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猪圈里又传来那种声音了,不是寻常的哼哼,也不是待宰前的嘶叫,而是一种拖长了尾音的、几乎带着哭腔的呜咽。陈阿婆刚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石磨眼,手便顿住了。石磨吱呀吱呀的空转了两圈,她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屋后的棚子走去。
梅雨下了整七日,青石板缝里钻出腻滑的苔藓,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陈阿婆的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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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栅栏门时,那头养了五年的老母猪正侧躺在干草堆上,肚皮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露出大片眼白。在它身后潮湿的泥地上,蜷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比寻常的猪崽小了一圈,浑身裹着粘稠的胎液,正在极其微弱地抽搐。
陈阿婆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拨开那团湿漉漉的胎膜。指尖触到一块异常的软骨,硬硬的,从幼崽的面部向前伸出,约莫三寸长,末端圆钝,像一根被削短了的象鼻。
那东西还在动,微微地,一翕一张,仿佛在寻找呼吸的缝隙。幼崽的四肢短小,蜷缩在腹下,眼睛是两条紧闭的缝,粘在一起,永远也不会睁开了。
“造孽哟。”陈阿婆低声说。她伸手探了探幼崽的鼻息,已经凉了。老母猪似乎感应到什么,笨重地翻了个身,用鼻子拱了拱那团死肉,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
陈阿婆把死崽拎起来,它轻得出奇,干瘪的肚子里仿佛什么都没装下。她找了块粗麻布裹住,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用锄头刨了个浅坑。
土很湿,一锄下去带出许多蚯蚓,在雨水里疯狂扭动。阿婆把布包放进去,填上土,用脚踩实。槐树叶子上的积水滴下来,砸在新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站了好一会儿,不由自主地想起四十年前,她还是个新嫁娘的时候,在邻县的姑姑家,头一回见到这种事。
那时姑姑家的猪也生了一只“象”。县里的主簿带着两个衙役闻讯赶来,说是“异兆”,要上报。
姑姑吓得直哭,连夜把那死崽埋在了后山,死活不认。主簿查了半天,只当是刁民抗命,罚了姑姑家五百文钱。姑姑后来对陈阿婆说:“那年冬天特别冷,猪圈墙角的石头都冻裂了,许是寒气入了胎。”陈阿婆当时信了,此刻站在槐树下,雨丝斜斜地扫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跟寒热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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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阿婆照常磨豆腐、喂猪、洗衣、做饭。那头母猪渐渐恢复了精神,整天在泥里打滚,偶尔会对着埋着死崽的槐树方向发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陈阿婆的丈夫早已过世,儿子在府城给人当账房,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守着老屋和这片猪圈,日子过得像磨盘上的豆子,一圈一圈,磨成浆,再点成块。
那日傍晚,她正蹲在溪边洗衣服,村里的货郎赵老六挑着担子从石桥上过,扯着嗓子喊她:“阿婆!阿婆!你听说了没?林家村的母猪,生了个怪胎!”
陈阿婆的手在冰凉的溪水里顿了顿,水面上漂着的枯叶子打着旋儿。“什么怪胎?”
“啧,”赵老六放下担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是两头四耳,一身八足。活了一炷香的时间,眼睛没睁开,两个头都张着嘴叫,细细的,跟耗子似的。林家人吓得当场把猪圈门钉死了,第二天一早挖了个深坑,灌了三担石灰,埋了。”
他搓着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这都第三起了,上个月王家坳有一户,生的小猪崽……像个人,手手脚脚都齐全,额头上还多一只眼,直勾勾的,把接生的婆子当场吓晕了过去。”
陈阿婆把湿淋淋的衣服捞起来,拧干水。“那些个崽,都死了?”
“哪个能活?”赵老六扁扁嘴,“都说是兆头不好。县里正在查呢,说怕是什么妖物作祟。”他挑起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阿婆,你家那头猪……没出什么事吧?”
陈阿婆摇摇头,把衣服放进竹篮里。“没有,好好儿的。”
赵老六“哦”了一声,晃晃悠悠地走了,担子两头的簸箕里装着针线和胭脂,在夕阳里一荡一荡的。陈阿婆蹲在溪边没有立刻起身,看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发呆。赵老六方才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像磨盘一样碾来碾去。两头四耳,一身八足,人形,一目。这些词让她胃里隐隐发紧。
她想起四十年前姑姑家那只象鼻的死崽,想起前些天自己埋下的那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从猪圈里、从那些湿漉漉的胎液中,悄悄渗出来。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那头已经死去的母猪——不是现在这头,是很多年前姑姑家的那头——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里,肚子下面吊着一排幼崽,每一只都奇形怪状:有的长着七八条腿,有的没有眼睛,有的脊背上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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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幼崽同时发出声音,不是哼叫,是说话,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水泡一样浮上来又碎掉。陈阿婆猛地惊醒,坐起身,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上,青白一片。她听见后院的猪圈里,老母猪在不安地走动,蹄子踩在干草上,沙沙沙沙。
第二天一早,陈阿婆去镇上卖豆腐。她的摊子摆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旁边是卖菜的王婶和卖鸡鸭的刘伯。今日的集市格外嘈杂,人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眉毛抬得很高。
“……四里铺也出了,听说了没?”
