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邻居大我8岁,长得漂亮,老公常年不在家,那晚她来敲门说水管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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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敲门的声音很急,三下,间隔短。我从电脑前抬起头,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十一分。紧接着又是两下。



我走过去,贴着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苏晚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两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皮肤。

她皱着眉,嘴抿成一条线,又抬手敲了两下。

我把门拉开:“苏姐?”

“陆屿,不好意思,这么晚。”她的声音有点急,“你家里有没有水管钳?我家卫生间水管漏了,阀门锈死拧不动,水一直往外冒。”

我愣了一秒:“水管钳?”

“没有的话别的也行,扳手,只要能拧阀门的。”她说着,嘴唇微微抿紧,好像怕我拒绝,“物业电话打不通,楼下那个小张叫我上来问你,说你可能会有工具。”

我说:“有是有,你等我一下。”

我回身从储物柜底层翻出那个旧工具箱,里面有一把活动扳手,还有一截生料带。我又找了条干毛巾搭在肩上,跟着她出门。

她住四楼,我住五楼,两步楼梯的事。她走在前头,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没什么声音。头发梢滴下来的水珠落在楼梯上,一小点一小点。我这才注意到她是刚洗完澡的。

她推开自己家门,侧身让我进去:“在里面。”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只没喝完的水杯,旁边是手机和一圈钥匙。她快步往卫生间走,我跟进去,看见了那幅景象:洗手台底下柜门敞开,地上薄薄一层水,接缝处往外滋水,不大,但一直在冒,毛巾和旧衣服都泡在水里。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接口的老化比较严重,胶皮圈磨平了。

“你先把总阀关了。”我说,“总阀门在哪,你知道吗?”

苏晚站在门口,怔了一下:“阀门?”

“水表旁边那个,一般在你家外面,或者厨房水槽下面有。”

她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家里有这个东西。”

我站起来,去玄关看了看。她家门口那面墙确实有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面水表总闸都在。我拧了两下,锈得厉害,但能使上劲。我不太放心,把手上的毛巾拧紧,垫在手上,整个人抵着墙,硬转了一圈。锈蚀的闸阀发出闷响,总算关了。卫生间里的水声小下来,最后只剩下滴答。

我长吐一口气,重新回到卫生间。地上那层水已经快漫到门口了,苏晚刚才站在门槛外没进来,这时候才抬脚踩进来。水浸了她半只拖鞋底,她“嘶”了一声,又缩回去。

“得先把水排掉。”我说,“你家有拖把吧?”

“有,阳台。”她转身去拿。

我趁这个空看了一眼洗手台下面,老旧的PPR管,接头处都是白垢。我试着拆开那个接口,螺纹锈得咬死了,扳手使不上劲。忙活了一阵,手背蹭出一小道口子,不深,渗着血珠。

她拿着拖把回来,一眼就看见了:“你手破了。”

“没事,刮了一下。”

她转身去找了个创可贴,撕开,递给我。我接过来,自己贴上。她没多说,开始弯腰拖地,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我看不见她什么表情。

等她拖完,我在接口处缠了几圈生料带,重新装回去,说:“我先给你开着总闸看看,你盯着一会儿,要还漏你明天再找物业来换管。今天半夜,我也只能先这样对付一下。”

她点了点头:“行。你先把阀门开开。”

我回到玄关,拧开总阀,过了几秒,再回去看卫生间——水声没了,接口处只有浅浅一点湿痕,应该不漏了。

“好了。”我说。

她站在洗手台前,弯着腰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太放心。然后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冲我笑了笑:“谢谢。我真不知道还能找谁。”

“小事。”

“不是小事。”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手都划破了。”

我看了看手上的创可贴,笑了笑,没接话。走廊里一片安静,楼下的老电视声透过楼板隐约传来,嗡嗡嗡的。

我弯下腰把工具箱收好,说:“那我先上去了。”

“等等,”她说,“你喝口水再走?”

