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公墓静得吓人。
薛依诺跪在一座墓碑前,抱着冰凉的石碑,哭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爸”,嗓子早哑了,只剩下闷在胸腔里的抽气声。
远处墓道拐角,一个穿灰工作服的女人提着扫帚停住了脚。
手电光打过去,落在薛依诺脖子上那枚绿玉坠子上。女人的手一颤,光束晃了晃,照在墓碑照片上。
那照片上的男人,是她的儿子。
她儿子的墓碑,被一个陌生女孩抱着哭了半宿。
女孩脖子上挂着的,是她三十年前送给薛广福的定情信物,后来给了儿子明远,明远又送给了妹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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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点半,薛依诺唱串了词。
台下那个男客人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半杯啤酒溅了出来,淌了一地。
领班赶紧跑过去打圆场,赔着笑说小姑娘新来的,唱岔了。
男客人不买账,扯着嗓子喊:“这破嗓子还上台?”
薛依诺攥着话筒站在台上,指甲掐进手心。
她想回嘴,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她欠老板钱。
老板说了,这个月再还不上,吉他押店里。
她没道歉。
男客人骂骂咧咧走了,台费一分没给。
老板从后厨出来,站在吧台后面盯了她几秒,扔过来一句话:“月底见不到钱,别怪我不讲情面。”
吉他挂在后台墙上。
那是老薛留给她的,一把旧红棉吉他,面板上有道裂纹,是她大一那年摔的。
老薛嘴上说“败家玩意儿”,转头却找木匠修补好了,垫了块牛骨片在里面,音色反而更厚了。
老板当初收她驻唱,就是看中这把吉他音色好。
她走出去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春天快过完了,夜里还是凉。
她蹲在路灯底下,把口袋里的零钱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撸平了数。
七十二块五。
明天要交房租,欠条上写着四千八。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便利店的灯亮得刺眼。
她走进去,买了个二两装的二锅头,十五块。
她以前不喝酒。
老薛爱喝,喝完了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谁也不理。
她小时候恨他那个样子。
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一个男人不知道怎么跟闺女说话时的样子。
去年老薛走的时候,她守在病床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老薛也不说,就盯着天花板看。
末了,他伸出手,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递给她,上面拴着一枚绿玉坠子。
他说:“别弄丢了。”那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走了。
薛依诺跟了他二十多年,到死都没听他说过一句“爸疼你”。
她把酒盖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烧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她不知道往哪去,就顺着马路走。
雨越下越密。
她走得歪歪扭扭,鞋早湿透了,袜子贴着脚底板,冷冰冰的。
不知拐进哪条窄巷子,看见一堵围墙,墙头竖着铁栅栏,墙根堆着几个破水泥墩子。
她踩着水泥墩翻了上去,裤腿刮在栅栏尖上,“嗤啦”一声,划了道口子。
落地时膝盖磕在碎石头上,疼得她龇牙。
她抬起头,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全是墓碑。
公墓。
她翻了半座城,翻进了公墓。
换别人肯定扭头就走了。
可薛依诺喝多了,脑子发木,反倒觉得这片安静挺好的。
她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
雨声沙沙的,落在石板上、落在松柏叶子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走到一座石碑前面,看见石台上搁着半截白蜡烛,一个收得挺干净的花盆,里面种着两棵指甲花。
她站了一会儿,腿一软,跪下去了。
她抱着墓碑,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头。叫了一声“爸”,声音一下子破了。“爸,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这句话她憋了十几年。
老薛活着的时候她说不出口,老薛走了她更说不出口。
这会儿酒劲把她心里那堵墙冲垮了,她抱着这块石头,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她骂老薛狠心,骂老薛偏心,骂他活着的时候连一个笑脸都舍不得给她。
哭到后来嗓子哑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剩嗓子眼里发出的抽气声。
她哭累了,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墓碑相片上。
碑上是个年轻男人,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眉眼干干净净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笑,又像没笑。薛依诺盯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这张脸,她见过。
八岁那年,她在老薛床底下翻出过一个旧皮箱。
箱子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堵灰墙前面。
她还没看清楚,老薛就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抢过照片,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老薛这辈子唯一一次打她。
