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杯盯着窗外。微信弹出一条转账通知。1万块。备注栏里写着“今年辛苦了”。
前一天晚上,朱家明刚在群里晒了年终奖截图,150万。九个人的技术部,他拿149万。剩下八个人加我,一共分那1万。
我拿的是1万。另外八个人一共分剩下的1万。不对,我拿了那1万里的一万分之一……算了,账就是这么算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
然后我打开OA系统,点了请假申请,事由填了四个字,家中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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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还要从年前说起。
腊月二十八那天,财务部的人通知技术部,说年终奖批下来了,下午到账。
部门群里难得热闹了一阵,有人猜今年能拿几个月工资,有人说去年先进拿了三万,底下跟了一排“羡慕”。
我没怎么说话,坐在工位上改一套图纸。
那两套图纸是明年三月份交付的重点项目,客户是省里排得上号的大型矿业集团。
技术方案年初就报过去了,对方提了十几条修改意见,朱家明一个没看,原封不动转到我桌上,说“张工,这个你熟,你来弄”。
我弄了半个月了。
下午三点四十,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朱家明在群里发的截图。
那截图是银行到账通知,数字很长,我数了一下,五位数打头。
再定睛一看,是一百四十九万。
紧接着他又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个抱拳的表情,说:“感谢董事长的信任,也感谢大家这一年的付出,明年继续并肩作战。”
群里静了几秒,不知道是谁先发了一条“恭喜朱总”,后面陆陆续续跟了一串。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桌面,继续改图纸。
四点十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私聊,朱家明给我发的转账通知。
1万块。备注写着“今年辛苦了”。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很具体的画面:去年十月份,那套关键设备在客户现场试运行出了问题,我带着两个年轻人在现场蹲了四天三夜。
第三天凌晨两点的光景,设备调试成功了,我坐在钢梁上抽了根烟,周围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那次故障处理,朱家明来现场待了两个小时,跟客户主管吃了顿饭就走了。
我回到公司写了事故分析报告,签完字递上去,报告落款处被行政加了一行字:“技术总监朱家明牵头处理。”
我没去找人核实。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晚上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把朱家明那条群消息和那条转账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150万、149万、1万。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特别直白。直白到压根没打算掩饰。好像朱家明觉得,给我1万块钱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媳妇看我回来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年终奖晚点到账,别等了。
她也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热饭。那顿饭我吃到一半,放了筷子,说:“老厂长当年交班的时候跟我说,技术这个东西,得有个明白人守着。”
“怎么突然提这茬?”她问。
我摇摇头,没说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出门,在地铁上给陈咏思发了条消息,问他一会有没有空。
他回得挺快:“上午都行,我十点前在办公室。”陈咏思是董事长的儿子,在公司挂了个副总。
他跟朱家明不对付这事,技术部的人都知道,但谁也没当面提过。
十点过十分,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屋里就他一个人,泡了两杯茶,好像是专门在等我。我坐下,没绕弯子:“陈总,我想休个长假,手头两套图纸,一周内交完。”
他看着我,大概停了两秒,问:“休假申请谁批?”
我说:“走流程,到朱总那里,估计会卡几天。”
陈咏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那两套图纸,交付之前有没有备用方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说这么一出。我如实回答说:“方案在我脑子里,备份文件我做好了,走之前发你邮箱。”
他把茶杯放下,说:“行。”
那天晚上,我把三份核心项目文件的加密备份传进个人邮箱,把密码用短信发给了陈咏思。附了一句:备用,以防万一。
发完消息,我关了电脑,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摞好,放进了铁皮柜。
02
腊月二十九,我请半天假回了趟老家。
倒不是专门赶在年前回去,主要是想见一个人。
我师父,恒昌厂上一任老厂长,已经走了五年了。
他的老宅子还在镇东口,屋子给他侄子住着,堂屋里还挂着那幅老照片。
我在县城买了两瓶酒,一叠黄纸,去了趟老厂后面的半山坡。
那地方埋着师父的骨灰。
碑是公司出钱立的,字是我请镇上老石匠刻的:“恒昌机械厂老厂长”,后面跟着名字。
师父叫陈德厚,跟董事长同名不同姓。巧得很,不过公司里没人提这档子事。
我蹲在碑前的泥地上,把黄纸烧了,酒洒了大半瓶。风挺大,纸灰扬起来,落在旁边的枯草堆上。
“师父,过年了,来看看你。”我说了这么一句,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在那里蹲了半个小时,把剩下的半瓶酒喝了。回来路上,我拐了一趟镇东口,站在师父老宅子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回县城,我找到二叔家,在他那里住了一晚上。二叔年轻时候也在恒昌干过,后来身体不行了,退下来,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铺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叔问我:“年后还回那边干?”