“不用,苏姐。”

“那我送你到门口。”她跟过来,走到玄关的时候突然停住,叹了口气,“你说一个人住也挺好的,就这种时候,特别烦。水漏了,灯坏了,门锁卡了,什么都得自己弄。”

我站在她家门外,台阶上。她倚着门框,脸上的疲惫浮出来:“顾城一年到头在工地,跟我说了也没用,人在几千公里外,说了徒增烦恼。”

“他有他的工作。”我说。

苏晚没接这句话。半晌,她往后退了一步,握着门把手:“行,上去吧,早点睡。”

“你也是。”

楼上还有一级台阶。我走到一半,听见她关门的声音,铁皮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没有锁的第二道声音。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下,那盏灯灭了。

我对苏晚的印象,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那种素净的、不太爱说话的女人。

我是去年搬来的。三月底,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一个人拖着沉甸甸的行李走楼梯。最重的那趟我扛了一张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床垫,歪歪扭扭地往楼上顶,到四楼转角时实在撑不住,把床垫一头抵在墙上喘气。

四楼那户门开着,有人刚好出来倒垃圾。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薄外套,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拎着垃圾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我旁边走过去,下了半层楼,又停住。

“你住五楼?”

“嗯。”

“床垫一个人搬得动吗?”她问,语气平平的,不是热心肠那种,倒像只是随口一问。

我说:“搬得动,慢点就是了。”

她站在楼梯下,又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是四楼的,叫苏晚。以后有事可以敲我门。”

讲完那句话她就走了,垃圾扔到楼下分类桶,转身回来,身影消失在四楼门里。我当时想,这邻居挺寡淡的,但寡淡得让人舒服。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小区旁边那条街上一家连锁药店的药师,每天早出晚归,上白班的时候穿白大褂,休班的时候穿家常衣服,有时候会在楼下超市买一把青菜、两盒酸奶,提在手里,慢慢走回来。

我搬来后的头几个月,和她偶尔在楼道碰上,也就点头招呼。我叫她苏姐,她叫我小陆。我没告诉她我叫什么,她也没问。有一次我去一楼拿快递,刚好她也在一楼,手里捧着两个大纸箱,看见我,让了让,却没有叫我帮忙。我自己主动接过去,说“我帮你拿一个”,她犹豫了一下才松手,说了句谢谢。

她不是那种爱欠别人人情的人。那种客气里带着疏远的女人。

真正熟起来,大概是在六月。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来,上到四楼,看见她家门锁孔上插着一串钥匙,铁门虚掩着。钥匙在走廊灯光下晃晃荡荡的。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拔下来,拿回自己家五楼。我没她电话,就抽了张纸条写:“苏姐,你家钥匙忘在门上了,在我这。陆屿,501。”贴在四楼门板上。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门板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加个微信吧,你的号码是?”落款苏晚,下面画了一个小笑脸。

那是她第一次画笑脸。后面我在家收快递的时候,快递员放进快递柜,我没注意短信,是她看见了发微信告诉我。我给她道谢,她说:“邻居嘛,顺手。”

我们微信聊得不多,都是正事。她发过一条:“小陆,你家垃圾袋了今晚放在外面了吗?我们这层厨房的下水道反味。”我说:“不是我家,我五楼。”她回:“哦,那可能是三楼。”就这么家常。

有一次,我下楼买啤酒,在小区门外那棵梧桐树底下碰见她。她没看见我。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一只脚踩着地,另一只脚悬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看。她看着对面的马路,路灯把她的侧脸照成一个很浅的轮廓,睫毛压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两三秒,没有走过去。那棵树底下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周围的世界安静得过分。

后来我搬水桶,是一次意外。

那天她下单了一桶水,送到楼下,送水工不上楼,她自己去小区门口拎。我刚好下班回来,看见她弯腰想把那桶水提起来,没提动,又放下,站直了,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我来吧,我住你楼上,顺手。”

她说不用。我接过水桶,扛在肩上,四楼,一口气上去。她跟在后头一直让我慢点、放下来吧。我放在她家门口,她打开门,犹豫了一下,说你搬进来喝口水吧。

我跟进去了。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玻璃擦得很亮。我本来不该看的,但那么摆着,不经意就看到了一眼——照片里是她和一个男人,婚礼上拍的,她穿着婚纱,男人穿着西装,黑西裤白衬衣,两个人都笑着,背景是酒店门口。

