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红玉打开家族群,一张照片跳出来。
丁佳怡靠着李德江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配文写着:“感谢李哥带我见世面。”
她放大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李德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还在。
何红玉把手机翻了个面,起身去了厨房。
水烧开了,她往锅里下面条。
动作很稳,跟平常一样。
李德江晚上十点半进门,闻到葱花味:“给我留的?”
“在锅里。”
他坐下吃面,随口说工程款的事。
何红玉坐在对面,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袖口脏了一块,他没发现。
她没提照片的事。
李敏的微信弹出来:“妈,你看到了吗?”
何红玉回:“看到了。”
关掉手机,她端起空碗去洗。
水声哗哗的,她盯着水池里的泡沫。
泡沫破了,新的一层又涌上来。
跟这十五年一样,一波接一波。
她关了水龙头。
二楼客厅的挂钟,刚敲过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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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照片的事,何红玉一个字没提。
不是不生气,是气过之后觉得说了没用。
第二天一早,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李德江的西装外套。
“这里脏了,我洗一下。”
“哦,好。”李德江头都没抬,低头系鞋带。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
白色的车身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这十五年,她活得跟空气一样。
他习惯了,就不觉得重要了。
何红玉转身回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上落了灰,她吹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装着年轻时的东西。
一张工作证,上面印着“中级会计师”。
一张合影,她穿着深蓝色职业装,站在公司年会上。
还有一沓她当年做的账本复印件。
翻了翻,纸已经有些发黄了。
最下面,是她怀孕那年写的辞职信。
钢笔写的,字还很清楚。
那天从公司回来,李德江说:“没事,我养你。”
她就信了。
信了十五年。
何红玉把工作证放回去,盖上盒子。
晚上,李敏打来视频。
背景是宿舍的书架,她戴着眼镜,明显刚熬完夜。
“妈,你还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
“那张照片……爸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
“你不生气?”
何红玉把手机架在茶几上,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气过了。”
“气过了是啥意思?”
“就是不气了。”
李敏急了:“妈,你不能这样!你越是忍着,爸越觉得没问题!”
何红玉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
“敏敏,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你是我妈,我不操心谁操心?”李敏眼眶红了,“妈,你为他活了大半辈子,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挂了视频,何红玉坐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衣柜里挂钟的滴答声。
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她结婚那年买的,封面写着“家庭记事本”。
里面从头记到尾——每天的菜钱、水电费、李德江的应酬开销、女儿的学费。
一笔一笔,比账本还清楚。
李德江从来没翻过。
何红玉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存款:76万3千。”
“房子:120万。”
“变现周期:3个月。”
写完她看了看,合上本子。
十点半,李德江还没回来。
她没打电话问。
换作以前,她会等到他回来。
今天她不打算等了。
洗了脸,涂了面霜,关了灯。
躺下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人开门的声音。
她没睁眼。
02
第二天,何红玉去了一趟新华书店。
不是买杂志,也不是买生活书。
她站在财会类书架前,挑了一本《新编财务会计》。
翻了几页,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
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看了一眼书名,又抬头看她。
“姐,你是做会计的?”
“以前是。”
“现在呢?”
“暂时不是。”
何红玉笑了笑,接过找零和书。
回家路上,她绕了一段路。
路过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
楼还是那栋,只是门前的便利店换了招牌。
她站在对面的奶茶店前,买了一杯热奶茶。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姐,你在这附近上班啊?”
她盯着那栋楼,说:“以前在这栋楼里上过班。”
“现在在家。”
小伙子笑了笑:“那挺好的。”
何红玉没说话,端着奶茶走了。
回了家,她把书放到阳台的藤椅上。
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书页上,有点晃眼。
她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书上的字有些陌生,但看了两页之后,脑子里的东西慢慢回来了。
借贷关系、会计科目、财务报表。
跟她当姑娘时学的,没什么两样。
只是有些生疏了。
她拿出手机,搜了几个会计基础的视频课。
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笔记写了两页纸,字有些歪,但很工整。
快到五点的时候,李德江打电话来。
“晚上不回来吃,工地有事。”
“知道了。”
换作以前,她会问“几点回来”、“要不要留菜”。
今天没问。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打开冰箱,看到昨天剩的菜。
够自己吃。
晚饭很简单,热了剩菜,又煮了一碗白粥。
吃完了,洗碗,擦灶台。
然后坐到阳台上,继续翻书。
李德江十一点才进门,看到她坐在阳台上,伸头看了一眼。
“看啥呢?”
