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里,宋玉燕死死攥住儿子的袖子。
“妈,你放过我行不行?”儿子压低声音,眼眶通红。
她嘴唇哆嗦着:“大师说了,你娶她,活不过三十……”周围人纷纷侧目,宋光启把登机牌塞进她手里,一字一顿:“妈,你看好了,这是我自己的命。”手机震了,老家邻居发来语音:“你公公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县医院躺一天一夜了,你们宋家连个人都凑不齐。”宋玉燕攥着手机,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也有一个算命的指着她说过一句话。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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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天来得急,一场雨过后,风就凉透了骨头。宋玉燕拎着冬衣到乡下时,公公宋德林正蹲在院里给腊肉翻面。
老宅的院子不大,墙根爬满了丝瓜藤。
老人见她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端了碗茶出来。
宋玉燕接过去喝了,没说闲话,把冬衣放进柜子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人叫住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
打开,是一本手抄的册子,线装,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他翻开扉页,指着一行字给宋玉燕看。
宋玉燕瞄了一眼,说:“爸,你留着吧,我不看这些。”她没细看,只觉着那笔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用力。
老人也没多说,把册子收回来:“等我死了,你再想要就要不着了。”宋玉燕听了心里不过意,嘴上却说:“你这身子骨,甭说这些。”院里的风灌进来,她紧了紧衣领,出村了。
回城的班车上,她靠着窗打盹。
手机屏幕一亮,是广场舞队的徐梅花。
“玉燕啊,你听说了没?你家光启好像谈了个对象,幼儿园老师呢。”宋玉燕一下子精神了,回拨过去问了几句。
徐梅花说:“具体我也不清楚,你要想知道,回头我帮你问问。”
宋玉燕挂了电话,心里翻了个个。
儿子今年二十七了,一直没正经谈过。
她也不是不着急,可每次问一句,宋光启就摆摆手说“忙”。
电话里问不出个名堂,她索性装睡。
晚上回到家,客厅空荡荡的。
丈夫宋德海跑长途,常年不着家。
冰箱里有前天剩下的半盘菜,她热了热,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儿子谈对象了。
她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安。
13岁那年,有个游方算命的指着她家门口说:“这丫头克亲,留在家,家败。”她母亲当时就把人骂跑了。
但活儿在那儿摆着,几年后她父亲在工地出了意外,没了。
村里人嘴上不说,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母亲受不了那些风言风语,开始病急乱投医。
听信一个赤脚医生的偏方,吃坏了身子,又延误了治病的时机,人也跟着走了。
那年她刚嫁进宋家,二十出头,天塌了两次。
公公宋德林送她出门时说过一句话:“各人的命,各人扛。你别把别人的账,算在自己头上。”她记着这句话,却做不到。
婚后三十年,她活得像家里的一根柱子。
宋德海跑长途,冬天在雪地里趴过一整夜,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发烧了也不敢躺下。
她把宋光启从小学送到大学,风里雨里,事无巨细。
她总怕自己一个没盯紧,儿子就出什么事。
这不是不信任儿子。
是她的骨头里,被人钉进了一根刺,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第二天一早,宋玉燕给徐梅花发了条消息:“那位大师,在哪能见到?”