她说:“我老公。顾城。”

“噢。”

“他在青海做工程管理,”她说着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语气很平淡,“一年到头在外头,上次回来还是四月份,待了三天又走了。”

我接过杯子,没接话。她也没有再说。那杯水我喝了,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照片里苏晚笑得很开,和我平时看到的她不太一样。那天的她,笑也只是弯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疲态。

后来我慢慢知道,这栋楼里的人背后都议论她,说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在青海那边有项目,一年回来三四回,每回回来都大包小包。一楼的张阿姨有一次在我旁边和旁人聊天:“这日子跟没老公似的。你说一个女人家,老一个人住着,是挺不容易的。”旁边另一个阿姨努了努嘴,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和她没有熟到可以去过问这些,她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别的。她在我面前提过顾城一次,只有那一次,就是照片那回。

水修好了以后,我又在她家站了一会儿。她弯腰收拾地上的湿毛巾,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那苏姐,我先走了。”

“嗯。”她直起腰,看着我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都说了小事。”

她没再说话,把我送到门口。我走下两级台阶,听见她叫了一声:“小陆。”

我回过头。她站在门里,手按着门框,头顶的灯把她的影子拖到脚边。她说:“你以后要是晚上没事,也可以下来坐坐。一个人住在楼上,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的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像只是陈述了一件事实。声控灯灭了一会儿,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转身关上了门。

我回屋之后睡不太着,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一阵子,没回晚安。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躺着,盯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屋顶投出一块昏黄的影子。我脑子里反复出现她刚才站在门口那句话:“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听见四楼的灯关上了。整栋楼都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那种安静压过来,像深水没顶,让人不敢动。

那晚之后,苏晚在楼道里遇见我,还是会喊我“小陆”,和以前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一点什么不一样了。她不会再远远地绕开走,会停下来问一句“吃了没有”。有一次我在阳台上晾衣服,低头看见她在四楼阳台浇花。她仰起头来,冲我笑了笑:“你衣服晾歪了。”

我低头看了看衣架,确实歪了。她看着我把衣服扶正了,才低下头继续浇花。她阳台上的花种了几盆薄荷和绿萝,叶子挤挤挨挨的,长得比我阳台上那盆枯了的多肉好太多。

我没问她为什么那天晚上要跟我说那句话。这个年纪的女人,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也许自己也没想明白。

我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只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见面笑一下,碰上聊两句。但那天晚上的水声和锁孔里晃荡的钥匙,让我觉得她在朝我走近。而我,停在了原地没动。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扇门开了之后,后面会进来什么。

水修好的第三天,苏晚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花洒水压变大了,是你弄的?”我回:“顺手把总阀多开了半圈。”她说:“谢谢,我都没发现。”我回了个“没事”的表情。之后两天我没见着她。

周五晚上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到她。她穿着一件黑色棉布长裙,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没有看到的东西,屏幕亮了又灭。我喊了一声苏姐,她抬起头,顿了一下:“小陆,你今天下班早。”

“嗯,周五嘛。”

她点了点头,笑了笑,拎着垃圾袋走出单元门。我跟在她后面,在垃圾桶前分开,她往右拐回单元门,我往左拐,去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四楼那盏灯亮着,隔着旧窗帘布透出一层昏黄的光。

那一周没什么异常。她还是准时上下班,傍晚有时在楼下取快递,碰上我会点点头。我们之间依然像以前那样,早上好,下班了,吃了没。偶尔微信上说一两句正经事,都是关于快递柜、下水道、物业什么时候修楼道灯。那晚修水管的事没人再提起,好像那个深夜从没有发生过。

直到十天后,七月底的一个闷热夜晚,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上到四楼的时候,听见她家门里传出说话声。不是正常聊天的音量,断断续续的,但楼道里听得清。我脚步放慢了半拍,听见苏晚说:“合同是你自己签的,你跟我解释这些有什么用?我一个人在家什么都要自己弄,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说过,你不记得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四楼门缝下漏出来的一条光线。她又说了一句,声音闷下去:“算了,不说了。你忙吧。”

我往上走了两步,直到五楼。掏出钥匙开了门,按亮客厅灯。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来。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走到四楼就停住,为什么站在那儿听了几句没有走开。

第二天中午,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苏晚。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放了两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看见我,没笑,但先开口了:“今天休半天假,回去给房东签续租合同。”

“续租?”