“书。”
“什么书?”
何红玉把封面亮给他看。
李德江瞄了一眼:“你还看这个?”
“无聊,翻翻。”
李德江没再说什么,进了卫生间。
何红玉把书合上,放在阳台的柜子里。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红本子。
她没翻,只是摸了摸封皮。
那是她的会计资格证。
十三年没动过了。
第三天,何红玉去了趟银行。
站在柜台前,她把存折递过去。
“帮我查一下活期和定期。”
柜员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活期8万2,定期25万,还有一笔理财43万,一共76万2。”
何红玉点点头:“理财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15号。”
“能提前取吗?”
“可以,但利息会损失一部分。”
何红玉想了想:“不急,先放着。”
出了银行,她去了房产中介。
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干练的丸子头。
“姐,您是卖房还是买房?”
“不是卖,是想评估一下。”
中介翻了翻电脑:“您家那片的三房,按现在的行情,应该在120万到130万之间。”
何红玉要了一张名片,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晚上李德江回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
“今天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买啥了?”
“没什么。”
李德江没再问。
何红玉也没多说。
她把那张名片夹在书里,压在了阳台柜子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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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佳怡第一次来家里,是李德江带回来的。
那天是周末,他说同事要来家里吃饭。
何红玉从早上就开始忙,做了八个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凉拌皮蛋……
李德江爱吃的那几样,她都做了。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何红玉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李德江和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燕窝礼盒。
“嫂子好,打扰了。”丁佳怡笑得很大方。
何红玉接过礼盒:“客气了,进来坐。”
饭桌上,丁佳怡的位置挨着李德江。
她很会说话,声音软软的。
“李哥在公司特别照顾我,帮我改方案、带我见客户。”
李德江笑着说:“你是新人,多带带。”
“嫂子做的菜真好吃,”丁佳怡夹了一筷子排骨,“比我妈做的都好。”
何红玉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嫂子在家是不是天天研究做菜啊?”丁佳怡又问。
“也不会,有时做有时不做。”
“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婆婆李秀琳也在,坐在主位上,一直在看丁佳怡。
“小丁今年多大?”
“三十出头。”
“有对象没?”
丁佳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有呢。”
李秀琳看了看李德江,又看了看何红玉:“你看人家小丁,长得好,工作也好,性子也好。”
何红玉低头喝汤,没接话。
李德江在旁边说:“妈,你说这个干嘛。”
“我看小丁这孩子不错,嘴甜,会来事儿。”李秀琳说。
何红玉端着碗,筷子停了半秒。
又继续夹菜。
那天丁佳怡走的时候,跟何红玉握了手。
“嫂子,以后有空了我多来学学怎么做菜。”
何红玉说:“欢迎。”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
茶几上放着丁佳怡提来的燕窝礼盒。
包装很精美,红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何红玉看了一会儿,把它拎到厨房柜子里,没拆。
晚上李敏发来微信:“妈,我听说今天丁佳怡去咱家了?”
“你怎么知道?”
“爸在群里发的朋友圈,说同事来家里吃饭,配了菜的照片。”
何红玉翻了翻朋友圈,果然看到了。
照片拍得很近,只拍了菜,没拍到人。
李敏又发了一条:“她是不是故意的?”
何红玉没有回。
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
李德江在书房打电话,声音不高。
何红玉听出来了,打了十几分钟。
挂了电话,他从书房走出来。
“下周我要去省城出差,两天。”
何红玉看了他一眼:“跟谁?”
他顿了一下:“工程部的几个人。”
“几个人?”
“三四个人。”
何红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李德江站着看了一会儿电视,转身去了卧室。
何红玉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又安静下来。
她听见楼上的挂钟,又敲了一下。
04
出差前那天晚上,李德江坐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何红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翻了几页,她突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俩一起出去,是什么时候?”
李德江想了想:“去年?不对……前年吧。”
“前年什么时候?”
“我哪记得。”
何红玉没再问了。
李德江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嘴里嘟囔:“出差是工作,又不是出去玩。”
“我知道。”
何红玉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他一件熨好的衬衫。
叠整齐了,放进箱子。
“你那两天注意身体,别太累。”
第二天一早,李德江走了。
何红玉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大门。
然后她回到卧室,打开手机。
丁佳怡的朋友圈,今天早上刚发了一张照片。
是机场的登机口,玻璃窗外停着一架飞机。
配文:“出差走起!”
