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有点发黄,是那种老式吸顶灯,用了得有十五年,边角已经泛出茶垢一样的痕迹。我妈跪下去的时候,那盏灯正好在她头顶晃了一下,像是要熄不熄。
"你弟弟下个月订婚,家里拿不出婚房,你都30岁了什么都不干,就把这套房子过户给弟弟,你就当报答我们养你这12年!"
李桂芬跪在地板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膝盖底下垫着的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一块坐垫,边角已经洗得发白。她这一跪跪得挺讲究,正对着我书桌的方向,光线角度都算好了的,弟弟和林晓琳坐在沙发上,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抿着嘴笑,笑里带着点看戏的意思。
我没抬头。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跨国并购合同的中英对照稿,客户是家做医疗器械的德国公司,明天上午十点前要交。我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眼睛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行"待翻译:3200字",心算了一下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我每年都能去清华,只是懒得去。"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手指没停,句子敲完了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桂芬愣住了,那只握着搪瓷杯的手僵在半空,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滴在她跪着的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然后她把杯子摔了,"哐"一声脆响,白瓷碎片崩到了茶几腿下面。
"你说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找借口懒散!三本都考不上的人,还清华,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我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句反讽听成挑衅,把一句挑衅听成挑衅,从来不多想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话。她只会觉得,我又在气她。
沈知远这时候插了话。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某家装修公司的效果图,白色简欧风格,主卧飘窗,还配了个假壁炉。
"姐,你不用干活,房子过户给我天经地义,反正你也是靠我们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毫不设防的、理直气壮的笑,好像我该谢谢他给了我这个机会似的。林晓琳在旁边点头,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眼睛却一直瞟着我。
我看了眼墙角。我爸的轮椅停在那儿,他今天精神不太好,靠着枕头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搭理这场戏。他这三年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皮肤是那种化疗后特有的灰黄色。
我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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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虑考虑。"
说完我站起来,回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门刚合上,我就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
"把外婆那套房子当年的过户档案整理一份完整的给我,越细越好,越快越好。"
对方秒回:"又要动手了?"
"嗯。"
我又给周文发了一条:"外婆的遗嘱公证书副本,麻烦你准备一份,我近期可能用得上。"
周文回得比陈默还快:"知微姐,出什么事了?"
"家里想把房子过户给我弟。"
"……你妈知道产权证在你名下吗?"
"不知道。她以为她保险柜里锁着的那份才是原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翻译那份合同。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我妈那声哭喊还在客厅里飘着,隔着一道门也听得见,但我已经不觉得那声音跟我有什么关系了。
这十二年,我早就习惯了。
我们家住的这套房子在市重点小学学区内,一百三十平,现在市值差不多四百二十万。它是我外婆去世前过户给我的,当年办的是赠与过户,不是继承,不是买卖,是明明白白写着"沈知微"三个字的赠与。外婆走的那年我十九岁,刚从高考的泥潭里爬出来,整个人像根被踩烂的草。她拉着我的手说,"微微,这套房子是你的,谁也别想拿走,你要争气,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懂了。
我妈到现在都以为,这套房子是她和我爸的婚前财产,是老沈家的祖产。她保险柜里锁着的那张产权证,是十年前的旧复印件,是外婆特意留下来"糊弄"她的一份幌子。外婆办完真正的过户之后,原件一直放在我这儿,锁在我房间那个带密码锁的文件柜里,谁也没碰过。
十二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不是不想说,是没到时候。
我爸三年前查出肺癌晚期,那时候医生说最多还有两年,可他硬是撑到了现在,靠的是每月一万四的靶向药,自费部分,我一分不少地交着。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个家翻脸,让一个快要不行的老人在弥留之际还要看儿女撕破脸。
可我也想看看,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人把我当人。
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只是需要一个足够体面的时机,把答案摆出来给所有人看。
第二天我翻出手机里存了十二年的备忘录,一条一条地看。
每月给父母的生活费六千,雷打不动,十二年从没断过。我爸靶向药每月一万四的自费部分,从确诊那天起我全包了。弟弟结婚这几年陆陆续续借走的钱,加起来三十八万,借条都没打过,张口就是"姐你先给我垫一下",从来没提过还。
我把这些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截图,存进一个加密云盘,时间轴清清楚楚,金额清清楚楚,连每一笔的备注都留着。有几条备注写着"爸的药费",有几条写着"弟结婚定金",还有一条是三年前的,写着"给妈妈买助听器"。
我妈耳朵不好那年,是我给她配的助听器,五千八,进口牌子。她后来跟邻居说,是我弟给她买的。
我笑了一下,把那条截图也存进去。
陈默那边效率很快,第二天中午就把档案整理好了发给我。产权证编号GD-2013-0847719,权利人沈知微,登记时间2013年9月17日,登记原因赠与,当年缴纳的契税单据、公证费单据、外婆手写的赠与声明,全部扫描件齐全。
"确凿有效。"陈默在电话里说,"我当年就是经手人之一,你外婆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脑子清楚得很,亲自去公证处签的字,一个字没让别人代笔。"
"辛苦你了。"
"客气什么,咱俩什么关系。你这次是真要摊牌?"
"嗯,寿宴那天。"
"我爸六十大寿?"
"对。"
"行,需要我到场吗?"
"需要,把手机投屏功能提前调好,我要现场演示房产局的查询页面。"
挂了电话没多久,我妈就在家里到处宣扬开了。她给邻居打电话,声音大得隔着两道墙都能听清:"我女儿终于开窍了,要把房子让给儿子!这孩子在家宅了十二年,总算争气一回!"
她还特意跑去社区居委会,把王秀云请了过来。
王秀云跟我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当年一起在纺织厂上班,后来一个当了居委会主任,一个提前退休在家带孙子,私交一直不错。她来我家那天,坐在沙发上喝茶,一边喝一边打量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怜悯。
"知微啊,你这次可算是懂事了。"她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这病,家里花了不少钱,你弟又快结婚了,是该拉一把。"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我妈在旁边说:"是啊秀云,过户的事我想请你也来见证一下,毕竟你是居委会的,有你在场,大家都放心。"
王秀云拍着我妈的手说:"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当个见证人,让你家这事办得体体面面的。"
我心里想,体面这两个字,你们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