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接水。
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年终奖收入66.66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想着是系统出错了,还是谁在开玩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人事总监郑永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林工,特意给你讨的吉利数,六六大顺!”
我没回头。水杯里的水满了,溢出来,烫了我的手。
我放下水杯,回到工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闪了闪,我敲下三个字:辞职信。
那天晚上,我跟媳妇说,卖房卖车,离开这个城市。她以为我疯了。
但她不知道,五天之后,我会接到八十多通电话。从主管打到总监,从总监打到老总,从凌晨打到深夜。一个接一个。
而我一个都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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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天挺冷的,我裹着那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骑着电动车往公司赶。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花了五块五。
骑到公司门口,保安老张头冲我笑了笑:“林工,今天年会发奖金吧?”
我说:“可能吧。”
老张头压低声音:“听说今年效益不好,但再怎么着,也不能亏了你这种老员工。”
我没接话。
停好车,上了电梯,到五楼技术部。
工位上已经有人了,小赵、小李、小钱都在。
小赵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声:“林哥,听说今天发年终奖。”
我说:“发就发呗,又不是没发过。”
小赵说:“听说今年挺特别的,郑总监亲自核的数字。”
我没在意。
换了工作服,打开电脑,开始看代码。
这活儿我干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写。
公司的核心系统框架是当年我带着三个兄弟搭建的,后来那三个兄弟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董明辉是后来调过来的,当了技术部主管。
这人会来事,长得也精神,开会的时候嘴巴会说,领导喜欢。
我跟他合不来。
不是因为我跟他有仇,而是因为我不爱说话,不会拍马屁。
年终述职的时候,别人能说四十分钟,我说十分钟就没词了。
领导问“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
问“有什么建议”,我说“没有”。
十年了,年年如此。我就像墙角那台旧饮水机,天天用,但没人想起来给它换滤芯。
上午十点左右,财务群里发了通知,说年终奖会在下午三点前发放到工资卡上。办公室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都开始算自己能拿多少。
我也算了一下。上个月听说公司盈利还不错,按往年惯例,我这个级别的工程师,怎么着也能拿个三万到五万。不多,但也不少了。
下午两点半,短信来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年终奖66.66元。
我以为眼花了,把手机凑近了看。没错,66.66。不是六万六千六百六,是六十六块六毛六。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就震了。公司大群里,郑永寿@了我。
“热烈祝贺技术部林浩林工荣获本年度‘六六大顺’荣誉奖!66.66元,祝林工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大吉大利!”
底下立刻有人跟帖。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有人发了六六大顺的图片,还有人@我说“林哥请客”。
我没回。
技术部的小群里也炸了。小赵私信我:“林哥,这帮人什么意思?”
我没回。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心里堵得慌。不是缺那几万块钱,而是那种被人当傻子耍的感觉,像有只手掐住了喉咙。
郑永寿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工啊,收到短信了吧?”
“收到了。”
“你别多想啊,这可是我跟董主管特意商量过的,意思就是讨个彩头。你知道的,今年公司效益不太好,大家都难。你作为老员工,带个头嘛。”
我说:“嗯。”
他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没敲出来。办公室里的说笑声像隔了一层玻璃,我听不太清。
董明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我工位边上停了停,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林,别多想啊。领导这是爱护你,吃个哑巴亏,以后有机会补偿你。”
说完他走了,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很淡,但我看见了。
我坐在那里,想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了三个字:辞职信。
写了不到两百字我就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写太详细。
辞职,不需要理由。
我打印出来,签了字,放进了信封里。
02
晚上回到家,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土豆丝和辣椒的味道满屋子都是。沈红霞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在饭桌上,打开那条短信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拿起来凑近看,又看了一遍,然后骂了一句:“操。”
“他们发的?”
“嗯。”
“66.66?”
她放下锅铲,关了火,一屁股坐在饭桌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突然笑起来:“这帮孙子,是把你当叫花子打发呢?”
我没吭声。
她又看了看,说:“郑永寿打你电话了?都说了啥?”
“说吉利。”
“吉利?”
“嗯,说特意给我讨的吉利数,六六大顺。”
沈红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咣当响了一下:“林浩,你在这公司干了十年,年年加班,周末都不休息。去年那个大项目,你连着熬了两个月,瘦了十斤。结果呢?”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在厨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住:“不行,我要打电话骂他们。郑永寿呢?董明辉呢?你说号码,我来打。”
她手都伸过来了。
我伸手按住了她。
“别打了。”
“凭什么不打?”
“打了又能怎样?”
