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八百块钱一张一张从信封里抽出来,平摊在茶几上。
纸币边缘磨得发白,带着一股旧钱包的皮子味。
王长明刚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步子顿住了。
“你这是干啥?”
我没吭声。从布包里抽出那张写好的离婚协议,轻轻压在钱上。纸角被他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洇湿了一小块,慢慢晕开。
他凑近看了一眼,脸色从疑惑变成铁青。
“你疯了?”
窗外下起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在替我说那些咽了十一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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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钱是上午转出去的。九万整,我攒了四年。
王涛要结婚,女方要六万彩礼,房子首付差三万,王长明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没开口跟我要,但他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叹气的声儿一声比一声大。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起来,我去了银行,把定期存单取了出来。九万块,连着利息一起转到了王长明的卡上。
“这钱算我借你的。”王长明收到转账短信时,声音有点哑。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顿:“以后会还你。”
他这么一说,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嫁他十一年,花了多少力气往这个家扒拉钱,从来没有一分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王涛不是我亲生的,可跟着他爹喊了我好几年“阿姨”,我对王涛,不敢说掏心掏肺,自问也没亏待过。
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
酒店订在城西那家满堂红,办了二十八桌。
头一天晚上我帮着布置场地,徐桂云坐在主桌旁边嗑瓜子,磕了一地壳壳。
她一边嗑一边说:“这回长明算是把儿媳妇娶进门了,总算对得起我死去的老伴儿。”
我手里正捋着一把喜糖,她这话砸过来,我手里顿了一下。
她是故意的。
我早知道她是故意的。
这些年,她话里话外永远在说,我是外头来的,是占了这家的好处。
婚礼那天,王涛穿着西服站在台上敬酒。
轮到我这桌时,他端着酒杯叫了一声“阿姨”,然后就转过去了。
边上有人起哄,说“王涛你该叫声妈”,他笑了笑没应,徐桂云坐在旁边接了话:“亲妈在老家呢,叫阿姨挺好。”
我把酒杯送到嘴边,仰头干了。酒有点辣,呛得我眼睛花了花。
女儿是那天下午打来电话的。
刘雅雯声音在那头亮晶晶的,说妈,我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城那所大学,正儿八经的本科。
她在电话里报了一长串我记不住的专业名儿,最后小声补了一句:“学费要八千二。”
我在走廊里站着,靠着墙,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婚礼大厅传来碰杯声和哄笑声,我在这头紧紧攥着手机,装成很开心的样子:“好,妈知道了,学费的事妈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从我手里流出去九万块的那个数字,在脑海里转来转去。九万。女儿学费只要八千二。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长明喝多了,躺在床上打着呼噜。
我坐在床边,摸着他那件放在床头叠好的旧毛衣,看着看着笑了一下。
他就是这样的人,平时不声不响,喝多了倒头就睡。
我能跟他过十一年,也就是图他踏实。
窗外夜风凉飕飕的,我拉过被子盖在他肚子上,把灯关了。
02
学费的事我盘算了好几天,白天在超市理货时也在琢磨。
理货这活儿一个月两千八,去掉花销,能攒下一千五。
暑假还有两个月,再加上我手里那点底子,差的也不算太多。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话摊开了:“雅雯学费要八千二,我这儿凑了一部分,还差一半。”
王长明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才说:“我这儿现在也没多少钱。涛子刚结完婚,家里贴进去多少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放下筷子:“我也不是跟你伸手,就是先跟你说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卧室,我也没多想。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捏着几张票子,往我面前一推。
“先拿这些。”
我低头一看。八张一百的。八百块。
我盯着那钱看了很久,像是看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王长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烟雾时才说话:“涛子媳妇那头还有不少开销,你也不容易。再说雅雯她亲爹也该出钱,你不能光指着我一个人。”
他这话说得有道理。刘雅雯的亲爹,也就是我前夫,早在十一年前就跑了。人跑了,连个电话都没换,找都找不到。这个道理,王长明比谁都清楚。
我没接那八百块,也没吭声。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洗了碗,抹了桌子。晚上给女儿发了条短信,说学费的事在想办法,别着急。
女儿回了一个笑脸表情,说妈你别太累,我可以勤工俭学。
我把手机按灭,翻了个身,后背对着王长明。
他在那边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嫁过来十一年,每个月的工资,有两千大几全贴进了家用。
王涛念高中时,补习费我一掏就是五千。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睡不着了。顺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旧账本,翻开一页一页看。
我不是会计出身,只是这个人手散,记性又不好,总怕哪天钱花岔了说不清。
所以从嫁过来那天起,我就立了这个本子。
第一页写着:买菜三十二块,米一袋五十八块。
第二页写着:给长明买棉衣二百三十块。
那会儿字写得认真,一笔一画的。
往后翻了十几页,字迹慢慢潦草了,因为太忙了,超市排班排得满,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收屋子。
可每一笔还是都记了,几块钱的路费都没漏掉。
我翻到去年那页上,看到一行字:雅雯过冬羽绒服,一百二十块。
那天我带着女儿在县城转了三家店,最后在旧货市场边上那家门面清仓处理的店里买到的。
女儿穿上试了试,袖子长了点,她笑着说妈我还能再长个儿。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醒过来。
王长明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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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面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把学费凑齐。