力度很重,嘴角都磕破了。
她哭着问为什么。
老薛什么都没说,蹲在地上,把照片折起来,揣进怀里,过了很久说了句:“饭在锅里。”然后出了门。
后来她偷偷翻过好几次,皮箱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锁,再没打开过。
照片上的年轻人,就是这张脸。
墓碑上刻着三个字:薛明远。底下有一行小字,卒于七年前。
薛依诺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干了,酒也醒了大半。
她伸手扶着碑想站起来,腿灌了铅似的,撑了两下没起来。
她就那么跪在湿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个名字,问了一句:“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世上,什么时候多了个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着碎石子走过来的动静。
薛依诺猛地扭头。
十几步外站着一个女人。
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把竹扫帚,扫帚尖上往下淌水。
她定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只有手电筒还攥在手里,一道光柱打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女人的视线落在薛依诺胸前。
薛依诺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那枚玉坠子从衣领里滑了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幽绿的光。
“啪”的一声。手电筒从女人手里掉下来,磕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灭了。
女人没有去捡。她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薛依诺头皮一紧,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围墙方向跑。
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站在那里。
薛依诺翻过铁栅栏,指甲在栅栏上划出一道白印,落在一堆碎砖上,崴了脚。
她顾不上疼,一口气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扶着路灯弯腰喘气。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蹲在路灯底下,浑身发抖。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02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醒了。
薛依诺猛地睁眼,看到头顶那根熟悉的裂了缝的房梁,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躺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湿衣服,鞋也没脱,被子被蹬到了床脚边。
贾雪薇还没出门上班,坐在客厅的旧凳子上啃馒头,看见她顶着鸡窝似的头发走出来,愣了一下:“你昨晚一身湿气,不发烧算你命硬。”薛依诺没接话,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半杯,嗓子干得冒火。
贾雪薇又说:“房东早上打过电话了。房租的事,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薛依诺“嗯”了一声。
她低头摸脖子上那枚玉坠子。
绿玉,整块的,颜色有些年头了,但质地透亮,边角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时候她问过老薛这坠子哪来的,老薛头都没抬,“路上捡的”。
她那时候信了。
现在想想,老薛那种连鞋带都系不利索的人,哪来的闲心捡个坠子挂脖子上二十年。
她掏出手机,拨了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赵春兰的声音带着一股警惕:“谁啊?”
“妈,是我。”薛依诺的声音有些哑,“妈,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赵春兰顿了一下:“什么事?”
薛依诺攥着玉坠子,手指关节泛白:“我是不是有个哥?”
电话那头静了。
那种静,让薛依诺觉得整个屋子都空了。
过了很久,赵春兰的声音才传过来,轻得像含着一口沙子:“你爸没跟你说的事,就当没有。”
说完就挂了。薛依诺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断线的忙音,一下一下,像砸在她心上。
下午她去酒吧找老板要吉他。老板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头都没抬:“钱呢?”
“再宽我一周。”
“我宽你,谁宽我?”老板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上,“吉他锁在后院柜子里。拿不出钱,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不走。”
薛依诺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来。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走了没几步,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灰衣服,花白的头发,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正是昨晚公墓里那个女人。
薛依诺腿一软,差点绊在马路牙子上。她往左走两步,那女人也往左挪两步。她停下,女人也停下。隔着一条马路,面对面站着。
最终还是那女人先开口:“丫头。”声音不大,带着一股老旧的腔调,“你脖子上那坠子,能不能让我走近了瞧瞧?”