徐梅花回得很快:“你想见?我帮你安排。”宋玉燕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了两天,她还是去了。
道场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灰布帘子。
进门先是一股焚香味,堂屋里摆着一尊看不清脸的铜像,供着几炷香火。
吕德武坐在茶桌后面,穿一件灰棉袍,头发梳得油亮。
他没急着说话,先给她倒了杯茶。
“你胃不好,喝这个。”他把杯子推过来。
宋玉燕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吕德武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摆弄桌上的香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心事重,压了很多年了。”宋玉燕没说话。
他继续说:“儿子,二十七了,对不对?属猪的,对不对?”宋玉燕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这三个条件,徐梅花只知大概。
吕德武又说了宋光启的出生时辰,说他三岁得过肺炎,七岁被狗咬过,大腿内侧有块疤。
宋玉燕越听越惊,脊背一阵阵发凉。
这些事,连宋德海都不一定记得全。
她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真的能看见什么。
吕德武见她不吭声,也不逼,慢悠悠地收起茶具。
“我今天给你说句实话。”他顿了顿,“你儿子二十八岁有一道坎,血光坎。坎在一个女人身上。”宋玉燕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吕德武又说:“但能不能破,看你自己舍得多少。”他站起来,没有多留她:“今天就到这儿。我不收你钱。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
宋玉燕走在回家的路上,风一阵一阵吹,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光启和一个穿米色开衫的姑娘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姑娘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宋光启笑了,笑得特别放松。
宋玉燕站在花坛后面,没有上前。
她望着罗梓晴的背影,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走路带风,看着挺精神。可“单亲家庭”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搁在她心里,越扎越深。
当晚她翻了存折,五万块钱的底,一分没动。
她看了很久,又把存折放回原处。
睡前她给徐梅花发了条消息:“我再去一趟。”徐梅花没回。
凌晨的时候,宋玉燕又发了一条:“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位大师,灵不灵?”这次徐梅花回了,只有四个字:“信则有灵。”宋玉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起风了,树叶沙沙响了一夜。她没有合眼。
02
隔了三天,宋玉燕又去了。
这一次她穿得体面了些,像是赴什么重要的约。
吕德武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泡了壶新茶。
“想好了?”他问。
宋玉燕点了点头。
吕德武放下茶壶,慢条斯理地讲了半个时辰,讲的是什么“天机”
“劫数”
“命理中的关口”。这些话她听得半懂不懂,但吕德武说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让她渐渐安下心来。
“法事我做,符我也给你请。”吕德武伸出一根手指,“但有一句话我放在前头,你信我,我才有办法。你不信我,灾落下来了,谁也接不住。”宋玉燕郑重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五万块钱,她攒了将近一年的退休金。
吕德武掂了掂,没有当面数,也没写收据,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黄纸符,用红绳扎好,递给她。
“回去找一个向阳的位置,压在床头底下,不要对人声张。”宋玉燕把黄符接过去,像接过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双手微微发颤。
回程的路上,她心里安稳了许多。
走到建设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擦过去,差点蹭到她的胳膊。
骑车的是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连声道歉。
宋玉燕摆摆手说没事,多看了那孩子两眼,眉眼挺正。
年轻人见她没事,骑着车走了。
宋玉燕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到家后,她把黄符压在床头底下。
放好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梳妆镜里的自己。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开始白了,眼角也耷拉下来。
她叹了口气,又觉得心头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晚上宋光启回来吃饭,进门就换鞋洗手,然后钻进自己屋。
宋玉燕把饭菜端上桌,敲了敲他的门:“吃饭了。”宋光启应了一声,出来时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带着笑,但看见她,那笑就收了。
“妈,下个月我想带个人回来给你看看。”他坐下,夹了一筷子菜,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宋玉燕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什么人?”
“对象。”宋光启没抬头,“叫罗梓晴,在城西幼儿园当老师。”
宋玉燕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宋光启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她人挺好的。”
“单亲家庭?”宋玉燕突然问。
宋光启皱了皱眉:“妈,人家爸是怎么走的,跟她是两码事。”宋玉燕放下筷子,声音高了起来:“我说什么了吗?我就问了一句。”宋光启也放下筷子:“你看你这样,还用说什么吗?”两人在饭桌上沉默下来。
那顿饭谁也没吃安稳。
饭后宋光启把碗洗了,回屋的时候,锁门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
宋玉燕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她去找徐梅花。
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徐梅花听她说了来龙去脉,压低声音道:“玉燕,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吕大师这个人,不是谁都能见到的。他肯接你的单子,说明你们有缘分。五万块钱是花在刀刃上的。”
宋玉燕叹了口气:“我不是舍不得钱,就是心里没底。”徐梅花拍了拍她的手:“你听我的,再去找他,让他把法事做全。这种事,半途而废,比不做还糟。”宋玉燕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吕德武说过的话:你不信我,灾落下来了,谁也接不住。
她觉得身上发冷。
晚上回家,她翻开手机通讯录,翻到徐梅花早先推给她的一个号码。
民间借贷。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终于拨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她在银行门口签了字,贷了十万块。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没停止颤。
柜员问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她摇了摇头。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辈子丢的人够多了,不能再丢一个。