“租了好几年了,房东今年涨了两百块,想了想还是续了。”她说,“搬家太麻烦,懒得折腾。”

她说完骑着电动车走了。我从背后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衬衫下摆,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很快就过去了。她骑到路口拐弯,那件浅蓝色衬衫混进车流里,不见了。

下午我在家补觉,被一阵持续的敲门声弄醒。拉开门,门口站着苏晚,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瓷碗,碗里盛着饺子。她换了件米色短袖,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素净得有些发白。

“下午包了点饺子,剩了不少,给你拿一碗。”她站在门口,没有迈进来,碗递到我面前,手指拈着碗沿,关节白白的,“芹菜猪肉的。”

我接过来,碗底烫手,冒着热气。我说:“苏姐,你太客气了。”

她摆了摆手,转身下楼。走到转角处停了一下:“你要是不忙,晚上可以下来聊会儿天。我一个人待着没什么事干。”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我回答。那是一个邀请。我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热气扑在脸上。我没有立刻关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楼的门已经合上了,走廊里没有别的声音。

晚上我下去了。带着工具箱。

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带工具箱下去。客厅里灯光暖黄,茶几上摆着两瓶绿茶和一碟切好的西瓜。她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电视里播一档重播的纪录片,声音开得很低。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灯光从落地灯那边过来,在她脸颊上投出一个浅淡的阴影。她大我八岁,人过了三十,依然好看,但不是那种刺眼的漂亮,是那种被日常浸着的、不慌不忙的好看。

“顾城在青海那边,有个大项目,回不来。”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电视,“他在那儿待第二年了。去年过年回来了一趟,住了一周。剩下的时候都是视频。有时候视频也不好,两个人对着屏幕,说几句话就冷场了,我在这个屏幕这边,他在那个屏幕那边,谁都不知道该聊什么。”

我见她拿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了,转头看向我,目光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惨的?”

我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骗人。我弟弟上回来看我,也是这么说的,说我一个人住着,白白消耗青春。”

我没有接话。她喝完那半杯绿茶,起身又倒了一杯,走回来,没有坐到原来的位置,在沙发扶手边缘坐了下来,离我近了一个人的位子。

“你今天拿工具箱下来,是不是怕我家又漏水?”她问。

我说:“怕万一。”

她低头笑了一下:“陆屿,你这个人挺好的。太老实了。”她只说了这一句,像是没打算解释什么叫“太老实”,过了一阵,才补了一句,“我一个人住久了,习惯了。你别担心我。”

我没有说话。那晚我坐到十一点,帮她把客厅的灯泡换了一个。她自己踩在凳子上换了两回都没拧对方向,我上去一拧就好了。她站在地上仰头看着灯重新亮起来,说了一句:“你看,有些事我自己真弄不了。”

她送我到门口。我走出门去,她又叫住我:“小陆。”我回过头。她说:“明天晚上要是有空,下来吃西瓜吧。我一个人吃不完一整个。”

我说好。

但我第二天晚上没有下去。是因为张阿姨。

周六下午我在单元门口收快递,张阿姨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摇啊摇的,看见我走过来,脸上就浮出一层笑:“小陆,最近跟楼上的苏晚处得挺好啊?”

我说:“还好,楼上楼下的。”

“我看你这两天总往她家跑。”她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年轻人,跟自己楼里的女邻居走得近,别人会说的。”

我顿了一下,停下拆快递的动作:“张阿姨,我就是帮苏姐修个水管换个灯泡,您想多了。”

“我没想多。”她摇着扇子,慢慢地笑起来,“我在这楼里住了十六年,看过的事多了。她老公常年不在家,人又长得好看,你一个大小伙子,跟她走得这么近,别被人背后指点。你倒无所谓,你就不替人家想想?”