何红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秒。
然后截图,转发给李敏。
李敏秒回:“她也在?”
“你爸说跟工程部的几个人。”
“妈!你信吗?”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她写了几行字:“丈夫出差:11月15日到17日。”
“同行女员工:丁佳怡。”
那两天,何红玉没有给李德江打过一个电话。
李德江也一个没打回来。
李敏急了,第三天打电话来。
“妈,他给你打了吗?”
“那你给他打啊!”
“不打。”
“为什么?”
何红玉靠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语气很平静:“他愿意打,自然会打。”
李敏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妈!你这样他更不把你当回事儿了!”
何红玉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第三天下午,李德江回来了。
晚上十点进的屋,满脸疲惫。
何红玉坐在沙发上,正在看那本会计书。
“回来了?”
“嗯。”他换鞋,“这两天在家干嘛?”
“看书,睡觉,出去走走。”
“哦。”
他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
何红玉放下书,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封面上写着五个黑字:离婚协议书。
她站在边上,看着那个封面。
手伸出去,摸了一下纸张。
指尖有点凉。
她没把它收起来。
李德江洗完澡,穿着睡衣走进来。
拿起手机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份文件。
“这是什么?”
何红玉靠在床头,声音很轻:“你打开看看。”
李德江翻开第一页,脸色变了。
“你写的?”
“嗯。”
“你写这玩意儿干啥?”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何红玉看着他的眼睛:“老李,你出差这两天,我在家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我们俩这十五年。”
李德江把文件摔在床上:“你发什么疯?”
何红玉没动,语气还是那个调:“我没发疯,我很清醒。”
李德江站在床边,喘着粗气。
何红玉把文件捡起来,放回床头柜上。
“我不逼你签,你好好看看。”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前。
关了台灯。
李德江站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床垫陷下去一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
何红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在墙上晃了晃。
她想,这十五年的夜,都是这样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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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红玉没有逼他签。
离婚协议放在书房抽屉最上面,盖着一张报纸。
李德江也没再提,但他也没撕。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四天。
李德江的脾气越来越躁,不是嫌菜咸了就是嫌水太烫。
何红玉没说什么,该干嘛干嘛。
第四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
清蒸鲈鱼、排骨汤、蒜蓉空心菜。
李德江坐下吃了一口:“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何红玉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鱼:“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报了个自驾游团。”
“自驾游?去哪?”
“西北,青海湖。”
“几天?”
“一个月。”
李德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个月?你一个人去?”
“跟团。”
“胡闹!”
何红玉没有争辩,低头吃着饭。
李德江放下筷子:“家里怎么办?”
何红玉抬头看他:“家里没有我,也转得动。”
李德江张了张嘴,没接上。
出发前一周,何红玉开始收拾。
冰箱清空,被子晒过,阳台的花浇了水。
她还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现金,放在了随身的小包里。
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李德江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开始有些发慌。
他开始主动说话,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那个团,有几个女的?”
“有男有女。”
“路上小心点。”
出发前一天晚上,何红玉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
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家。
电视柜上还摆着结婚时的合影。
她走过去,把相框擦了擦。
指尖在玻璃上摸了摸,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德江站在玄关。
“我送你去车站吧。”
“不用,有车来接。”
何红玉说完,把箱子推到门口。
她穿了一身灰色运动装,扎了个马尾。
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李德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路上小心。”
她推着箱子出了门,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李德江看见她的侧脸。
表情很平静,跟去超市买菜差不多。
电梯下去了。
李德江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但当天晚上,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早上醒来,厨房没有动静。
没人做早饭。
冰箱是空的,连个鸡蛋都没有。
他打开洗衣机,里面塞了两天前换下来的衣服。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了。
打了又能说什么?
第三天,他忍不住发了条微信。
“到了吗?”
过了两个小时,何红玉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就没了。
李德江又发了一条:“那边冷吗?”
没回。
他等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人多不多?”
仍然没回。
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
丁佳怡推门进来:“李哥,这个方案你签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放着吧。”
“李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你先出去。”
丁佳怡站着没动:“嫂子不在家,你一个人不习惯吧?”
李德江没接话。
“要不要晚上一起……”
“不用。”他打断她,“我有事。”
丁佳怡走了,门关上。
李德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放着何红玉的照片。
那是去年她生日拍的,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小区花坛边上。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好像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还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