我说:“再说吧。”
二叔就着花生米喝了口酒,没追问。
那天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到师父还有个旧工具箱放在二叔家杂物间里。
师父走后,师娘把工具箱送了过来,说“这箱子跟了他一辈子,放你那里有个念想”。
我爬起来,趿拉着鞋去杂物间,把工具箱翻出来。
铁皮的,掉漆掉得厉害,锁扣锈了一半,但还能打开。
我掰开盖子,里面垫着一层旧油布,油布底下压着几样东西:两把卡尺,一沓磨得起了毛边的技术图纸,还有一页折成四折的信纸。
我小心把那页信纸展开。字迹歪歪扭扭,写得不太利索,一看就是手抖得厉害的时候硬写下来的。上面写着:“小张,技术这个东西,是厂子的命根子。将来不管谁当领导,你替我看好它。”
落款日期是师父走之前的十几天。
我坐在杂物间的小马扎上,把那页信看了好几遍。纸已经发脆,折痕处裂了一道口子。我用手捋了捋,把它重新折好,放进衣服内兜,贴着胸口。
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回到屋里,二叔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电话号码。
那号码存了快三年了,一直没打过。
号码的主人是以前厂里的老同事林建明,五年前跳槽去了龙山重工,如今在那里当生产部经理。
我看了那号码很久,又退出去,锁屏了。
过了一会儿,又重新解锁,点开短信,打了几个字:“建明,我是张诚。年后想出来看看行情,你那边方不方便聊聊。”
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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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完年,正月初八开工。我准时到岗。
那两套图纸,我赶在休假前一周收完了尾。
客户那边提的十几条修改意见,该核对的核对,该更新的更新,改动的地方逐一做了标注。
放在桌上,谁拿走都能直接上手。
朱家明开工第一天没来,说是在外面跑关系。技术部例会由我代为主持,不到二十分钟开完,几条重点事项安排下去,散了。
苏欣怡留到最后,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问我:“师父,您是不是要调走?”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低了低头,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当天下午,我在OA系统里提交了年休假申请,时长两个月,事由填:家中有事。
按照制度,这种长假的审批流程要经过三级:部门负责人、人力资源总监、分管副总经理。
分管副总经理一栏归陈咏思。
第三天,朱家明回公司了。他在走廊里看见我,把我叫到一边,语气不算好:“张工,你这时候请假,项目怎么办?”
我说:“图纸已经交了,方案也归档了,剩下的就是跟踪加工和现场调试,小苏都能接。”
“你走了谁盯现场?”他皱眉。
我看着他说:“朱总,您不是一直说,技术部离了谁都能转嘛。”
朱家明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会儿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那休假申请我批了,后面流程你自己催一下。”他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那天下午,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工位上所有东西收拾了一遍。
抽屉里还剩半包茶叶、一个旧笔记本、一台计算器。
那计算器跟了我十年,屏幕上的字已经淡了。
我把它放进抽屉,没有带走。
走之前,我又坐回那把椅子上,四下看了一圈。窗户外面,厂区里一辆卡车正在倒货,倒车喇叭的声音一长一短地响着。这声音我听了十五年。
周五下午,我最后核对了一遍即将交付的图纸,在所有签字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交给了苏欣怡。
“下周一客户那边的人来,你跟着去,该怎么讲怎么讲。”我对她说。
她抱着图纸,犹豫了一下:“师父,朱总让我把签字栏换成他名字。”
我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说:“那你听他的吧。反正在他眼里,名字这东西不值钱。”
苏欣怡嘴巴动了动,眼睛有点红,没说话,抱着图纸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关掉电脑电源,把茶杯洗了,倒扣在桌上,抽屉锁好。走之前,我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整个楼层的机器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我只是其中一个零件,现在是可替换的那一种。
04
周一我没去公司,直接坐高铁去了省城。
龙山重工的总部在省城高新区,林建明在公司楼下接我,见面第一句话是:“张工,你可算想通了。”
我笑了笑说:“看看再说。”
林建明带我参观了他们的生产车间,规模比恒昌大不少。
走到一台大型数控设备跟前,他停下来,说:“这台设备还是你们恒昌的图纸改的,你忘啦?当年你牵头做的国产化替代方案,我们拿着走了不少弯路。”
我弯腰看了看设备的铭牌,没答话。
下午,他跟公司的技术副总安排我聊了一个多小时。
对方姓曹,叫曹浩,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挺直接:“张工,我们这边需要能挑大梁的人。待遇方面,年薪翻倍都是起步价。你十五年经验,过来就是总工的位置。”
我放下茶杯,说:“曹总,实话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情况。钱是重要,但不是最要紧的。我得搞清楚一件事,你们这边是认我一个人,还是认我背后那套技术体系。”
曹浩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张工是明白人。技术体系当然重要。你过来,体系就跟着过来了。”
他这话说得太明白,反而让我心里多了一分警惕。
我跟林建明私下吃饭的时候,把这个顾虑说了。
林建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张诚,那边什么情况我不瞒你,你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苏欣怡给我发了条微信:“师父,朱总今天让我把M3项目的说明书改了,参数部分全换成了他新编的那套数据。我看着不对,但没敢说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那套参数,是我做了三个多月实验才跑出来的基础数据,朱家明连公式里的符号都认不全,他怎么编?