我站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她说的每个字都是“为你好”的关心话,但那一层层包裹着的东西,其实是对苏晚意味不明的揣测,还有一句没出口的“你们在搞什么”。我没有再说话,拿着快递上楼了。

那晚我没有下去吃西瓜。苏晚也没发消息来问我怎么没来。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跟她迎面碰上。她手里拎着菜,看见我,照旧笑了笑:“昨晚怎么没下来?”

我说:“加了会儿班,回来晚了,就没过去。”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楼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是知道我没加班的。她只是不拆穿。

那是我们之间出现的第一道裂缝。不深,但真实。

那件事过去两天,苏晚在微信上问我:“张阿姨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我打字打了两遍“没有”,都删掉了。最后回了一句:“她没说什么。我确实那晚加班。”

苏晚发了一个“好”字。隔了很长时间,又发了一条:“你不用替我考虑太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后来也没有回。那两句话就停在我们聊天记录的末尾,像两扇没关严的窗。

然后,昨天晚上,十一点半,我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亮了。

是苏晚:“小陆,你睡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窗外的月光透过旧窗帘漏进来,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手指上。过了大概十几秒,又收到一条:“水管好像又漏了。你看方便的话,能下来看看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长按想删除,又松开。最终还是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拉开门。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我穿着一件背心和短裤,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我知道她说的水管可能没漏。她也知道我知道。可我还是走下去,敲了她家的门。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没有化妆,站在门里。脚边的地面有一小片水光,洗手台方向隐约传来滴答声。她看到我,没有笑,只是把门开得更大了一点:“进来吧。”

我跨进去。她关上门。滴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楚。我跟着她走进卫生间,蹲下去看了一眼洗手台下面。接口处确实滲水,但不多,只是比上次轻得多的潮意。我伸手拧了拧接口处的管箍,紧了半圈,滴水声便停了。

“好了。”我说。

她没有说话,站在卫生间的门口看着我。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就是管箍松了,拧紧就好。”

“嗯。”她应了一声。

我转身到客厅,她跟过来,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我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间,听那盏落地灯发出极细的电流声。她说:“坐一会儿吧。”我坐下来,和她之间隔了大半个沙发。

她坐在沙发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顾城三天没回我消息了。以前从来没这么久过。”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但没有流出泪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有接话。那道滴答声已经停了,但整个客厅里依然弥漫着一种水汽似的沉默。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着落进来,落在我们中间的地板上,像一道河。

我听见她轻声问:“陆屿,你说我是该一直这么等下去,还是……该怎么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那个问题悬在半空,她自己也显然没有答案,只是把它从身体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像一件早就磨损却一直没舍得丢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道月光还在我们之间,不长不短。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动了动嘴唇,终究低下头去。

我开口说:“苏姐,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别人给不了你答案。”

她没有接话。后来她靠在沙发背上,慢慢阖上眼睛。我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一整夜。她蜷在他处,不知道睡着没有。天亮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闷闷的:“你上班前能不能帮我买个包子,门口那家。”

我说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安静的、褪了壳的动物,闭着眼。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肩上。

我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清晨的光亮得刺眼,墙角有一只昨晚被风刮落的梧桐叶,还是青的,没有黄。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口袋里。

下楼买包子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早市的摊子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卖包子的老板娘跟我熟,还没问就给我装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她多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帮别人带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拎着袋子回去,站在四楼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苏晚接过去,手指碰到袋子的那一刻我往外退了一步,说:“我先上去了。”

她说:“嗯。谢谢。”

我没有再看她的眼睛,转身往上走。走到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才发现手有一点发抖。我开了门,把口袋里那片梧桐叶掏出来,放在鞋柜上。它还是青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但叶脉还完整地撑在那儿。