薛依诺攥紧玉坠:“你谁?”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人行道边上,布包抱在怀里。
她看了薛依诺好一会儿,眼眶渐渐红了:“这坠子,是我给一个男人的。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个男人,姓薛。”
薛依诺的后背一阵发麻。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女人又问:“你认识一个叫薛广福的人吧?”声音很轻,像怕把人惊着。
薛依诺听到老薛的大名从那女人嘴里说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女人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泛了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男的穿着蓝色工装,腰里别着一条白毛巾,笑容里带着一点憨。
是薛广福,年轻了三十岁的薛广福。
他旁边站着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梳两根辫子,笑得眉眼弯弯的。
女人的臂弯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咧着嘴,缺了颗门牙。
薛依诺看着那张照片,腿一下软了,扶住了路边的电线杆。
她认得照片里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可她从没见过那样笑的老薛。
在她的记忆里,老薛永远是紧绷的,皱着眉头抽烟,喝酒,沉默。
可这张照片里的老薛,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抱着那个男孩,像是抱着这世上最金贵的宝贝。
那孩子笑起来,眉眼和墓碑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姓薛?”女人看着她,“你是……广福的孩子吧。”她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他有闺女,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你知道他?”薛依诺的声音有点抖。
“他儿子叫薛明远。”女人说,“我是明远的妈。”她抬头看向薛依诺,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发紧的东西,“你昨晚哭的那个坟,是我儿子的。”
薛依诺愣在原地。雨点又落下来了,打在两个人中间的马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徐婉芬说:“走吧,到家里坐坐。有些东西,你该看看。”薛依诺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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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婉芬家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墙上糊着各种小广告,密密麻麻的。
她摸出钥匙开了门,一股老房子的气味扑面而来,樟脑球混着一点厨房的油烟味。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式沙发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布。
薛依诺一眼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张遗照。
黑白的,年轻男人微微笑着。
和墓地墓碑上那张照片是同一张脸。
客厅的条柜上摆了个铁盒子,铁皮已经生锈了。
徐婉芬进去换了件干净衣裳,又从厨房里端出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存折。
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东西,汇款单。
浅蓝色,落满了折痕。
徐婉芬把那些汇款单一张一张摊开在茶几上,像在摆一副扑克牌。
“你看收款人。”
薛依诺俯下身。
上面的字迹不大,有些字被水泡过,洇开了。
但收款人那一栏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薛依诺。
一张,两张,三张。
从大一开始,到大四结束。
每一张都是薛明远的名字。
薛依诺的手发抖了。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数了数。
八张。
每张金额不等,一千八的,两千二的,三千五的。
加起来,大概是她大学四年的学费总额。
她盯着那些汇款单上的签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明远在中学当老师。”徐婉芬说,“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三千多。他每个月留五百自己花,剩下的攒着,攒够一笔了就去汇。他跟我说,妹妹念大学,学费得有人管。”
薛依诺的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怎么……我不知道……”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以为那钱是我爸给的。我妈也说是爸给的,说是他跑运输挣的……”
徐婉芬摇了摇头:“广福没汇过钱。他要汇,怕那边有意见。”她看了薛依诺一眼,“他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你毕业了,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薛依诺猛地抬头:“上个月?”
“就上个月二十一号。”徐婉芬说,“他有个手机号,十几年没换过。每回过年,都偷偷给我打一次,问明远……问我,过得怎样。”
薛依诺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上个月二十一号,老薛还在住院。
医生说他活不过一周了。
那时候薛依诺守在病床边,她以为老薛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可老薛忽然睁开眼睛,叫她出去买瓶水。
她买了水回来,十几分钟。
老薛又闭上眼睛了。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十几分钟,老薛大概是在打电话。
跟这个女人打电话。
跟这个他从来没提过的前妻打电话。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知道你们娘俩过日子不容易。”徐婉芬说,“他不想给你添麻烦。也不想让春兰知道他跟我还有联系。”她说着,从铁盒最底下抽出一张更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咧嘴笑着。
“明远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徐婉芬说,“照片上是小时候的你。他不认识你,但他见过你的照片。广福给他带过去的。”
薛依诺看着那张照片上那个傻笑的姑娘,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十岁那年在学校门口拍的,她记得那张照片,因为当时老薛带她去照相馆拍完,说了句“多洗一张”。
她问为什么多洗一张,老薛没回答。
她以为老薛把那张照片贴在了自己钱包里。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的。
老薛把她的照片,给了这个叫薛明远的男孩。那个男孩把照片收在遗物里,一直留着。
薛依诺把那沓汇款单攥在手里,攥得死紧。她的肩膀抖起来,眼泪砸在泛黄的单据上,把那些已经干涸的字迹又洇湿了一次。
“那些钱……”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嘶哑,“他怎么不打到我卡里,非要汇款……他可以直接问问我妈要银行卡号……”
徐婉芬沉默了一下,说:“他试过。你大二那年,他给你写过一封信,寄到你学校传达室。信里说他是你哥,说他想要你的手机号,往后好联系。一个月后,信被退回原址,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薛依诺攥着那张照片,攥得指尖发白。
她大二那年,邮递员确实喊过她的名字,说有封挂号信。
她走到传达室,管收发大爷翻了半天,说找不着了。
她也没在意。
她站在徐婉芬家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遗照,努力把那个叫薛明远的名字和照片上这张脸联系起来。
可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老薛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
原来那个背影里面,藏了这么多她想都想不到的事。
“他是怎么走的?”薛依诺问。
徐婉芬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质发黄发脆,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
她把那张纸摊开在茶几上。
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收款人薛依诺。
回执右下角有一行模糊的蓝色字迹,是邮局工作人员写的备注:“由于收货人拒收,款项已退回,请退款人于一至七个工作日内取回。”退回原因是“账号失效”。
薛依诺看到这里,有些恍惚:“他给我寄过钱,怎么没有寄到?”