我没有追问,回了一句:“你把自己手上的事干好,拍照留底。”
发完这条消息,我没有立刻放下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那串熟悉的号码。
陈德厚的号码。
董事长办公室的座机。
我没打过这个号码,但手机通讯录里存着。
那天晚上,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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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春节后第一周,我没有再踏进恒昌的大门。
消息是通过苏欣怡的微信一条一条传过来的。
先是M3项目说明书出了岔子,客户那边的技术代表当场质疑参数被改,朱家明临时打电话找苏欣怡补救,苏欣怡说“我已经跟客户解释过了,把原版参数重新提交了”。
然后是那条设备的事。
年后第一次巡检,连续跑了三次参数,三次结果都对不上建档记录。
负责的老钳工跑去找朱家明,朱家明拍桌子说“以前写的不算数”,老钳工回到工位上没说话,在纸上画了条线,跟旁边的年轻工人说了句:“这厂子完了。”
一个月时间,恒昌那边乱了。
客户那边的人来得越来越勤,但都不是来催货的,是来看技术资料的。
朱家明找人加班补记录,补了一周,补出来的东西错漏百出。
与此同时,龙山这边开始对我动了真格的。曹浩第二次找我谈话时,已经让人拟好了合同,年薪是恒昌的两倍多,签字费另算。
林建明私下对我说:“张诚,你来吧,这边是真缺你这样的人。”
我没有说死,托词说房子租金还没处理好。曹浩大手一挥说:“住的地方公司安排,你先签三个月短期合同,咱们合作试试看。”
我犹豫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我终于拨通了郭秀君的电话。
郭秀君接起电话的第一句是:“张诚,我还以为你不会打来了。”
我顿了顿,开门见山地问:“秀君,技术部那150万年终奖,批的时候有没有走财务审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郭秀君压低声音说:“张诚,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陈德厚知不知道这笔钱是怎么分的。”
郭秀君又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他签的字。”
“那他知道不知道,其他人只分到1万?”
“分到的,是他签完字之后的事了。你懂我意思吗?”
我握着手机,好一阵没说话。
郭秀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张诚,有些事我看在眼里,但也没办法。咱们都是打工人,手里没有那张桌子,说不上话。”
“我明白。”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已经是很大的情分了。”
郭秀君没再接话。电话挂断之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风冷飕飕的,楼下小区路灯昏黄。
陈德厚签了字。
陈德厚知道那笔钱怎么分的。
朱家明不是瞒着他干的,那些动作都在他眼皮底下,他像没看见。
因为朱家明是他的外甥,外甥把大头攥在手里,换成别家亲戚,他也默许。
他从来没考虑过,技术部那些人的心里装了什么。
我回到屋里,打开电脑,把那两个加密备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三年来的所有项目档案,签字栏里一栏一栏的复印记录:张诚、张诚、张诚、张诚……再看报销单和项目经费审批单,签字栏里的名字是另一个:朱家明、朱家明、朱家明。
我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邮箱,给陈咏思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三行字:“陈总,备份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密码我短信发你。”
“年前你说备用以防万一,现在是万一了。”
“M3项目参数被人改动过,原始版本在我这里。”
按下发送键。
夜已经很深。窗外传来远处公路上大货车经过的声音。我拉上窗帘,把电脑合上。
06
打电话这件事,发生在二月底。
那天上午,我正跟龙山的技术团队讨论一台设备的改造方案。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门上贴着“技术一室”的标牌,声音嘈杂。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来电号码:1370289,后面备注是“陈总”,我保存时写的陈咏思。
我按了静音,放下手机,继续说方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同样的号码。我没接,按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曹浩坐在对面,刚好看过来,随口问了一句:“家里的事?”