“听说了,这回更邪乎,脊背上长出一排眼睛,小的跟绿豆似的,足有十二只……”
“钦天监会不会来人?”
“来什么来!隔着一千多里地呢,县太爷自己都坐不住了,昨天叫了青云观的道士去衙门,嘀嘀咕咕了大半日。”
陈阿婆低头切豆腐,雪白的方块码在荷叶上。她不去搭话,但那些声音却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有人说这是“猪异”,是地气紊乱的征兆;有人说是因为今年雨水太多,山中瘴气下注,浸了猪胎;还有个老汉压着嗓子道:“依我看呐,是上头那位……待太子太苛了些,伤了天和,才有此警兆。”
旁边的人立刻扯他袖子,众人便都噤了声,只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陈阿婆的豆腐卖得比平日慢。晌午收摊时,她路过县衙门口,看见几个青衣衙役正张贴告示。她凑过去看,她不识字,但旁边有人念给她听:“……近闻乡间有产异之象,实乃畜类偶感邪气,胎元不正所致。着令各里正严查,凡有异胎产出,即刻以石灰掩埋,不得宣扬,不得私藏,违者杖四十……”落款盖着朱红大印,鲜亮亮的,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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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回走时拐进了仁和堂药铺,抓了一副安胎散。坐堂的孙郎中认得她,问:“阿婆家里有母猪怀崽了?”陈阿婆点点头。
孙郎中一边包药一边说:“这档子事闹得人心惶惶,昨日三个村妇来抓安神的方子,都说夜里听见猪圈里有哭声。我说她们是吓着了,猪能有什么哭声?”他干笑两声,陈阿婆没接话,把铜板放在柜台上,接过药包走了。
回到家,她把安胎散拌在猪食里,端进猪圈。老母猪闻到味儿,摇摇晃晃站起来,把鼻子拱进食槽。陈阿婆蹲在旁边看它吃。阳光从栅栏缝隙里斜射进来,照在母猪的脊背上,那层粗硬的鬃毛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忽然发现,这头猪的肚子比前几日又大了些,鼓胀胀地垂下来,几乎贴着地面。算算日子,离产期还有二十来天,这个尺寸不太对。
她伸手去摸,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母猪猛地一颤,食也不吃了,僵僵地站着。陈阿婆的手指感觉到肚皮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普通的胎动——那动静太频繁了,太密了,像有许多小东西同时在里面翻腾、踢打、互相推挤。她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一串细碎的声响,叽叽咕咕,叽叽咕咕,像是许多张小嘴同时在叫。
她缩回手,猪圈外那棵槐树上,有只乌鸦正歪着头看她,漆黑的眼珠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孔。陈阿婆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栅栏慢慢走回屋里,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盯着灶膛里尚未熄灭的余烬发呆。
这天夜里她没睡,搬了把竹椅坐在猪圈门口,怀里抱着一盏油灯。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地间漆黑一团,只有灯焰在风里瑟瑟地缩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猪圈里的母猪时而哼哼,时而翻身,干草窸窸窣窣地响。到后半夜,声音渐渐平息了,陈阿婆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
朦胧中她又听见了那种声音——呜呜的,细细的,像婴儿含着奶嘴哭。她猛地睁眼,灯已经灭了,东方露出一线灰白。猪圈里传来母猪低沉的呻吟,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短。
陈阿婆起身推开门,油灯忘了添油,她用颤抖的手摸出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在灯芯上,终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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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猪正在生产,它的身体在剧烈地收缩,后腿蹬着草堆,肛门处已经露出一团湿漉漉的东西。陈阿婆端着灯凑近,那团东西滑出来,裹着血色的胎膜,比正常猪崽大了将近一倍。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撕开胎膜。灯光照进去,照出一张脸。
不是猪的脸。
那张脸小小的,五官却分明——额头饱满,鼻梁低平,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色的牙床。它有一双完整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它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小小的手指蜷成拳头。全身皮肤是淡粉色的,没有鬃毛,只在头顶长着一层细软的、近乎透明的绒毛。
陈阿婆的手开始抖,灯油晃出来,滴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觉得。那只“幼崽”——她不知道自己该叫它什么——躺在她的掌心里,温热而柔软,比真正的婴儿要轻得多,但那种触感让她的心脏猛烈地收缩。它有呼吸,胸口在起伏,很慢,很浅,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
母猪从她身侧探过头来,用鼻子碰了碰那只幼崽。幼崽的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哼鸣。母猪的舌头伸出来,一下一下地舔它身上的血污,舔得很仔细,从额头到脚趾。
陈阿婆看着那只粗糙的猪舌头拂过那张婴儿般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姑姑家那头母猪也是这样舔那只象鼻死崽的,一直舔到它浑身冰凉,再也不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猪圈里坐了多久。天完全亮了,鸡叫了,邻家的炊烟升起来。那只幼崽还活着,蜷在她铺好的干棉絮里,偶尔动一动手指。