“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我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就行了。”
沈红霞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火。她这人性子急,从小县城考出来,自己开超市做生意,谁欺负她她就跟谁干。我跟她在一起十年,从没见她怕过谁。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辞职?”
“想。”
“那就辞。”
“不止辞职。”
她一愣:“啥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卖房卖车,离开这儿。”
她愣住了。退后两步,靠在厨房台面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疯了?”
“没疯。”
“没疯你说卖房卖车?”
“反正这房子也不值钱了。车也开了六年了。卖了凑一笔钱,去哪不行?”
“去哪?你说去哪?”
“我不知道。反正不想在这儿待了。”
沈红霞把围裙解下来,摔在台面上。她走到客厅里,抓起一个玻璃杯,举起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林浩!你当我是什么?咱俩结婚十年,你说卖房就卖房?你说走就走?你考虑过我没有?”
我看着她,没说一个字。
她站在一片碎玻璃中间,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声音也软了:“你早就不想干了,是不是?”
“是。”
“多久了?”
“三年。或者更久。”
她没再说话。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片玻璃碴子。白炽灯照着它们,闪着细碎的光。外面的风吹得窗户嗡嗡响。天冷了。
那晚她没跟我说话。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给我煮了碗面。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今天要去进货一趟。”
“晚上回来再说。”
“好。”
她穿了大衣,拿了包,出了门。
我没多想。直到下午从公司回来,我才知道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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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红霞那天没去进货。
她骑着电动车,直接去了我公司。她没进去,蹲在公司对面的花坛边。冬天风大,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露着一双眼睛。
她在那里蹲了一个多小时。
这中间她看见什么呢?
她看见董明辉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站在门口跟几个人说话。
那些人里有销售部的,有行政部的,还有一个她不认识。
他们笑着聊着,气氛挺好。
然后她听见了。
董明辉说:“老林那人啊,干了十年也就那样。走了也好,腾个位置。”
旁边有人问:“董哥,他那套核心系统以后谁接?”
董明辉摆摆手:“他那东西有啥了不起的?咱招个人重写都行。”
又有人说:“听说老林年终奖拿了个吉利数?”
董明辉笑了,声音不大,但沈红霞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我跟郑总商量好的。老林那人轴,不会来事,让他自己走比赶他走体面。”
她听见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还看见小赵从里面跑出来,跑到董明辉面前,声音有点急:“董哥,林哥那个核心编译工具您知道咋操作吗?我这边有几个模块跑不起来。”
董明辉皱了皱眉:“他那东西就他自己用,我哪知道。你问他自己去。”
小赵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回去了。
沈红霞蹲在那里,腿都麻了。她想站起来,但站不住。她靠着花坛的边沿,慢慢往下蹲。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流进脖子里,凉的。
她蹲在那里哭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了。这次没炒菜。她坐在饭桌旁,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看见我进来,说:“我今天去你公司了。”
我愣了一下。
“我蹲在门口,听见董明辉跟人说话。他说他跟郑永寿商量好的,让你自己走。他还说你那套系统他根本不管。”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林浩,咱走。卖房卖车,你说啥就是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没有一点点犹豫。
“昨天我骂你,是我不对。我以为你是气头上说胡话。但今天我去看了,我懂了。你在这公司待下去,这辈子就完了。那帮人根本不拿你当人看。”
“咱不干了。走吧。”
我看着她,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东西。工位上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四个箱子,两个袋子。还有电脑里的东西,我花了两个小时,把该备份的全备份了。
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了那台用了三年的开发机,找到了那个核心编译工具。
那是我自己写的加密算法,整个公司只有我一个人能操作。
我把代码压缩打包,存进了个人网盘。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了。
沈红霞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还不睡?”
我说:“马上。”
她走过来,看了看屏幕:“这是啥?”
“咱的底牌。”
她没再问,拉着我去了卧室。那晚她睡得很踏实,呼吸均匀,偶尔翻身。
我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儿。房子怎么卖?车卖给谁?去哪?以后怎么办?
但心里不慌。
就像憋了十年的那口气,终于呼出去了。
04
第三天上午,我回了公司一趟。
不是去上班,是去拿最后一些私人物品。四个箱子和两个袋子放在工位旁,但还有几本旧书和压在桌子底下的毕业照没拿。
我到技术部的时候,董明辉正在开会。他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好像在讲下个季度的规划。
我没进会议室。径直走到工位,把书和照片装进袋子里。
小赵在其他工位,看见我进来,跑过来小声说:“林哥,您真要走啊?”
“那套核心系统……”他压低声音,“昨天我去跑了一下,有些模块出错了。董哥说让我自己看,我看了一下午没看明白。”
“编译工具你没法操作。那是我自己写的加密算法,别人不会的。”
小赵张了张嘴:“那以后咋办?”