我站在玄关里,看着那片叶子,想起苏晚说的那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问我,但她也不是真的在问我。她只是在那个深夜,对着一个愿意来的人,说出了一句压了很久的实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楼下的麻雀叫成一片。我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袋子还拎着——另一份包子,本来是打算给她的,但刚才还是忘了递过去。

我低头看了那份包子一会儿,起身放进冰箱里,没有打开。

从那以后过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我下楼丢垃圾,在四楼楼梯口碰见苏晚。她换了一身深色长袖,头发扎得松,手里提着药房的白大褂,看起来是要去上夜班。楼道灯昏得很,她看见我,顿了一下,说:“小陆,早。”

我说:“早。”

她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下两级台阶时脚步又放慢了,像是想说什么。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她最终没有回头,说了句“走了”,身影隐没在三楼转角。

我没有问她这几天为什么没回我消息。她也没解释。那两天夜里我偶尔会听见四楼门响,但走出去看时楼道空荡荡的,声控灯独自亮着,又灭了。我们之间那条微信记录的末尾停在她那句“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再没有回复。不去碰它,就像不去碰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第二天是个阴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经过四楼,看见她家门缝里夹着一只深色信封。我想敲门,但手指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转身上了五楼。那信封的边角露出一截白色纸张,看得出不是药房的单据,也不是水电费条子,纸质比那些都厚。

傍晚,我站在阳台上透风。外面起了风,楼下的梧桐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我低头看见四楼阳台晾衣杆上多了一排湿衣裳。最靠边那件是一件男式深灰夹克,尺寸很大,袖子被风灌满,鼓起来。我盯着看了很久,想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是她自己的衣服,宽大的版型,如今女的也会穿男装夹克。但那件的肩线和袖长,从楼上这个角度看下去,明显不是一件女款。

我没有见过顾城本人,只在他的照片和四楼那个相框里见过,穿一件白衬衣,黑裤子,站在苏晚旁边,笑着。不穿这样颜色的夹克。

我收回目光,回到屋里。那件夹克在风里被吹了一整夜。半夜我起来倒水,无意间看了一眼窗外,它还在那儿,袖子鼓起来,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半夜我翻来覆去没有睡实,迷迷糊糊间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拖进走廊,然后一声很轻的碰撞。我侧耳听了听。楼下没有开灯,但我听见四楼门合上的声音——脚步声很沉,不像苏晚。我没有走到窗边去看。但那声音贴着楼板传上来,像什么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醒了过来。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去上班。经过四楼时,看见苏晚家门口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式黑皮鞋,尺码估计有四十二三。鞋头有一圈灰,像是出过远门,踩过泥地。我和那双鞋对视了几秒,没有敲门。等我下班回来时,鞋已经不在那里了。

再见到苏晚是周六早上。她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正站在门外楼梯上,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说:“你今天晚了。”

“嗯。昨晚楼下好像有动静。”我说,“你家来人了?”

她回答得很快:“没有。我早睡了。”

那双黑皮鞋在鞋柜上摆了大半天,像一道没遮住的裂缝。她那天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要把什么问题都关在门里。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紧闭的门,没有再多问。

周六中午,我在楼下小区凉亭边碰见张阿姨。她坐在长椅上择豆角,旁边放着一把蒲扇。看见我远远地招手:“小陆,过来坐一会儿。”

我坐过去。她递了一根洗好的黄瓜给我,嘴里没停:“你这几天,有没有见着苏晚?”

“见着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张阿姨撇了撇嘴,“我可听人说了,她这几天晚上门都没锁严实,有时候家里有男人的声音。还有人说她在药房请了假,连着一周没去上班。”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压低了声音,“你楼上楼下跟她走得近,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听说她老公顾城在青海那边出了事,有同乡带话回来,说人可能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苏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张姨,您说顾城怎么了?”