母猪躺在旁边,把幼崽拢在腹侧,用身体替它挡住晨风。陈阿婆望着这对“母子”,脑子里嗡嗡地响。告示上说,“不得私藏”,衙役会来,里正会来,石灰会来。
但她挪不动脚,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像人形的、正在呼吸的生命,想起四十年间听说过的每一桩“猪产异”,那些被埋掉的、被烧掉的、被灌了石灰的,那些没见过天光就入了土的。它们是什么?是孽?是兆?是老天爷罚下来的警示?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幼崽的脸颊,那皮肤温热而光滑,跟任何一个婴儿都没有区别。
第三天,幼崽还活着。它睁开了眼睛,瞳孔是浅褐色的,圆圆的,茫然地望着上方。它不会像真正的猪一样哼叫,只会发出那种细细的、有点像猫的嘤咛声。
母猪已经接受了它,让它和别的幼崽一起拱奶吃——这次一共生了九只,八只正常,只有这一个异类。陈阿婆发现,那八只猪崽在吃奶时会互相挤撞,唯独这一只,它们似乎本能地躲着它,给它腾出一小片空当。
陈阿婆每天给它喂米汤,用布条蘸着,一点一点挤进它嘴里,它吸得很慢,但确实在咽下去。到了第五天,她开始能发出略大一点的声音,会把头转向陈阿婆的方向,那些细细的手指会攥住她的衣角。
她把这只幼崽养在灶台旁边的草筐里,母猪每天会拱开门进来,站在筐边哼哼,陈阿婆把它抱出来,放回猪圈吃奶,吃完再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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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渐渐有人知道了,第一个是赵老六,他来送盐,撞见陈阿婆正用米汤喂那东西。他手里的盐包“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后退三步,脸色煞白。“阿婆!你、你疯了!”他指着草筐,手指抖得像风里的芦花,“这是妖!县上说了要埋!你、你这是在惹祸!”
陈阿婆没看他,继续用布条往幼崽嘴里挤米汤,“它不是妖。”
“你——”赵老六跺脚,“你活腻了!这要是叫人知道,连你一块儿治罪!拐带妖物,蛊惑乡里,你有几个脑袋?”
“你走吧。”陈阿婆说,“就当你没来过。”
赵老六在原地站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一跺脚,担子也没挑就走了。
阿婆知道这件事藏不住了。果然,第二天傍晚,你正带着两个村民来了,站在她院门口,远远地不肯进来。里正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此刻脸上的肥肉绷得紧紧的。
“陈阿婆,”他站在门槛外面喊,“你把那东西交出来,县上有令,不交就是抗法。”
陈阿婆站在灶台前面,幼崽在她身后的草筐里嘤嘤地叫,声音细细的。她没有回头,“钱里正,你进来看一眼。”
“我不看!”钱里正嗓门提高了,但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虚,“那东西……那是邪祟!看多了要遭殃的!”
“你看都没看,怎么知道它是邪祟?”陈阿婆终于转过身,走到草筐边,把幼崽抱了起来。黄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幼崽的脸上。它睁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轻柔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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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里正下意识地往门里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那张面孔——小小的,柔和的,跟镇上王木匠家刚满月的闺女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他愣住了。身后的两个村民也凑过来看,三个人挤在门口,像三根被钉住的木桩。
“它……它吃什么?”钱里正最终问了一句。
“米汤。”陈阿婆说,“偶尔喝点羊奶,跟人一样。”
钱里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退后一步。“……你养着吧,别声张。若县上问起来……我就说你家没生异胎。”他转身走了,脚步匆忙,宽大的衣摆带起地上的尘土。两个村民跟着他,走出老远才听见他们压低嗓门在说什么。
陈阿婆关上门,她把幼崽放回草筐,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像刚从磨盘上卸下来的驴。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听见幼崽均匀的呼吸声,细细的,柔柔的,像溪水漫过鹅卵石。
一个月后,幼崽长大了一圈。它开始能吞咽稀粥,能发出更丰富的声音——高兴时的咕噜,饥饿时的嘤嘤,不舒服时像叹气一样的“唉——”。它的四肢越来越灵活,会抓着草筐边缘往上撑,试图站起来。
但它的躯干太长了,腿太短了,撑起来摇晃两下就会跌倒。母猪每天都来看它,用鼻子把它拱翻,从头到尾地舔一遍,然后守在筐边打盹。陈阿婆有时候看着这场景,会觉得荒谬至极,却又说不出哪里荒谬。
镇上开始有人偷偷来瞧。先是王婶,借着买菜籽的名义,在灶台前磨蹭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瞥了一眼草筐。她“呀”了一声,手里的菜籽洒了满地,“这这这……这真是猪生的?”
陈阿婆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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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用指头碰了碰幼崽的脸。幼崽转过头,含住她的手指,用没有牙齿的牙床轻轻磨着。王婶的眼眶忽然红了。“阿婆,”她低声说,“我家春兰去年生了个死胎,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轻,抱在手上软塌塌的,就跟……就跟……”她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