“他们招人重写吧。”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林哥,要不您跟董哥说说?”
“不用了。”
我提着袋子往门口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了郑永寿。他正拿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笑了笑:“林工,真走啦?”
他说:“不能为那点钱闹情绪吧?公司也是为你好。”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关门那一瞬间,我看见郑永寿的脸色变了。我甩出最后一句话:“郑总,那套核心系统,你们好好研究研究。”
电梯门合上了。
我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媳妇发的微信:“中介说有个投资客看咱的房子,下午三点来。”
我回:“行。”
下午三点,投资客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件皮夹克,手里掐着烟。
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厕所、卧室,然后问:“最低多少?”
我说:“比市场价低十万。”
他又转了一圈:“行。明天签合同。”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车也卖了。第二天早上挂在网上,中午有人来看车,下午就交钱了。
超市那边,沈红霞跟隔壁的烟酒店老板谈好了,盘给他。价钱不高,但沈红霞说:“够用就行,不想磨叽了。”
那几天我跟媳妇像打仗一样。签合同、办手续、打包行李、处理杂事。
到了第五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了。
房子过了户,车换了主人,超市也盘出去了。
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万多块现金,还有一张存了卖房卖车钱的银行卡。
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上只剩两个行李箱。墙上还有结婚照留下的钉子印,地板上有沙发压出来的凹槽。
沈红霞看了看四周,问我:“林浩,后悔不?”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门。住了六年的房子,说卖就卖了,说没有一点舍不得是假的。
但我想起那天她蹲在公司门口哭的样子,想起郑永寿在群里@我的那些话,想起董明辉拍我肩膀时的那一笑,想起这十年里每一个独自加班的深夜。
我不后悔。
“不后悔。”
她笑了:“那走吧。”
第五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们开着车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路灯还亮着。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始点灯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
沈红霞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好几眼。
“走啦?”
“走啦。”
她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林浩,这城市的空气,我忍了十年。以后不用忍了。”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
上了高速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手机卡,看了看,摇下车窗,扔进了收费站的垃圾桶。
白色的卡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消失了。
沈红霞看了看我,没说话。她也掏出了手机,关机,放进了包底。
车一路往南开,阳光从后视镜照进来,暖暖的。沈红霞靠在座椅上,脸朝着窗户,眯着眼睛睡着了。
六个小时后,我们到了她老家。
那是南方的一个小村子,四面是山,中间是稻田。空气里有泥土味和柴火气,还有鸡叫狗吠的声音。村口的两棵大樟树遮出一片阴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但我不知道,有些债,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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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红霞的老家是个只有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叫上河村。
她爸妈早年不在了,留给她的是一栋三间的老瓦房,院子挺大,前面是菜地,后面是竹林。
房子有好些年没人住了,墙皮有些剥落,院子里长满了草。
到了那天,我俩花了一整天收拾。
扫地、擦窗、铺床、修马桶。
隔壁的张婶送来了一袋子青菜和一篮子鸡蛋,隔着院墙喊:“红霞回来啦?这是你男人?”
沈红霞笑着说:“张婶,是我男人。叫林浩。”
张婶打量了我一番:“哟,城里人吧?看着斯文。”
我说:“张婶好。”
她说:“好好,住下了就是自己人,缺啥说一声。”
村里人淳朴,不冷漠。那天晚上,张婶又送来了一锅粥和几个馒头,说:“先垫垫肚子,明天赶集再买米面。”
我坐在堂屋里,喝着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沈红霞坐我对面,也喝着粥。屋里只有一个灯泡,光线昏黄。
“这地方,还行。”我说。
“还行吧?就是条件差点。”
“不怕。”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那两天的日子,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早上听鸡叫起床,晚上看星星睡觉。
赶集要走二里路,到镇上去。
镇上的集市不大,但什么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甚至还有卖农具的。
我跟沈红霞赶了趟集,买了些米面油盐,回来的时候路边的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第六天上午,我开始有点觉得不对劲。
我换了新手机卡,但在村里信号不太好,一格两格的,有时候干脆没信号。我没在意,以为山区就是这样。
下午我跟沈红霞去镇上买菜,走到集市中心的时候,信号突然变好了。我掏出手机一看,愣了一下。
未接来电:37个。
全是陌生号。
我正琢磨着怎么回事,手机开始狂震,一条接一条短信弹进来。
第一条:“林哥,我是小赵!您在哪?出大事了!赶紧回电话!急急急!”
第二条:“林哥您看到消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