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去临安指南山休闲，山顶民宿后院是一片菜地。那一丛丛的番茄长得果圆色亮，甚是诱人。见我们喜欢，临走时，民宿老板娘特意从地里摘了一筐送我。
那番茄真是好看——底子还带着一抹青绿，像小姑娘梳的抓髻，肚皮却已红透了，红得饱满而敦厚，油亮亮地映着高山的阳光，清透可喜。老板娘递给我时，颇得意：“这是‘普罗旺斯’，山里自然长的，阳光足，地也湿润，和市面上的可不一样哟。”
到家，看着这“普罗旺斯”鲜嫩欲滴的模样，忽然想起好些年没吃的糖番茄了。
糖番茄做法很简单。番茄洗净，放入滚水中烫一下，剥去外皮，切成块，置于碗中，撒上适量白砂糖，轻轻拌匀，让糖与番茄块充分结合。若再加点炼乳或牛奶，奶香气更浓郁。这样腌制一两个小时即成。糖番茄是否好吃，不在做法，而在番茄本身的品质。
孩童时，家里不常买水果，妈妈就会在买菜时顺便带几只“洋红番茄”回来，做一大碗糖番茄，权当水果，给我们解馋。
记忆中的“洋红”番茄最特别的是，表面并非普通的番茄红，而是红中透粉，粉粉嫩嫩的。一旦褪去那层薄皮，里头的果瓤粉嘟嘟、沙沙的，撒上白糖，腌上一两个钟头，汁水便渐渐沁出来，和融化的砂糖混成一种浅绯色的蜜。吃起来滋味分明：先是一股清冽的带着植物香气的酸甜涌上舌尖，紧接着，那沙沙的绵密的果肉在齿间化开，仿佛把夏夜的凉风也一并嚼了进去。这孩童时的舌尖记忆，如今只能以啧啧的口水来回味了。
后来，这“洋红”渐渐绝迹了，像一个没说再见的童年玩伴。再后来的番茄，长得越来越标致，红得均匀，捏起来硬挺，却总像舞台上的道具——甜得隔靴搔痒，又少了沁人心脾的酸味，果肉也硬邦邦的，毫无风情。别说做糖番茄，就是烧番茄炒蛋、煮乡下浓汤，也清汤寡水，少了沙瓤的浓郁。
将“普罗旺斯”摘蒂、洗净，在滚水里一烫，外皮便自然绽开，一揭就落，露出娇嫩的果肉。刀切下去，手感是好的——不那么脆生生地抵抗，带着一点沙。白糖细细铺上去，像给红玉盖上一层初雪。我咂咂嘴，心想：儿时的口福又要回来了。
时辰一到，我郑重地捧出那玻璃碗。一看，心凉了半截——汁水清清寡寡的，全无记忆中那种浓醇如蜜的光泽。用勺尖挑起一块送入口中，先尝到的是直愣愣的糖甜，紧随其后的酸倒是鲜明，却有些愣头青似的冲，少了那份圆融的回味。至于那被寄予厚望的“瓤沙”……上下牙轻轻一合，果肉便在口中散开，粉粉的，没错，可这粉质来得仓促，消散也快，淡淡地糊在舌上，显得寂寥。它不坏，甚至算得上爽口，但离我舌尖那个“顽固”的关于“洋红”的幻梦，隔的恐怕不止指南山七百米的海拔。
我又想起儿时的味道——那是妈妈撩起围裙擦手时，我们眼巴巴等待的一刻；那是糖番茄沙瓤浓郁、甜中带酸的悠长回味。这滋味，终究不是来自荷兰的“普罗旺斯”所能媲美的——想念那“甜酸正好、瓤沙十足”的味道。
原标题：《戴培钧：糖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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