“那是你大四那年。”徐婉芬说,“你的学费卡到期了,换了新卡。他把钱寄到旧卡上去了,被退回去了。他本来打算再跑一趟,把现金送到你学校去。”她顿了顿,“那天,他骑摩托车去的。”
雨是晚上七点多开始下的。
薛明远下午跟学校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先去银行排队,取了现金,又去邮局按旧地址汇款。
邮局说账号不对,他就打电话问了广福。
广福问他有没有你的手机号,他说明天去学校找你当面给。
那天晚上雨越下越大。他骑摩托车经过城西那条国道,一辆大货车从对面车道打滑甩尾,把他连人带车兜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交警从兜里找到那张汇款单回执,湿透了。”徐婉芬声音没有起伏,“他们说,他骑车的时候应该一直捏着这张纸。怕雨淋坏了,拿塑料袋子裹了三层。”
薛依诺盯着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回执单,盯着那行“账号失效”的蓝字印章,身体像被人卡住了脖子,呼吸不上来。
她扶着茶几,慢慢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发出一种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一个她没见过面的人,给她寄了四年学费。
最后一次,为了亲手把钱送到她手里,死在了雨夜的马路上。
而她当时在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跟老薛赌气,怨老薛,恨这个家。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薛依诺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徐婉芬坐在她面前没有动,隔了半晌才说:“他说,你过得好就行了。认不认他,随你。”薛依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半天了,只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我连他长什么样我都没看清过……”她指的是那张被老薛打了一巴掌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的照片。
04
薛依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徐婉芬家出来的。
只记得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她摸黑一步步往下踩,手扶着墙壁,觉得整栋楼都在摇晃。
走到小区门口,她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时间。
夜里十一点。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她翻开通讯录,手指停在“妈”上面。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赵春兰才接:“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妈。”薛依诺攥着手机,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哥哥……他给我寄过学费。四年,八张汇款单。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薛依诺以为她挂了。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知道。”
“你不告诉我。”
“依诺。”赵春兰的声音发沉,“你爸跟我说,那钱是明远寄的。我说不许收。你爸不听。”薛依诺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你让我以为是他……是爸给的。”
“我知道你咋想的。”赵春兰声音硬了一点,“可你想过没有?要是让你知道,有个哥在供你念书,你那性子,你能安心?”薛依诺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
“我跟你爸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跟那家人来往。”赵春兰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他不听。他偷偷去,偷偷给钱,偷偷掉眼泪。你想过我吗?我是你妈,我在那个家里,算什么?”
薛依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挂了电话,她坐了很久。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把手机装回兜里,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拐进一条小巷,找到那堵围墙。
她翻进去,走到薛明远的墓碑前,跪了下去。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样,微微笑着。
薛依诺伸手,很轻地摸了一下照片上那张脸。
“哥,”她说,“你恨我吗?”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墓园那片松柏上掠过,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第二天傍晚,薛依诺回了趟老屋。
赵春兰不在家。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墙上的挂历停在去年的四月,上面的日期用红笔画了个圈,是老薛咽气的那天。
她走进老薛的房间,拉开那个床头柜,翻了半天。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她试着开了机,竟然还有电。
她翻到短信草稿箱。
里面只有一条存稿:“明远,依诺毕业了。爸替她谢谢你。”日期是老薛住院前三天。
她攥着那部手机,坐在地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条存了七年的短信,没发出去。
这七年里,他每年都打开那条草稿箱看看。
可那个收件人号码,永远拨不出去。
她把手机装进兜里,站起来,把床头柜合上,锁好抽屉。转身时她擦了擦眼角。“爸。”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是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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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中午,薛依诺又去了徐婉芬家。
徐婉芬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门开着,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