我们同时回头。苏晚穿着米色的棉布连衣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单元门走出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她脸色很白,但语气平静。张阿姨有一点尴尬,也没有慌乱:“我就是听人说,说顾城在青海那边工地出了事故,受了伤,还没传出来呢。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心。”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果,过了几秒,抬起头来:“有空您把话说明白。传话的人是谁,我在楼下等着。”她说完转身走了。张阿姨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脾气还不小。”我没接话,起身回了楼上。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四楼非常安静,像没人在家。傍晚的时候我下楼买面条,经过她家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门开了。

苏晚站在门里,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看见我,没有说话。她看起来像刚哭过,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泪痕。她穿着那件旧了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整个人像一件晾了太久忘了收的衣服,皱巴巴的。

她看了我几秒,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我进去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撕开的牛皮纸袋,旁边摊着几张纸。她在沙发坐下来,把那些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接过来。是一份协议,复印的,第一页顶上印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我一时顾不上看细节,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顾城。日期是去年九月份。

我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脸埋进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去年九月,他回来待了一周。我以为那是过得好。结果是回来签这个的。”

“你之前不知道这份东西?”

“今天有人送来的。”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一个男人,瘦高的,北方口音,说是顾城让他捎来的。让我自己看,看完自己决定。”

“那个男人呢?”

“走了。我问他顾城在哪,他说他不知道,他只是帮着送东西。”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你看,连离婚都要找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送。他连当面跟我说的勇气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纸张挺新,不像放了大半年。复印件上的签名笔画利落,是签好之后才去印的。苏晚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杯子,指尖因为用力发白。她说:“陆屿,你说,他是不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只是一直拖着没告诉我?”

“也可能不是。”我说。

“不是?”

“如果她真的想离婚,直接寄过来就行,为什么找一个跑腿的人送?从青海到这里几千里路,他随便找个快递就能寄到。”我说,“但他找了一个人,专门送到你手里,还让人传话。”

苏晚看着那几张纸:“那他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答不上来。窗外的光照进来,那几页纸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疲倦的蝶。我们坐了很久,天从灰蓝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彻底黑下去。苏晚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终于开口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真出了事,不知道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一面。”她声音平静,但在这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着,“也怕他没出事,只是不想再要我了。”

那一晚我在她家坐到很晚。她没有让我走,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后来她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汤很清。我们一人一碗,在茶几上面对面吃了。她放筷子的时候说:“你这几天别下来了。等我把这件事弄清楚再说。”她说得很轻,像怕这话掉在地上摔碎:“我不想你被我这些事卷进来。”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陆屿,你这个人太好了。好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算清这笔账。”

我离开时已经快凌晨。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上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身后说:“小陆。”

我回头。她站在门里,灯光从她身后漏出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一道影子。她说:“如果水管真的漏了,我会自己弄的。你别操心了。”她说完轻轻关上门。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她落了锁。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倒垃圾,发现四楼房门锁着,门口的鞋柜空了。那双男式皮鞋不见了,门垫上湿了一小块,像是刚有人走过。她不在家。

我上班来回经过四楼两趟,门都锁着。晚上七点多,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四楼客厅亮着灯,窗帘拉着,有人影在窗后来回走动。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了。

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响了。是苏晚。

“下来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停了几秒什么都没回。她又发了一条:“这次是真的。水管漏了。”我穿上外套,下了楼。她家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我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很细,很急,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流了很久。

她站在卫生间里,手扶着洗手台底下,地上一摊水,已经蔓延到门口。她抬起头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溅的水还是汗,声音有些发紧:“帮我关一下。”

我绕过那摊水,弯腰伸到洗手台底下,把角阀拧紧了。水声停下来,只剩滴答。她松了口气,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条旧毛巾,蹲下去擦地上的水。我蹲下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毛巾,她没让,自己擦完了,才站起来。

客厅里灯开了,茶几上摊着那个牛皮纸袋,还多了一张纸。我走近一看,是一张西宁市某医院的住院押金单,患者一栏写着“顾城”。住院日期是两个月前,科室一栏印着“ICU”。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看着我的目光很静:“我下午去了趟火车站,买了明天去青海的票。我想了一下午,还是应该亲眼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再三确认,“这份协议,不管他是真的想离,还是在出事先把我往外推,我都得当面问清楚。”

“你一个人去?”