她不知道的是,这天下午,宋光启和罗梓晴在城西的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罗梓晴问他:“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宋光启攥着一份户口本复印件,沉默了许久:“说了也白说。”他抬头看了看民政局门口的红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我们去领证吧。”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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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光启领证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把一份新的户口本复印件夹在文件夹里,带回了家。
宋玉燕那几天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说不出来。
她在家里转来转去,地拖了两遍,玻璃擦了一遍,还是坐不住。
周四傍晚,宋光启回家吃饭。
宋玉燕做了一桌子菜,他坐下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妈,我跟你说个事。”宋玉燕的心提了起来,但脸上没露:“什么事?”宋光启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屏幕朝她,推了过去。
是结婚证。
宋玉燕的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她拿起手机凑近了看,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笑得整整齐齐。
宋光启和罗梓晴。
她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的。
“今天下午。”宋光启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们商量好了,不办酒席,不麻烦家里。以后的日子我们自己过。”
宋玉燕脑子里轰轰响,一句接一句的话涌到嘴边。
单亲家庭。
克亲。
大师说她有血光坎。
这个女人八字。
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让那个女人走。她来路不好,你们不合适。”宋光启站起来:“妈,你把话说清楚,她哪里来路不好?”宋玉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能说“大师说她克你”。
那太荒唐了。
可她没办法解释自己心口那股要被撕裂的恐惧。
她只能反复念叨:“你不能娶她,你听妈的,不能娶她。”
宋光启退后一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下来:“妈,我已经娶了。”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门锁咔哒一声。
宋玉燕站在餐桌前,眼前一片模糊。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她慢慢坐下来,把结婚证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罗梓晴的脸清清楚楚,眉眼里有一丝倔强。
她忽然想起自己22岁那年嫁进宋家的样子,也是这样。
公公当年看向那个女人的眼神,和宋光启刚才看向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心里明白,儿子不会听她的。
但她做不到放手。
当晚,宋德海回来了。
看见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汤。
“怎么还不睡?”他问。
宋玉燕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
宋德海看了一眼,沉默了一阵:“孩子也大了,自己选的人不会差的。”宋玉燕腾地站起来:“你懂什么?你三天两头不在家,你知道什么?”宋德海把手机放下,转身去阳台抽了一根烟。
第二天一早,宋玉燕背着丈夫,带上借来的十万块,去了吕德武的道场。
吕德武听她说完来龙去脉,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是劫。你儿子已经把灾引进门了,钱不够,法事做不圆,这道坎就过不去。”宋玉燕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把布袋搁在茶桌上:“大师,我这儿十万块,你看能不能补上。”吕德武没有立刻接,沉吟半晌,终于点了头:“晚上七点,做‘和合消灾’大法事。你亲自来。”
宋玉燕走出道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路过建设路那个路口,她又看见了那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骑电动车等在红灯前。
年轻人似乎也认出了她,冲她点了点头。
宋玉燕也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她不会想到,几天之后,她会在这个路口再次见到这个人。
也不会想到,这个人将改变所有事。
晚上七点,她准时到了道场。
屋里点了七支烛,光线昏暗。
吕德武换上道袍,摇着铃铛,绕着一张小桌走了几圈。
桌上摆着一碗清水、一碟米、几道符。
他念了一段听不懂的东西,然后烧了三张黄纸,把纸灰撒进碗里。
“喝了。”他把碗递过来。
宋玉燕接过碗,犹豫了一下。
那碗水浑浊,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她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吕德武看着她咽净最后一滴,嘴唇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轻声说:“好了。灾已经替你儿子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他的造化。”
宋玉燕站在回小区的路上,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像这几天这样,脚下踩着棉花似的发虚。
她扶着墙走了几步,停下来喘气。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发紧。
她抬起头,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的光,暖黄色的,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忽然有些害怕。
04
法事做完后,宋玉燕踏实了两天。
她把黄符换了新的,压在枕头底下。
可第三天傍晚,宋光启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心口又跳了起来。
“妈,梓晴在幼儿园被人投诉了。”宋光启的声音哑,“一个孩子的家长,说梓晴打了他家孩子,要园里开除她。”
宋玉燕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投诉?为什么投诉?”宋光启说:“孩子自己摔的,家长非说被人推的。园里在查监控,还没结论。”宋玉燕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我说什么来着?你们俩在一起就没好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声轻笑,不是笑,更像是嗤的一声:“妈,梓晴被人冤枉了,你第一句话是跟我说这个?”宋玉燕愣了一下,想解释,又说不出来。
宋光启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忘了关火。
等回过神来,水已经熬干了一半。
她连忙关火,溅出来的水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
夜里九点多,宋光启发来一条微信:“监控查清楚了,不是梓晴的责任。”宋玉燕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她该高兴的,可心头那块石头没有落下。
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凌晨三点,她给徐梅花发消息:“大师说的那道坎,是不是应了?”第二天早上,徐梅花回复:“你别自己吓自己。他又不是神仙,哪能每件事都算得准。”宋玉燕没再回。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接下来几天,宋光启没有回家。
她打了几次电话,通了不接。
后来她在他公司楼下堵住了他。
宋光启看见她的时候,神色疲惫,眼下发青:“妈,你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宋玉燕张了张嘴,那句“你最近有没有不舒服”在嘴边转了几圈,说出来的是:“你跟她,什么时候离婚?”
