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宝端着啤酒杯,站在收银台后面骂:“天天来白吃,当我老糊涂了?”
我嘴里的羊肉还没咽下去。旁边几桌客人都看着我。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掏出了手机。
我没吵。
掏出手机,把和谢建成的转账记录翻出来。
一笔一笔,挨个算。
三年来,我一共转了十五万六千八百块。
其中九千八是饭钱。
剩下的,是五次他爸住院时我借给他的救命钱。
是两次他闺女开学的学费。
是他买新冰柜时我垫的两万三。
我把账单扔在他面前。
“叔,算算吧。算清楚。”
说完我走了。身后是谢建成追出来的脚步声,和他爸在门口的沉默。
三个月后,谢建成的电话打过来,声音不对劲:“哥,没你撑着,我家真要倒闭了。”
我没说话。脑子里闪回的全是那天的画面——他爸的手指头指着我的鼻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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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从公司出来,开车往老城区方向走。
谢建成的烧烤店在一条巷子里,叫“兄弟烧烤”。
店面不大,撑死了二十几平,门口支了七八张折叠桌。
以前生意一般,后来我帮他调了一款酱料,生意才慢慢好起来。
我停好车,走到店门口。谢建成正在烤炉前忙活,烟熏火燎的,额头上全是汗。
“来了哥。”他冲我点点头,手上的活没停。
“嗯。老规矩。”
我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杨思雨端着茶水走过来,放桌上。
“哥,你先坐着,菜马上好。”她笑得有点勉强,眼圈有点红。
我没多问。但心里有数。这家店里,不痛快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看见谢建成昨天发的朋友圈——“累,但值。”配了一张店里忙活的照片。
下面有人评论:“老板加油!”他回复了个抱拳的表情。
我正看着,谢家宝从门口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我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又来啦?”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冷不热。
“嗯,叔。”
他没再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后厨。我听见他跟杨思雨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几分钟,谢建成端着烤好的东西过来。十个羊肉串,一份烤茄子,两瓶啤酒。
“哥,你先吃。有事儿等会儿说。”
他放下盘子就要走。我喊住他。
“等等。弟妹怎么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
谢建成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我爸又跟她吵了。”
“又为啥?”
“嫌她娘家穷。说她爸妈来店里吃饭不给钱。”
“你妈和她妈不一样。”我说,“那你咋办的?”
“我能咋办?”他把烟灰弹掉,“我说了几句,我爸就把碗摔了。”
我没接话。拿起羊肉串咬了一口。酱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是我调的那个配方。香,辣,带一点甜。不腻。
“哥,你说我这日子还有啥意思?”谢建成突然说了一句。
“有啥没意思的?熬着呗。”
“熬到啥时候是个头?”
“熬到你闺女考上大学。”我说,“熬到你儿子不用你操心。熬到你自己想明白了。”
他没说话。把烟抽完,站了起来。
“哥,你慢吃。我去忙了。”
他走回烤炉前,又开始了那些重复的活儿。翻肉,刷酱,撒料。一套动作早就刻进肌肉里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谢建成这人,老实。
太老实。
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店,起早贪黑,挣的钱全贴补家里了。
他爸住院花了不少,他妈身子也不好,两个孩子还在上学。
他老婆杨思雨倒是能扛事的,但架不住他爸天天挑刺。
我这个做兄弟的,能帮就帮点。说到底,他也帮过我。
三年前我刚失业那会儿,手里一分钱没有。
是谢建成收留我,让我在他店里白吃了一个月。
后来我找到工作,又帮他调了这款酱料。
算是还他的人情。
但有些情分,是还不清的。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冰的,有点苦。
这时候谢家宝从后厨走出来,在收银台坐下。他拿出账本,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打了个突。
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像看贼。
我没在意。继续吃我的。想着等会儿把账结了就走。
但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02
第二天我下班又去了店里。
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巷子里的行人很少,烧烤店的生意也一般,稀稀拉拉坐了两三桌。
谢建成在烤炉前发呆。看见我来了,打起精神笑了笑。
“哥,今天想吃什么?”
“老规矩。”
“得嘞。”
我坐下之后,掏出手机看了看。公司群里有人在发消息,我回了几句,收起手机。
杨思雨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过来。
“哥,你先垫垫肚子。”
“谢谢。”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后厨。
谢建成端着烤串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硬撑。
“哥,你尝尝今天的羊肉。新进的。”
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质不错,酱料也入味。
“还行。”
“那就好。”他坐下来,给自己也开了一瓶啤酒。
“你今天咋了?”我问,“有心事?”
他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说说吧。憋着更难受。”
他把酒瓶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哥,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这个问题太大,我答不上来。”
“我天天起早贪黑,挣的钱全给家里了。结果我爸还不满意。他嫌我挣得少,嫌我管的生意不行,嫌我娶的老婆不行。我妈也跟着唠叨。”
他又喝了一口。
“有时候我真想,不如把店关了,出去打工算了。省心。”
“关了店你干啥?”
“搬砖也行。总比现在强。”
我说:“你就舍得这店?”
“舍不得有啥办法?”他苦笑,“我爸天天在店里盯着,管东管西的。我干啥他都不满意。连你天天来吃饭他都要管。”
“管我干嘛?”
“他觉得你来吃饭是……算了,不说了。”
“说。”
谢建成犹豫了一下。
“他觉得你天天来,是图店里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图啥?”
“他说你肯定另有目的。还说你再这么天天来,店里的利润都要被你吃没了。”
“我吃饭不给钱吗?”
“我给钱。”我说,“每次我都给你转账。”
“我知道。但他说你天天来,人多了,别的客人就不爱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肉串。
“那你的意思是,我以后少来?”
