母不坐,站那儿继续哭。
“你小舅子今年才二十八,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他要是死了,我这辈子还怎么活?”
“他还没结婚?”
“可不是嘛!”岳母指着那个黄头发姑娘,“这是我给他找的对象,人家家里条件好,可人家说,何强要是出事了,这事儿就黄了!”
我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那她的彩礼得多少钱?”
岳母愣了一下。
“彩礼?”
“何强结婚,得给彩礼吧?”
岳母张了张嘴,没说话。
“当年何雪结婚,你给我要了五万彩礼。我何雪自己的三万块钱,也给了你。你把那八万块钱全给何强买车了。这事儿你知道不?”
岳母的脸色变了。
“你……你咋知道?”
“我有银行流水。”
我拿出那张打印好的纸,递到岳母面前。
岳母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发抖。
“那……那是你小舅子没钱,我借给他花的。”
“借?他啥时候还?”
岳母没说话。
“妈,”我放低了声音,“我不是想跟你计较。可你总得讲理。何强是你儿子,何雪也是你女儿。你不能光顾着你儿子,不管你的女儿。”
岳母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刘洋,你咋能这么说呢?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岳母说不下去了。
何雪突然开口了:“妈,刘洋说得对。那八万块钱,你一句招呼都不打,全给了何强。我和你一直等着用那笔钱买房,结果等来了何强一辆二手车。”
“何雪……”
“你别叫我!”何雪突然喊了一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我这些年省吃俭用,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为了啥?不就为了攒钱买房吗?结果你倒好,把钱全给了何强!”
岳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钱……那钱我迟早会还的……”
“还?你拿啥还?你那点退休金够你花的吗?”
何雪擦了擦眼泪,看着岳母。
“妈,你要是觉得何强比我重要,那你就让他养你吧。”
岳母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头发姑娘偷偷看了看我,又低下了头。
“何雪,”我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别哭了。”
何雪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岳母看了看我们俩,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纸,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黄头发姑娘赶紧追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何雪的哭声。
06
第七天晚上,小区路灯下面,我见到了何强。
他从医院溜出来,脸上还缠着纱布,一只眼睛肿得快睁不开了。
我坐在石凳上抽烟,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姐夫。”
“你小子还敢出来?”
“憋不住了。”何强掏出烟,“借个火。”
我递过去打火机。
他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我妈今天又去你们家了?”
“去了。”
“她跟你说啥了?”
“劝我卖车。”
何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我妈就是这样,啥事都想着让我占便宜。”
我看着他:“你知道就行。”
“姐夫,我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我对不起你,”何强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头,“那八万块钱,是我让我妈给我的。我知道那是你和姐的血汗钱,可我……我就是没忍住。”
“没忍住?”
“那辆奔驰,我从小就喜欢。我妈说只要我想要,她一定给我弄到手。我就跟她说了。”
我看着何强,没说话。
“我姐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可她从来不说啥。我有时候想跟她道个歉,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那咋不说了?”
“我怕她说‘没事’,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何强把烟头掐灭,塞进手心。
“姐夫,那三十万你别愁了。我自己想办法。”
“你还能想出啥办法?”
何强苦笑了一下。
“我把那辆奔驰卖了。”
“卖了多少钱?”
“十万。”
“那还差二十万。”
“我知道。剩下的我自己去借。”
“你能借到?”
何强沉默了,然后说:“借不到也得借。我不能连累你和姐。”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认识何强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何强,你长大了。”
何强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没长大似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何强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
“姐夫,我先回去了。姐那边,你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对不起她。”
说完,他转身慢慢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何强。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虽说学习不咋地,可至少有点上进心。
后来不知道咋了,越来越不像话。
我掏出手机,给何雪打了个电话。
“你弟回来了。”
“他咋了?”
“受伤了,从医院溜出来的。”
“他还行吧?”
“还行,说对不起你。”
何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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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八天晚上,岳母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声音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又哭又喊。
“刘洋,你们明天有空没?”
“有。”
“那你和何雪来一趟吧,我有话跟你们说。”
“啥话?”
“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何雪去了岳母家。
房子还是老样子,三室一厅,摆着老家具。墙上的结婚照已经发黄了,何雪她爸的照片还挂在客厅正中间。
岳母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何雪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岳母慢慢开口:“何强那三十万,我已经凑够了。”
何雪愣住了:“妈,你咋凑的?”
“我把房子卖了。”
“卖了?!”何雪“噌”地站起来,“你咋能卖房子呢?这是咱爸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啊!”
岳母摆了摆手。
“卖了就卖了,反正也住不了几年了。你爸走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收拾不过来。”
“那你住哪儿?”
“租个房子住,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何雪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
“妈……”
“别哭,”岳母伸手擦了她的眼泪,“这房子卖了,钱也够了。何强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妈,你咋不早点卖呢?咱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岳母叹了口气。
“我不是舍不得卖,是舍不得你们俩。”
我和何雪都愣住了。
“啥意思?”
岳母看着我,说:“刘洋,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一直偏心你小舅子,从小就这样。我以为他能有出息,结果……结果是我错了。”
“何雪从小听话,啥事儿都不让我操心。我就想着,反正她懂事,不用我管太多。可你小舅子不听话,我就得多看着点。结果越看越歪,越看越不像话。”
岳母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刘洋,这是那八万块钱,还有利息。你把钱收着,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妈,这钱不用还。何强也想通了,他跟我说……”
“那也不行,”岳母打断我,“这是你和你媳妇儿的血汗钱,我不能不还。你要是不要,我就天天去你家里坐着。”
我和何雪对视了一眼。
何雪拿起信封,塞进了包里。
“妈,那钱我先收着。回头你要是有啥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岳母勉强笑了笑。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岳母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卖豆腐的、下棋的、遛狗的,啥都有。
“妈,你打算住哪儿?”
“我租好了房子,就在隔壁那栋楼。二楼的,小是小了点,但够我一个人住了。”岳母指了指窗外,“那栋楼,咱们老邻居大多搬那儿了。”
我看了看那栋楼,窗台上摆着花盆,晒着被子。
“那你搬过去,房租够不?”
“够,我在对面超市找了个活干,一个月一千多块钱。”
“你还能干活?”
“还干得动。你小舅子那边,我不管了。他就是个废物,管也没用。”
何雪走过去,握住岳母的手。
“妈,何强也不是那种人,他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岳母擦了擦眼睛,“他要是知道错了,就别再祸害你们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何强的事儿,何强的伤,何强的女朋友,何强的房子,全都解决了。
可我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我转过身,看着岳母和何雪坐在沙发上。
何雪握着岳母的手,岳母靠在何雪的肩膀上。
我掏出手机,给何强发了一条信息:“何强,你妈把房子卖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何强回了一条:“我知道。姐夫,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