“嗯。”

“那边你谁都不认识。”我说,“到了那里怎么找他,你知道吗?”

她抬了抬下巴:“我拿着这张押金单,去医院查。名字在那,总能找到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把茶几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进牛皮纸袋里。她收得仔细,每一张纸都角对角叠好,像做什么郑重的仪式。然后她直起腰来,把那袋东西放进一个旧帆布包里,拉链拉上。

“明天几点的车?”我问。

“早上七点四十。”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像担心,也不像别的,更像某种石头压在胸口:“那……你到那边了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还稳当。”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操心起来了。”

“对门邻居。”我回了四个字。

她没有拆穿我,只是低声说:“行。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转身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陆屿。”我回过头。她站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没有哭,也没有笑,神情像一道绷了很久的线:“要是我此去青海,回来发现水管又漏了——”她声音顿了顿,“你还会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回答:“会。”

那一个字落地,像石头落进深井,半晌才听见回响。她垂下眼睛,握住门把,把门拉开。我走出去。她没有关门,站在门里目送我到楼道转角,才轻声说:“那你明天别送我了。我怕送你的时候,自己会哭。”

我回到五楼,躺下来,一夜没有睡实。天亮时我听到楼下传来细微的行李箱滚轮声,停在四楼门边,过了一小会儿,滚轮声穿过走廊,向下,远去。我站在窗前,看见她拖着那只旧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她弯腰把行李放进去,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她没有抬头往五楼看。

出租车开出小区门口,拐弯,消失。我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第二天傍晚,她的微信来了。就一行字:“到了。人找到了。他出事是真的。我这两天可能回不去。”

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他伤得很重。但没死。他说他把那张离婚协议寄出来,是怕自己挺不过去,不想拖着我。他说水落石出之前,让我先不急着签。”

我再问细节,她只回了一句:“等我回去再说。”

第三天她没有发消息。第四天也没有。那几天我夜里睡不踏实,总忍不住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一直到第五天深夜,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亮了。

“我明天的火车回来。夜里到家。”

“你到几号站台,我去接你。”我说。

“不用。”

隔了几秒,又一条:“你下来吧。”

我愣了愣,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这是刚发来的消息。不是“明天”,不是“我回来的那天”,而是“你下来吧”——就是现在。

我穿上鞋拉开家门。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四楼那扇门照得清清楚楚。门开了一条缝,苏晚站在门缝后头,半个月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头发剪短了一点,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

“不是说明天回来?”我站在门口,没来得及想清楚她怎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

她没回答,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张折叠的纸,已经皱了,像是被攥了很多回。我接过来打开,是那张住院押金单的复印件,患者一栏“顾城”,盖章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把手指点在那行字下面,那里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躺在床上写出来的:

“苏晚,对不起。水是我弄漏的。”

我抬头看她。她站在门里,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答。”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但我回来之前查了这半年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他有一笔钱,从我卡里转出去的,整整六年,每个月,同一天,打给同一个账户。收款人叫江妍。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停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黑暗中只剩下她门缝下漏出的一线光。她攥着门把手,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陆屿,你说,我是该回去问他,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刚要开口,她身后客厅里有动静,像一个睡在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她下意识地回过头,门缝开大了一些。

我看见了。她家沙发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薄毯,深灰色夹克搭在扶手上,右腿上的石膏露在毯子外面。那人没有醒,呼吸沉稳,影子在落地灯下铺开,像一个已经在那儿睡了很久的人。

苏晚慢慢关上门,只留下一道缝隙。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明灭不定,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黑暗中盯着月光。她从门缝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的话几乎听不见:

“他跟我一起回来了。”

门合上了。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那张押金单被捏出褶皱。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四楼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苏晚的,还是顾城的。

我转身往楼上走。声控灯亮在身后,又灭了。

走到五楼门口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的消息,只有几个字:

“明天晚上,你来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家门口,钥匙在手里握着,没有插进锁孔。客厅里的灯透过没合严的门缝漏出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

那天晚上,我回到屋里,把那张押金单展开又叠好,放进抽屉的最底层。窗外有风,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我知道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的,是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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