“不是不是!”谢建成赶紧摇头,“哥,我就是跟你说一下。你别往心里去。我爸那人,老糊涂了。”
“他糊涂,我不糊涂。”我说,“以后我会注意的。”
谢建成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酒瓶,和我碰了一下。
那晚我离开的时候,谢家宝正好从后厨出来。他看见我付了钱,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他看了我手机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付了。
我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
三年了。我天天去,不是图啥。就是觉得兄弟一场,能帮就帮。结果落得这样的评价。
我这是图啥呢?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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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那天,我带了三个同事去店里。
都是关系不错的,平时一起吃个饭。我跟他们提过谢建成的烧烤店,说味道不错,让他们也来尝尝。
同事老赵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说:“老林,你说的就是这家啊?闻着挺香。”
“对。”
我们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谢建成看见我带了人来,赶紧过来招呼。
“哥,今天带朋友了?”
“嗯,公司同事。你拿手的都上。”
“好嘞。”
谢建成回后厨忙活去了。杨思雨端着茶水过来,给每个人倒上。
老赵喝了一口水,说:“这店看着不大,味道咋样啊?”
“你尝尝就知道了。”
“行,你说好就好。”
过了十几分钟,菜上来了。羊肉串、烤鱼、烤茄子、烤韭菜,摆了满满一桌。
老赵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可以啊!这味道!”
“我说了吧。”
“这酱料真不错。老林,你跟老板啥关系?”
“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难怪。”老赵又拿起一串,“这味儿外面吃不着。”
几个人吃着聊着,气氛挺好。谢建成又端了一盘烤鱼过来。
“哥,这鱼是今天的,新鲜。你们慢吃。”
“好。你去忙吧。”
谢建成走了。老赵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说:“你这兄弟看着挺靠谱的。”
“人是老实人。”
“老实人好打交道。”
我们正吃着,谢家宝从后厨出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走到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扔了。回来的时候,他停在我旁边。
“今天带的人不少啊。”
“嗯,同事。来尝尝味道。”
“哦。”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回了收银台,坐下来,开始翻账本。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看我们几个人,看桌上的菜,看我结账的动作。
那顿饭吃完,我跟老赵几个人结了账,一共六百多。我直接转账给了谢建成。
走出店门的时候,老赵还在念叨。
“下次还来。老林,你这兄弟的手艺真不错。”
“行,下次再叫你们。”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谢建成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店里忙活的照片:“感谢兄弟们捧场!”
下面有人评论:“老板,哪天也去尝尝。”
谢建成回复:“随时欢迎。”
我给他点了个赞。
过了一会儿,他给我发了条微信。
“哥,今天谢谢你。你那些朋友,下次来我给打折。”
“不用。正常价就行。”
“那不行,你帮了我大忙。”
“咱们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没再回复。我也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谢家宝的眼神,想谢建成说的那些话,想自己这三年来到底图啥。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图钱。也不是图什么东西。我就是觉得,谢建成这人值得交。值得帮。
但架不住人家不这么想。
04
杨思雨住院的消息,是我从谢建成嘴里听说的。
那天我刚到店里,他就拉着我说:“哥,思雨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
“要紧不?”
“手术挺顺利。但得住几天院。”
“那店里谁忙?”
“我一个人。我爸在后厨帮忙。”
“你忙得过来吗?”
“没办法,硬撑着。”他叹了口气,“哥,今天我就不招待你了。你自己随便吃点。”
“行。你别管我。”
我坐下之后,自己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手机就响了。
是杨思雨打来的。
“哥,你在店里吗?”
“在。”
“那个……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我家大闺女?她放学了,我没法去接。”
“行。几点放学?”
“五点半。就在实验小学。”
“知道了。你好好养病。”
“谢谢哥。”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我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
“建成,我去接你家闺女。你嫂子让我去的。”
谢建成从后厨探出头。
“啊?她让你去的?”
“对。她刚给我打的电话。”
“那……麻烦你了。”
“别客气。”
我拿了车钥匙,走出店门。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哎,你站住。”
我回头。是谢家宝。
他手里拎着把菜刀,从后厨追了出来。
“你去哪儿?”
“接您孙女。”
“接她干嘛?”
“她妈住院了,没人接。”
谢家宝的脸色变了。他举着菜刀的手抖了一下。
“我儿子知道吗?”
“知道。我刚跟他说了。”
“那你也不能去。”
“为啥?”
“你一个外人,接我家孩子,像话吗?”
我心里压着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但没发作。
“叔,这忙我帮不了?”
“帮不了。”他把菜刀放下,站在门口,“你天天来吃饭就算了,现在还掺和我家的事了?”
“我……”
“你少来这套。”他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啥心思,当我不知道?”
旁边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有人站了起来。
我在那儿站了五秒钟。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油在锅里炸的声音。
“叔,你说我是啥心思?”
“你天天来吃饭,还接我家孩子,你说你是啥心思?”
“我告诉你,你就是想占便宜。”
他的声音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
“三天两头来吃饭,一吃吃几百块。你是给钱了,但你带那些人来,他们给钱吗?”
“叔……”
“你别说了。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谢建成从后厨跑出来了。
“爸!你干嘛呢!”
“我干嘛?我教训这个不要脸的!”
谢建成拉住他爸的胳膊。
“爸!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他天天来吃饭,还接你孩子,他图啥?你心里清楚!”
谢家宝甩开儿子的手。
“我今天就让他知道,我家不是好欺负的。”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和谢建成的转账记录。
“叔,你不是说我是占便宜吗?那你现在看看。”
我把手机举到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