我没正面回答,说:“陌生号码,可能是推销的。继续说。”
到了下午,手机第三次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串号码亮起来,我犹豫了一下,眼睛盯着屏幕,心里有个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苏欣怡给我发微信:“师父,董事长今天下午来技术部转了一圈,还问了您的休假情况。朱总在旁边,说‘就是他自己的事,假批了就行了’。”
我没回话。
傍晚时分,我打车回住处。
出租车里电台放着本地新闻,说某家企业跟矿业集团签了大额订单。
我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件事:陈德厚为什么要亲自来技术部问我的休假?
当晚,我又收到一条微信。这条不是苏欣怡发的,是陈咏思直接发来的:“张哥,我爸想跟你聊聊。你哪天方便?”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复。
大概过了一会儿,估计有十分钟吧,我又看了一眼。陈咏思又发来一条:“电话就行,不用来公司。他说,让你接电话。”
我没有回。我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上午,那串号码再次亮起来。这一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陈德厚的声音:“小张啊,我是你陈叔。”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厂里的事,小朱处理得不太好。”陈德厚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这边,想跟你当面聊聊,把有些事理一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工地背景音一层一层,我低头说:“董事长,我现在不方便。”
然后挂断了电话。
挂断之后,我没有把手机放下,而是翻到通讯录,给陈咏思发了一条消息:“陈总,谢谢转达。我的条件很简单,三条。等你看到了,我们再说谈。”
过了一会儿,陈咏思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推门回到会议室。曹浩那边的人已经把图纸铺了一桌,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张工,有情况?”
我摇摇头,坐下说:“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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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朱家明的反击来得不算意外。
那段时间我还没正式在龙山入职,只是以“技术顾问”的名义参与项目。
消息传到朱家明耳朵里以后,他的反应是,先打电话给郭秀君,问张诚是不是真的去了“那边”。
郭秀君含糊其辞,没接话。
朱家明又绕了两层关系,终于打听到龙山确实有个“张工”在参与他们项目。
于是第三天上班,朱家明拎着一份打印材料,闯进了陈德厚的办公室。
据陈咏思后来跟我复述:朱家明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说“张诚拿着厂里的技术资料,跑到竞争对手那里去了”,又翻出几页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大致是我和林建明之间的往来短信。
那些短信其实没什么实质内容,最露骨的一句不过是“年后想出来看看行情”。
陈德厚坐在大班台后面,没有动那份材料。他目光从朱家明脸上扫过去,说了一句:“他的休假是我批的,你有什么问题?”
朱家明显然没想到董事长会这么护着张诚,估计一下子被堵住了嘴,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退了一步,说“我怕技术资料泄密,对企业负责……”陈德厚摆了摆手,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家明,你把去年技术部的所有项目签名档案拿过来。现在。”
朱家明愣了好几秒,然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说“档案室东西多,整理起来要些时间”。
陈德厚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分说:“那你就现在去整理。三天之内,全部搬到这。”
朱家明走了。
陈咏思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转过头来对他父亲说了句话。
陈德厚没接话,伸手拿起桌上那沓材料,翻了两页,忽然笑了,把纸扔回桌面上。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这个家明啊。就是个孩子的水平。”
四天后,那天正好下着雨,朱家明拎着东西准备离开公司。
他走的时候没走正门,从侧门溜出去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给陈德厚留了一条消息,说什么“舅舅您保重,外甥我不给您添乱了”之类的话。
陈德厚一个字没回。
朱家明当天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都没接。
他把消息留在了微信语音里:“张诚,咱们好歹同事一场,你别把事情做绝了。有些话,咱们完全可以关起门来说……”
那个语音消息我播放到一半,就按掉了。没有听完。
那天晚上,陈咏思给我打来电话,说的第一句话是:“张哥,我爸他说,你条件什么时候提,他来谈。”
我正站在阳台上看雨。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架轻轻撞击,当啷当啷响。
我握着手机,听陈咏思说完,想了想,说:“下周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了很久。阳台外头雨丝密密的,落了一地水。
我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带我去车间,指着那台老机床说:“小张,你记住,搞技术的人,靠手艺吃饭。手艺人走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可是师父,”我当时问,“手艺是手艺,厂子是厂子。要是有一天,厂子和手艺只能选一个呢?”
师父没回答我。当时他没回答我。
现在,答案大概已经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