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国栋,今年五十三岁,在广州白云区棠下村附近开了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摆了八张桌子,卖的是粤式小炒,招牌菜是白切鸡和客家酿豆腐。这条街不算繁华,但人流不少,附近有服装厂、电子厂,还有几家做外贸的小公司。来吃饭的,有工厂打工的年轻人,也有写字楼里的小白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炒得一手好菜,加上为人厚道,从不宰客,日子过得去。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街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店里的客人不算多,我正站在灶台前颠勺。我老婆陈惠兰在前面招呼,她朝后厨喊了一声:“老梁,来客人了。”我应了一声,抬头往外瞄了一眼,看见五个姑娘掀开塑料门帘,鱼贯而入。她们穿着打扮很素净,清一色的深色长裙,头发或盘或辫,脸上不施脂粉,走路轻手轻脚,像怕惊动谁似的。领头的姑娘三十岁上下,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扫了一眼墙上的菜牌,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小声问:“老板,有便宜一点的菜吗?”陈惠兰笑着说:“有,白粥三块,炒青菜十二,米粉八块。”那姑娘松了口气,带着其余四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我一边炒菜,一边留神观察她们。这五个姑娘,一看就是朝鲜人。这些年广州有不少朝鲜来的务工人员,大部分在工厂流水线上干活,也有的在朝鲜餐厅做服务员。她们从不大声说话,吃饭也从不浪费,碗碟用得很干净。有时候一些中国小年轻在店里喝酒划拳,吵得厉害,她们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像几株不声不响的兰花。我心里对她们有几分好感,觉得这些姑娘不容易,离家千万里,出来挣点辛苦钱,还处处谨小慎微。
这五个姑娘坐下以后,翻来覆去地看菜单,最后点了一份白切鸡、一份蒜蓉炒菜心、一份番茄蛋汤,外加五碗米饭。菜量都不大,五个人吃,明显不够。陈惠兰小声提醒:“姑娘们,还要不要加点什么?”领头的姑娘摇摇头,笑着说:“够了,我们饭量小。”我知道她们是省着花,便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给她们炒菜。上菜的时候,我特意加足了分量,还端了碟自己腌的酸萝卜,说:“送的,开开胃。”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有些局促,领头的那个站起来,朝我微微鞠了一躬,说:“谢谢老板。”我摆摆手,说:“别客气,吃好喝好。”
她们吃得很慢,每一口菜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稀罕物。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发酸。吃过饭,几个姑娘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然后领头的那个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我扫了一眼,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一张二十。她数了三遍,脸慢慢红了,抬头看陈惠兰,嘴唇动了动,说:“对不起,我们……还差三块。”陈惠兰愣了一下,接过钱,数了数,又看我。我走过去,说:“差三块啊,没事,下次补上就行。”那姑娘连忙说:“那怎么好意思,我们马上就回去拿。”我摆摆手:“不用不用,三块钱,又不是三百,别当回事。”她咬了咬下唇,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我做了个动作。我从收银台旁边的抽屉里掏出三块钱,递给她,说:“姑娘,这个你们拿着。不是找零,是送你们坐公交的。”她一下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接。我说:“拿着吧,看你们几个吃饭那么节约,我老梁心里不是滋味。我闺女跟你们差不多大,在上海读大学,每次打电话都说不缺钱,我知道她也省。你们家里要是知道你们在外头为了三块钱红脸,得多心疼。”我说完,把那三块钱塞进她手里。她攥着那三张一块钱,眼圈一下子红了。旁边几个姑娘也站了起来,都看着她。她吸了吸鼻子,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说:“老板,您真是好人。”然后她直起身,用朝鲜语跟同伴们说了几句。几个姑娘齐刷刷地朝我鞠了一躬。我赶紧扶住她们,说:“别这样,别这样,就是三块钱的事,不值当。”
她们走了以后,陈惠兰走过来,捶了我一拳,说:“就你会当好人。”我笑,说:“那不是你朝我使眼色,让我别收人家三块钱吗?”陈惠兰说:“我那是让你给人家免了,你倒好,还倒贴三块。”我说:“免了她们更过意不去。倒贴三块,她们心里踏实点。”陈惠兰叹了口气,说:“这些朝鲜姑娘,真不容易。我上次在菜市场碰见她们一个,买把青菜还跟人还价还半天。”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那几个姑娘又来了。这次她们穿得稍微亮堂了点,领头的姑娘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走到收银台前,对我说:“老板,我们来还那三块钱。”我一看,那三张一块钱被叠得方方正正,像三片豆腐干。我笑着说:“都说了不用还。”她坚持说:“要还的。我们不能欠别人的。”我拗不过,收下了。心里却想,这姑娘,穷是穷,骨头却硬。那天,她们又点了跟上次差不多的菜,我照例给她们加量。她们走的时候,领头的姑娘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塞给我,说:“老板,这是我们家乡带来的小挂件,不值钱,送给您,保佑平安。”我接过来,打开,是一个用麻绳编的小人,只有拇指长,做得却很精巧。我笑着说:“这个好,这个比三块钱值钱。”她也笑了,眼睛弯弯的。
