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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刚从襄安回上海,搞了一瓶十几年的臭菜水,喊我去他那里吃臭豆腐。
我们襄安话把这个菜叫"千里飘香"。
这个名字起得好。臭也是香。你说一个东西臭,别人躲都来不及,可这个臭偏偏有人喜欢。就如同榴莲,有人特别喜欢,有人闻都不可以。千里飘香,隔着远就闻到了,闻到了就想吃。名字里带"臭"字不好听,襄安人聪明,不叫臭豆腐,叫“千里飘香”。
朋友的这瓶臭菜水,说是从襄安带回来的。他家里亲戚腌咸菜剩的臭水,一直留着,养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
襄安有人说"一卤传三代",我以前觉得夸张,一瓶臭水还能传三代?现在信了。这个朋友是有心的。一瓶十几年臭菜水,现在是宝贝了,不是谁都有这个耐心的。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很高兴,说这次回去专门找亲戚老人要的,老人还不舍得给,说这坛水养了多少年了,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他好说歹说才弄了一瓶回来。
这些年吃过各种臭豆腐。你逛夜市或者集市,肯定会有长沙臭豆腐,已经成长沙的名片了。黑乎乎一大片,炸得外焦里嫩,中间浇一勺辣椒水,蒜泥,香菜,叠在一起吃。我在吃过几次,味道可以,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去浙江有绍兴臭豆腐,味道淡一些,配甜酱。可襄安臭豆腐和他们都不一样。长沙的是炸出来的,绍兴的是蒸出来的,襄安的可以说是卤出来的。和无为板鸭一样,卤的。灵魂就是那卤汁,臭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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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菜水的来历
这臭菜汤,和腌咸菜分不开。
以前经济条件不好的时候,每年冬天,襄安人都要腌咸菜。襄安话叫"腌小菜子"。就是早晚吃饭的下饭菜,有时候中午没菜也吃。腌的东西主要,白萝卜、雪里蕻。一层菜一层盐,往小菜坛子里码实了,上面压一块大石头,等着它慢慢发酵。
腌咸菜这个事。《诗经·小雅·信南山》里有一句,"中田有庐,疆埕有瓜,是剥是菐"。菐就是腌菜。三千年前的先民在田边剥瓜菜腌制,和襄安人冬天腌小菜子一样。贾思勰《齐民要术》里专门有"作菐法",记了二十多种腌法,没看到到臭菜水这一条。可能贾思勰那时候的腌菜还没放臭过。
我看过一篇无为人写的文章,说腌咸菜的时候,还会往里面放苋菜梗。襄安话叫"汗菜梗",就是苋菜的茎,老了的,硬邦邦的,炒着吃没人吃,扔了可惜,就一起腌进去。这个汗菜梗腌久了,味道特别冲,比萝卜白菜都冲。我不知道襄安以前腌菜是不是也是一样,我不敢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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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咸菜的讲究
腌咸菜一般在入冬以后。白菜便宜了,萝卜便宜了,襄安人就开始忙了。买回来的菜先晒两天,晒蔫了再洗,洗完了晾干水气。这个水气一定要晾干,坛子里不能沾生水,沾了生水菜会烂。记得小时候看母亲腌菜的时候,手洗干净,坛子烫过。盐一层一层撒匀了,不能急。大石头是早就准备好的,记得好像最好的是鹅卵石或者青石,洗干净了晒着,到时候压在最上面。
这些事我小时候不关心,只是感觉好玩,腌好了以后,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吃了。新腌的咸菜脆,咸,配稀饭最好。老的咸菜就酸了,颜色也深了,不脆了。再老一点,就开始烂了。
我小时候对腌菜坛子是又怕又好奇。揭开坛盖的那一下,那股酸气冲上来,要捂鼻子。可大人不怕,我母亲伸手进去捞咸菜,手都不缩一下。捞出来的咸菜在砧板上切一切,有时候放点猪油,就是一顿饭的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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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飘香的诞生
有时候腌多了,一坛咸菜可能好几年都吃不完。这打开坛的时候,就剩卤水和已经烂掉的菜和萝卜了。菜烂了,萝卜也烂了,软塌塌的,捞出来都散了架。那颜色也不好看,黑黑的,闻着一股酸臭味。
那时候经济不好,就是烂掉的也舍不得扔,还继续吃。不知道什么人把豆腐放进臭水里面,然后在煮饭的时候一起蒸出来,就成了襄安臭豆腐。味道很好吃。
是谁发明的,查不到了。方志里没有记载,也没有人立个碑说"某某年某某人发明了襄安臭豆腐"。可我觉得这恰恰对。腌菜腌久了,菜烂了,卤水臭了,把豆腐丢进去试试,这种事不需要什么发明家,是日子过出来的。穷逼出来的,有时候比富贵日子里的讲究更经得起时间。
《本草纲目》里说豆腐是淮南王刘安发明的。李时珍记了一笔,"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这个说法后人也有不同意见,有人说比汉代还早。可豆腐变成臭豆腐,是谁干的,没人记。我估计也不是哪一个人,是很多地方的人各自摸索出来的。襄安的做法和长沙、绍兴都不一样。各有各的来路。襄安一带的人好像对臭的东西有偏好,臭干子,千里飘香,都是臭的。可臭和臭不一样,臭干子是泡的。千里飘香不一样,是卤出来的。各有各的臭法。香也香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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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味道
我记得小时候的印象,不放豆腐,直接在煮饭的时候,饭锅里放一个"锅卡子"(襄安土话,这个发音),用"洋锅子"(也是襄安土话,襄安人都知道什么样式)装一碗烂萝卜蒸出来。吃饭的时候倒一些这个汤,拌饭,特别下饭。
锅卡子就是竹子或木头做的蒸架,放在饭锅里面,饭在下面煮,上面蒸菜。洋锅子是陶土的,那时候家家都有,后来条件好了,就用搪瓷的。烂萝卜切成块,装在洋锅子里,搁在锅卡子上,饭熟了萝卜也熟了。那碗汤,灰扑扑的,闻着臭,浇在饭上,一口下去,能多吃半碗饭。那个味道,咸,鲜,臭,混在一起,说不清楚。可就是好吃。
我记不清最后一次吃烂萝卜是什么时候了。我不记得了。后来在饭店几次臭豆腐,放麻油,浇辣椒酱,撒葱花。味道也好,可和小时候饭锅里蒸出来的感觉不是一回事了。那个味道,那感觉没了。
可朋友说他搞了一瓶十几年的臭菜水。十几年。我听到的时候就决定去吃。不知道能不能吃出小时候的味道
襄安人管臭菜水叫"千里飘香",这个名字起得确实好。臭和香放在一起,不矛盾。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可襄安人不管这些,好吃就行。
挂了电话。十几年了,有人还留着这坛水。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可能是在想吧。有些味道,你以为忘了,其实没忘,就是没人提起来。一提起来,全回来了。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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