宋光启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追了一步,又停住了。
人来人往的写字楼门口,她的身影被人流裹着,站了很久,像一根戳在地上的木桩。
周六下午,宋德海回家。
他进了门,看见餐桌上一碗半凉的汤,宋玉燕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一动没动。
他放下车钥匙,咳了一声:“你坐着干什么?”宋玉燕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光启打电话来,说要带她去成都,散散心。”宋德海说:“那是好事,出去散散心,两个人感情好。”
宋玉燕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眼圈通红:“他们是去逃灾的。”宋德海愣住:“你这话什么意思?”宋玉燕把吕德武告诉她的那套话,全都说了出来,说得又快又急,像要把心里的石头一股脑搬出来。
宋德海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里安静了很久,他开口时语气却格外平静,平静得像是屋檐下积了多年的水从瓦缝里往下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宋玉燕看着他,突然发现丈夫的眼睛里,比怒火更浓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失望。
宋德海没有吼,没有砸东西,只是走到门口,鞋也没换,带上门出去了。
他在楼下蹲了一根烟的工夫,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把那个道场的地址发给我,明天我去看看。”
宋玉燕追到楼道口的时候,只听见丈夫的脚步声一声一声顺着楼梯往下响,像一把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嵌进了骨头里。
那天夜里夫妻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一早,宋玉燕醒来时,丈夫已经走了,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先去出车,回来再说。”她把纸条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看。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她熟悉的。
她就那样攥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整个上午,直到手机响了,传来儿子平静得不像话的声音:“妈,我和梓晴订了明天早上的机票,九点二十。”她攥着纸条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做不了你的主,但你也做不了我的主。”宋光启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茫然的忙音,一声一声,像风声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她站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
半天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句:“不能让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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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玉燕一整夜没有合眼。
她反复确认了航班信息,又查了去机场的地铁路线,在天蒙蒙亮时出了门。
地铁里空荡荡的,她攥着扶手,看着窗外一片片掠过的晨光,心里却像灌了铅似的往下沉。
她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跑这一趟,但脚步停不下来。
早上八点不到,她到了航站楼。
T2出发层的人群熙熙攘攘,她站在安检口对面的柱子后面,来往的人不断撞到她的肩膀,她也没挪动位置。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反复扫视,心跳越来越快。
八点四十分,她看见宋光启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只小行李箱。
罗梓晴跟在他身边,穿一件白色长裙,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两个人并肩走到安检口附近,在队伍末端停了下来。
宋光启低头看了看手机,转头对罗梓晴说了句什么,罗梓晴侧过头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一幕刺得宋玉燕眼睛发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那个动作,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爆开了。
她看到的是黄符、血光坎、大师的话,像三条绳索,死死勒住了她的脚。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一把拽住了宋光启的胳膊。
宋光启回头看见是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愣在了原地。
“妈?”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身后的罗梓晴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宋玉燕死死攥着儿子的袖口,指甲嵌进布料里,声音发着抖:“你不能走。大师说了,你今天出门,有血光灾,回不来了。”宋光启站在原地,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狠狠蛰了一口。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换成了另一种她这辈子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妈,你信他,信到连我都不信了?”