超市王姐知道我闺女考上了大学,跟我说她表妹那个厂在招临时工,晚上装瓶的活儿,一晚给六十。
我说行,那我去。
白天理货,晚上去装瓶。干了四天,手上磨出两个泡,我拿针挑了挑,消毒水一擦,第二天接着去。
第六天中午,我刚在超市理货区蹲下身子摆罐头,口袋里的手机嗡了一声。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看到短信那一刻,我蹲在那儿愣了好半天没动。
短信是银行发来的。提醒我账户有一笔四万块的定期支取,尾号XXXX。
我头一个念头是弄错了。
我这卡里总共也没几万块钱,定期存款就那一笔,是这些年断断续续攒下来的,怎么也上了六位数。
那笔钱分成三笔存的,头一笔是前年存的,为了利息高一点。
可我没去银行取过。
思来想去,下班后我去了趟银行。柜台的姑娘打了张流水给我,我一条一条看下去。看着看着,手指头有点发僵。
三年里,我这张卡总共被取出过五次。每一次都是柜面办理,单子上签名栏写的不是我的名字,是“王长明代”。加起来,一共六万二。
我自己攒了那么多年的钱,算起来连本带息应该有个七万出头。里头那笔定期只剩不到一万了。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天上飘着细毛毛雨,落在我睫毛上,我眨了眨眼睛。
心里头没有多大劲儿,反而是那句老话翻来覆去地冒: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算不清了。账已经记在纸上了,咱们俩的账。
那天晚上我回家做饭,照常煮了稀饭炒了菜。
王长明下班回来看见满桌菜,笑了一声说今天日子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饭后他回屋看电视,我收拾完厨房,坐在阳台上,拿出账本,把最近这三年的流水一笔一笔对上去。
对到那笔四万块的时候,我把笔放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从远处飘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常年干活磨出茧子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王涛家。
王涛住的房子是我那四万块的一部分,首付不够时王长明说先垫上,等年底报销回来再还我。
年底过去了,又过了大半年,没人提这茬。
王涛不在家,他媳妇开的门。客厅里新沙发新茶几,还挂了一张婚纱照,大得耀眼。我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圈,说了句没事,路过看看。
媳妇热情地拉着我说阿姨坐会儿,我摆手说不了。
走出楼道时我想,这房子,这沙发,这茶几,哪一样没有我的血汗钱。
可站在那儿的人里头,没一个觉得这些东西跟我有关系。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银行短信。看了三遍,按灭了屏幕。
04
那几天我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一次翻得很仔细,每一行都用指尖点着去看。
十一年的账,从第一页到最后,竟然有一千多页。
我工工整整记着每一笔开销,买了什么,花了多少,日子是哪天,都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王涛最费钱的几年,那几页密密麻麻全是补习费的记录。
王长明加班的那阵子,王涛的晚饭全是我做的,每天放学回家我都给他热好饭。
王涛生病住院那回,我守了三天三夜,病房里没地方坐,我就蹲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盹,护士说你去歇歇吧,我说没事,孩子爹明天还得上班。
那会儿王涛才十四五岁,叛逆期,不爱说话,见到我最多叫一声“阿姨”。
我隔着病房门看他自己躺着输液,心里想着,这孩子也不容易,亲妈走得早。
那些年我是真把他当自己孩子待的。虽然现在想想,可能人家从来没这么想过。
翻到最后十几页时,我手停下来。
这一页记着今年二月份的一笔:雅雯,新学期书本费三百二十块。
旁边那页是三月九号,王涛结婚定酒店,订金两万。
女儿和继子,在账本上隔了不到两页纸的距离。可在这家里的分量,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合上账本,长长吐了口气。
夜里王长明睡着了,我侧过头看他,他睡着的样子还是那副老实样,眉目舒展,呼吸均匀。
我忽然想起嫁过来的第一年,他领我去县城那家老字号饭馆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我心疼钱,一个劲儿说够了够了。
他把一只鸡腿夹到我碗里,说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我养你。
那会儿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个经历了一段坏婚姻的女人,在最难的时候有人跟她说这句话,我认了,心甘情愿跟他过苦日子。
婚后我拼命干活省钱,连块香皂都舍不得买贵的,就是为了让他觉得,我嫁给他不是图他什么。
可这一刻,看着他躺在那里,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确实没图过他什么。可我在这个家里到底图到了什么?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人对你的好,是有所图的。
图你干活,图你挣钱,图你方方面面把家里撑起来。
等到你没有利用价值的那天,那份好也就跟着没了。
我爬起来,在台灯底下摊开一张纸,想了很久,提笔写下了四个字: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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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阵子,那张纸一直放在柜子最底下,压着几件不常穿的旧衣服。我告诉自己先放着,等女儿学费凑齐了再说。
那几天我还是照常去超市上班,下了班去厂里装瓶子。
手上磨泡的地方起了茧子,我也不在意。
刘雅雯给她爸打了几个电话,没接通,给我发短信说“妈他可能换了号”。
我说没事,学费我来想办法。
第八天的时候,王长明下班回来比平时早,进门扔了双鞋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我看了一眼没问。
他这人藏不住,有事憋不住三分钟。
果然,晚饭还没吃完他就开了口:“雅雯学费的事,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我这儿确实紧。涛子结婚花了一大笔,媳妇家那头又有意见,我总得把日子过稳当。”
“我没跟你要钱。”我说。
“可你那脸拉得像谁欠你似的。”他声音高了点,“你那个闺女,从结婚起我全当半个自己孩子带,学费我给八百也不少了吧?她亲爹一分钱不出,这账算不到我头上。”
“你给孩子交了多少年学费,你心里没数吗?”我问他。
他顿了一下:“那能一样吗?涛子是我亲生的。”
屋里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有点过分。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要往回找补两句。
我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端到水槽里洗了。
然后我走到柜子前,把那八百块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
王长明跟了过来,皱起眉头:“你这是干什么?”
我转身从柜子最底下翻出那张纸。纸已经压皱了,我把它展开,平放在那八百块钱上。他低头看了看,抬起头时脸变了色:“你脑子进水了?”
“王长明,”我站直了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