从那以后,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有时是五个,有时两三个。每次来,我们都像熟人一样打个招呼。陈惠兰也跟她们熟络起来,有时教她们几句粤语,有时问问她们在厂里累不累。她们从不多说,只说挺好的。有一回,我看领头的姑娘气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夜班多,有点累。我转身去后厨,煮了碗姜糖水,端给她,说:“喝了吧,驱寒的。”她接过,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眼泪忽然掉下来,滴进碗里。陈惠兰看见了,赶紧拿纸巾给她。她擦了擦眼睛,说:“老板,我离家七年了。你们让我想起我爸爸妈妈。”我一听,心里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我说:“想家就常来。只要我老梁的店还开着,你们就有口热饭吃。”她使劲点头,说:“谢谢您。”旁边的几个姑娘也跟着抹泪。那一刻,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排风扇嗡嗡地响。
去年冬天,广州特别冷,湿冷湿冷的,屋里比外面还难受。那五个姑娘破天荒地一起出现在店门口,拎着一只活鸡和一兜橘子。领头的姑娘说:“老板,我们要回国了。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您了。”我愣了一下,说:“回去好,回去跟家里人团圆。”她点点头,把鸡和橘子放在桌上,说:“这是我们凑钱买的,谢谢您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我喉咙发紧,说:“你们这是干啥?你们在外面挣钱不容易,拿回去。”她摇头,说:“不,这是我们的心意。我们朝鲜人,讲究知恩图报。”陈惠兰在旁边抹眼泪,说:“姑娘们,你们以后要好好的。”她们齐齐鞠了一躬,说:“你们也要好好的。”
那天,我给她们做了一大桌子菜,把店里的拿手菜都上了,还开了一瓶自己泡的梅子酒。几个姑娘开始还拘谨,几杯下去,话渐渐多了。她们说起了家乡,说起了父母,说起了在朝鲜的孩子。领头的姑娘叫朴顺子,今年三十二岁,家里有个五岁的儿子,由婆婆带着。她说:“出来的时候,儿子才一岁。每年只能打两次电话,有时候听听声音,就觉得不那么累了。”我听着,心里酸得厉害。陈惠兰抓住她的手,说:“回去以后,好好陪孩子。”她点点头,眼里有泪,却笑着说:“老板,您说得对,您的闺女在外头,一定也像我们一样,想念家里的饭菜。”我点头,说:“所以啊,看见你们,我就想起我闺女。我对你们好一点,老天爷也会对我闺女好一点。”她听了,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我送她们到路口。她们提着行李,一步三回头。走了很远,朴顺子突然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我,说:“老板,这是我省下的钱,不多,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叠零钱,有一百的,有五十的,还有不少一块两块。她说:“以前听您说,您老家在粤北山里,有些孩子上学买不起书本。这些钱,您帮我捐给他们。就说是……一个朝鲜阿姨的一点心意。”我拿着那叠钱,手都抖了。我说:“这钱我不能要,你们回去路远,用得上。”她笑了,说:“路费我们已经够了。这点钱,放在您这儿,比放在我们身上有用。”我看着她那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说:“好,我替孩子们谢谢你。”她朝我鞠了一躬,转身跑了。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汇入人流,渐渐消失,胸口像堵了团棉花,久久说不出话。
她们走后的那些日子,我常想起那五个朝鲜姑娘。她们安静、节俭、知礼、要强,在异国他乡拼了命地活着。那三块钱,搁别人身上不算什么,可她们记了那么久,还了钱还不够,还要送礼物、送鸡、送橘子、送钱。我说了一句话,她们却用最朴素的行动,把“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刻进了我心里。
如今,我的小饭馆还在。我和陈惠兰商量了一下,在门口挂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本店长期为困难学生提供免费简餐。”店里偶尔有手头紧的学生进来,点一份炒米粉,临走想赊账,我就摆摆手,说不用了。他们不好意思,非留下学生证。我说:“你们好好读书,就是还我了。”他们红着眼眶走了。陈惠兰笑我,说:“你这是被那几个朝鲜姑娘传染了。”我说:“对啊,这病,得治一辈子。”
去年的捐款,我按朴顺子的托付,买了一批书包和文具,送到了粤北一个叫黄坑村的小学。那些孩子一人一个书包,背上以后,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笑得跟花一样。我站在旁边,拍了张照片,想给朴顺子看,可她已经回国了,联系不上了。我把照片贴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每次有客人问起,我就说:“这是几个朝鲜姑娘的心意。”他们听了,都啧啧称赞。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算账。算完,陈惠兰问我:“今天挣了多少?”我指着墙上的照片,说:“今天挣的东西,钱算不出来。”她笑着摇摇头,说:“你跟她们一样,傻。”我知道,她不是真说我傻。她懂我。这世上的账,不只在收银机上。有些债,是情分,是人心,是那些在异国他乡互相取暖的夜晚。我梁国栋活了半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开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馆子。可因为那五个朝鲜姑娘,因为那三块钱,我这间小馆子,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天以后,我常跟来吃饭的年轻人说一句话:“出门在外,谁都有手头紧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说不定你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记住一辈子。”他们有的人懂,有的人不懂,没关系,日子长着呢。饭菜会凉,可人心不能凉。这就是我做人的本分。也是那五个朝鲜姑娘,用她们红了眼的泪光,教会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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