宋玉燕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罗梓晴身上。
那个“灾星”两个字在舌尖上晃了晃,终究还是没压住。
她冲着罗梓晴喊了一声:“你放过我儿子行不行?”整个航站楼的前半段,忽然安静下来。
周围排队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停了下来。
罗梓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深的、像井水一样平静的疲惫。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也没有看宋光启,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在安检那边等你。”说完转身走了。
宋光启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掏出登机牌,当着宋玉燕的面,一点一点把登机牌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又撕成四片。
他把碎片递到宋玉燕面前,五指展开。
“妈,你看好了。这是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宋玉燕没有接那些碎片。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震动贴着口袋,嗡嗡嗡。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家邻居陈嫂。
“玉燕啊——”陈嫂的声音又急又涩,“你公公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县医院躺着呢,一天一夜了,你们家连个人都没来!”宋玉燕的手,慢慢松开了。
朋友圈里那张结婚证照片、黄符、十万块借条、吕德武灰棉袍的背影,这些日子攒下的一切,像暴雨冲刷河岸一般,将她整个人淹到了头顶。
她站在原地,头顶的广播响起:“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正在登机。”她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脚步踉跄,像一具被抽去了线绳的木偶。
机场外面,阳光刺眼。
她在花坛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十月的风穿过她空荡荡的指缝,带着一股凉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德海:“你在哪?我在医院。”宋玉燕嗓音沙哑:“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打车赶了过去,一路上她盯着窗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深深的白痕。
她没有感到疼,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崩塌。
到了县医院,她冲进病房。
宋德林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绷带缠到膝盖以上。
老人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像一块河床。
床头的点滴一滴一滴顺着管子往下走,速度缓慢,仿佛一秒也不曾为谁加快。
宋德海站在窗边,看见她进来,没有开口。
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然后侧过头去,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宋玉燕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进去了。
公公躺在病床上,没有睁眼。
她的儿子撕了登机牌,站在安检口外的身影,还钉在她脑海里。
她忽然发现,她替儿子挡的“灾”,没有落在儿子身上,落在了她公公头上。
她替儿子喝下的那碗符水,没有解掉任何劫数,倒是把她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宋德林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问她怎么来了,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用干哑的嗓音说了四个字:“我没事的。”宋玉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06
宋德林住院第三天,转入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摔得不轻,骨头裂了,但年纪大了不敢随便手术,只能养。
宋玉燕每天从城里坐一个半小时班车过来,炖了汤,带着保温桶进病房。
老人喝着汤,也不多话,只是喝完把碗递回来,说一句“咸了”或者“淡了”,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宋玉燕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药水,心里也像在滴着什么。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机场那一幕。
宋光启撕登机牌时手指的力度,罗梓晴转身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她自己的声音:“你放过我儿子行不行。”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像一记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子被她拖累。
可到头来,把她和儿子之间那道口子撕开的,是她自己。
第五天傍晚,宋德海来了,带了一袋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妻子,在床尾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宋德海开口了:“我听光启说,他不去成都了。他搬去宿舍住了。罗梓晴呢,回城西幼儿园上课了。”宋玉燕的手指攥着保温桶的盖子,攥得骨节发白。
“他还说,让你别再给他打电话了。”宋德海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他说他接你电话,不知道能说什么。”
宋玉燕低下头,攥在手里的盖子已经很烫了,烫得她指尖发疼,她也没有松开。
宋德林躺在病床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替不了他。”宋玉燕抬起头,看着公公。
老人没看她,望着窗外:“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管天管地,什么都想抓在手里。后来你妈没了,你也进了门。我那会儿才明白,操再多的心,该来的还是会来。”宋德海听着,低着头慢慢剥了一只橘子,没有吃,搁在床头柜上。
宋玉燕站起身来:“我去打水。”她拎着热水瓶,走进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她站了很久,让水流过手背,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她也没缩手。
第二天早上,她回到城里。
没有去儿子公司,也没有去罗梓晴的幼儿园。
她走去了城南道场。
巷子里的风带着一股焦味。
她推开半掩的木门,堂屋里的烛台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铜像还在,但案桌被清空了,抽屉半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宋玉燕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脑袋里嗡嗡作响。
吕德武不见了。
徐梅花的手机,从昨天晚上起,一直关机。
宋玉燕靠在门框上,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跑过一只猫,蹿上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跳下去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多月前徐梅花发来的那条消息:“信则有灵。”信则有灵。
她信了,信得彻彻底底,信到把家底都掏空了,信到连自己的儿子都推远了。
傍晚,她回到家里。
推开门的瞬间,她发现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式运动鞋。
宋光启的鞋。
她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进去,看见儿子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
他抬头看见她,站了起来。
母子俩隔着餐桌对望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宋光启先说了:“爷爷的腿怎么样了?”宋玉燕声音发涩:“好多了,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宋光启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那杯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她推了过去。
“妈,这是我跟梓晴攒的两万块钱。”他顿了顿,声音有些紧,“你的事,爸跟我说了。高利贷的窟窿,我们想办法一起还。”宋玉燕没有接那个信封,站在原地,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宋光启又说:“钱不急着还,你先拿着应急。梓晴说,不够的话她那儿还有。”宋玉燕的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们好好的就行,钱我自己想办法。”
“妈。”宋光启喊了一声,她听见这一声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破音。
他低下头,很久才开口:“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梓晴的日子,我们会自己过。”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的回应,转身走向门口。
他换鞋的时候,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着。
宋玉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像很多年前看着他摇摇晃晃学走路时的背影一样。
她一步都没有向前迈,只是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些在嘴边滚了几十年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门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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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德林出院那天,宋玉燕把他接回老宅。
安顿好老人睡下,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第二条又来了,第三条。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视频链接,朋友发来的。
标题写着:“自称青云子的大师,被女儿实名举报了。”她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素颜,举起身份证对着镜头,声音平静:“我叫吕静怡。我要举报我的父亲吕德武。他自称‘青云子’,常年在外地装神弄鬼,骗中老年妇女的钱财。我手上有多段收款录音,受害者的名单我整理了十九页。”
宋玉燕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听到录音里那个熟悉的、慢条斯理的声音:“你这个病,不是医院的药能治的。病根在命里。”又一段:“回去了,把家里的物件,能扔的都扔了。你的命里有阴煞,留着那些旧东西,压着你的运。”还有一段,声音压得更低:“这个事,不要跟任何人讲。天机一漏,就不灵了。”
宋玉燕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最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一直没有说话。
院子里起风了。
廊下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宋德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拄着拐慢慢挪到屋檐下,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摘了一根晾衣绳上的干辣椒,慢慢地剥着,辣椒籽簌簌落在膝盖上。
傍晚的时候,宋玉燕开口了。
她没有看公公,眼睛望着远处的田埂,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爸,我是不是挺傻的?”宋德林没有接话。
他把剥好的干辣椒码成一小摞,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谁没信错过几回。”他顿了顿,又说,“信错了就得认。认了,才能往前走。”
宋玉燕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抬手去擦。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公公盛了碗粥,搁在床头柜上。
老人接过去,喝了一口:“还行。”她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低头一口一口地喝。
第二天一早,村里有人打电话来,说她公公的腿还要复查,让她下午去镇上医院取个号。
她坐班车到了镇上,办完事,往回走时经过一个路口。
路口很宽,斜斜岔出去一条小路。
路边有一根石墩子,她觉得眼熟,多看了一眼。
石墩子底下压着一枚铜钱。
黄铜色的,被谁塞在石头缝里,露出一角,已经被灰尘磨得暗淡了。
宋玉燕蹲下去,把那枚铜钱抽出来。
她认得这枚铜钱。
吕德武第一次给她做“法事”时,从口袋里摸出过一枚一模一样的,说“这是镇煞的引财钱”。
他没有告诉她,这个石墩子底下压着一枚,他每天早上路过时,会蹲下来拨一下,嘴上说的词是:“引财引财,回头是台。”她攥着那枚铜钱,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路边的巷子里冲出来,跌跌撞撞,提着一只黑色手包,脚步慌得像后面有人追。
宋玉燕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
吕德武。
他没穿那件灰棉袍,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头发也乱了,整个人完全没有了当初端茶说话时的从容。
他冲上大路,一辆电动车从侧面斜插过来,宋玉燕看清骑手的面孔,那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似乎也认出了她,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句:“我没想真撞,有人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演一场戏……”他的声音被一声闷响打断。
吕德武整个人被车头带出去,砸在石墩子上,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沿,血立刻渗了出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洇成一片。
那枚铜钱从宋玉燕的掌心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进了落叶和尘土之间。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为了避灾而在路口摆下“镇煞钱”的男人,倒在他自己选定的“引财方位”上。
红的血,黄的铜钱,灰的天。
她耳边响起他那句话:“我替人挡灾,灾落己身,不躲。”
他果然没有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