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白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躺在手术台上,两条腿架在铁架子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
取环不是什么大手术,可医生翻着病例,忽然叹了口气,问了我一句话。
“姑娘,当年这个手术,你是自愿的吗?”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一年我才二十岁出头,结婚刚满三个月。
他说,咱们丁克,不要孩子。
我信了,傻傻去上了环。
可我从来没想过,那句话后面,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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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是被肚子疼醒的。
右下腹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使劲绞。我翻了个身,想再躺一会儿,疼劲儿又上来了,一层冷汗从后背冒出来。
郑永强在边上睡得正沉,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推了他一把:“老郑,我肚子疼得厉害。”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喝点热水。”
我咬着牙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发麻。放下杯子,弯腰的工夫,疼又顶上来了。
这回是揪着疼,一阵一阵的。我扶着桌子站不住了,蹲在地上,脑门抵着桌沿,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女儿郑晓雯从她房间出来,看到我这模样吓了一跳。
“妈,你咋了?”
“肚子疼,老毛病了。”
“你这几个月老喊肚子疼。上回社区体检你也没去。走走走,上医院看看去。”
我摆了摆手:“不用,躺躺就好了。”
郑晓雯没理我这套,回屋拿了件外套扔给我,“穿上。”
我疼得没了力气,也就由她扯着出了门。郑永强还在睡,门“咣当”一声关上时,他的呼噜声都没断一下。
镇医院的急诊室里,大夫按了按我的肚子,眉头皱起来。让我去做B超,说可能是妇科的问题。
B超室的小姑娘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过来滑过去,忽然停住了。她又回放了几遍,冲我说:“阿姨,你这肚子里有个节育器,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戴了二十多年了。
她盯着屏幕:“都嵌进去了,你还不知道疼?”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拿了B超单去找大夫,大夫看了半天,抬头问我:“你这环得取了,再不取,子宫怕是保不住。”
我愣在原地:“我没什么感觉啊,就是这几个月偶尔肚子疼。”
“都粘连了。”大夫把B超单往桌上推了推,“你自己看看,节育器已经嵌进肌层了。你自己都不知道吗?这得有几年了。”
我捏着单子看了半天,那些黑白的图像也看不明白。但有一句话我听明白了:再拖下去,子宫就保不住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郑永强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接了,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腻乎劲。
“喂?”
“老郑,我在医院,大夫说要取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取吧。”
“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得做手术。”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们看着办呗。我下午还要去趟学校,有事儿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电话那头静下来以后,心里倒比刚才空了那么一瞬。
郑晓雯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我爸说啥了?”
“说让我看着办。”
“他就这个样。”郑晓雯把手机从我的手里拿过去,“走,你去跟大夫定手术时间,我去交费。”
上了手术台,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为了让自己安心一点,我随口问了一句:“大夫,我这环戴了多少年?我都记不清了。”
医生低头翻着病历:“你这病历上写的是……1989年上的环。哟,三十多年了啊。”
我心里默默算着,那时候刚结婚一年。
医生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叹了那么一声。
“姑娘,当年这个手术,你是自愿的吗?”
我的鼻子一酸。无影灯在头顶上亮得刺眼,我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话来。
医生也没再追问。手术器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哗啦哗啦全是杂音。
倒是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胸口:当年,我是自愿的吗?
02
手术后,我在观察室里躺了半个多小时。
护士扶着我下了手术台,换到旁边的病床上休息。下身一点一点泛上来湿热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渗。护士说那是正常出血,让我躺着别动。
我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不是疼,是医生的那句话。你是自愿的吗。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叨了这么几个字。
那年我二十一岁。
郑永强比我大四岁,是中学里管后勤的老师。
他是通过我表姐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穿一件白衬衫,口袋里别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我妈见到他,说他看起来挺靠谱的,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小伙子。
他确实嘴不贫。
他不爱说甜言蜜语,个子不高,走路有些驼背,但看人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后来处了半年多,他把工资存折交到我手上,说:“以后你管这个。”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结婚那天,他喝了不少酒,但脑子还算清醒。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俩坐在新房的床沿上,他拉过我的手,说:“慧洁,我跟你说个事儿。咱们这辈子不要孩子,就咱俩过。”
我以为是玩笑话:“说什么呢。”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说真的。咱俩过日子就好,不要小孩。”
我那时候也挺意外的,哪个男的结婚不想传宗接代?我跟他说:“你爸妈能同意?”
“我的事我做主。”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就想跟你两个人过一辈子。”
我当时竟然有些感动。
觉得这个男人不一样,不像别人那样催促着生儿育女,他心里装的只有我。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说得好听,也总得有个原因。
婚后头一年,我妈倒是旁敲侧击地提过几次:“你俩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每次我回家,她总爱念叨这些。
宋惠玲之类的邻居家的媳妇都生了二胎了,我妈看得眼热。
有一回我跟我妈顶了嘴,回家之后一个人蹲在厨房里,觉得委屈得不得了。
郑永强下班回来,蹲在我面前问我怎么了。
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急,这事儿不能光听你妈的。咱俩的日子是咱俩过。”
我当时心想,他真好。
后来他有一天从单位回来,跟我说:“慧洁,我跟你说个事。我同事的媳妇去医院上环了,说特别简单,一劳永逸。要不你也去上环吧。”
我愣了一下:“上环?那是不要孩子的人才上的吧?”
“咱俩不是不要孩子吗?”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握着我的手,“你想想,万一哪回意外怀上了,那不得麻烦死?再说了,你上环了,你妈那边催生也好有话说,咱就是铁了心不要。”
我心里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但他说得又好像很有道理。
“行吧。”我说。
他就带着我去医院。
那天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坐在妇产科的门口,腿肚子发软。
有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从手术室里出来,脸色蜡黄,捂着肚子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我看了,心里更怕了。跟郑永强说不想上了。他轻轻推了我一把,说:“大夫说这手术小得很,不疼。你进去吧,几分钟就完事了。”
我就进去了。就像赶鸭子上架一样。
躺上手术台的时候,我两手死死抓着台沿,心口跳得厉害。戴手套的医生问我:“想好了?以后不要孩子了?”
我嗯了一声。声音自己就出来了,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鸟。
她没再说什么。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响。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郑永强昨天跟我说的话:“以后咱俩轻省过日子,想去哪去哪,多好。”
我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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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晓雯在病床边上站着,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见我睁开眼,她弯腰凑过来:“妈,感觉怎么样?”
“还好。”我嗓子有点哑,想坐起来又怕疼。
“医生说了,今天先观察几个小时,没事儿就可以回家。药也开好了,消炎的,止血的。”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到了床边,又说,“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说晚上回来做饭。”
我没接话。心里头还一直在翻着那些事。郑晓雯看我不说话,又问:“妈,你咋了?是不是疼?”
“不疼。我就是想问你件事。”
“你说。”
我斟酌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爸年轻的时候……跟你说过吗,为什么不要孩子?”
郑晓雯愣了一下:“你们不是一直说好了不要的嘛。我从小到大不都听你这么说。”
“我是说,你爸有没有跟你提过,为什么。”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从小问你们,你们都说是不想要。”她看了看我神色不对,语气里多了点担心,“妈,你今天是咋了?”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我就是随便问问。”
下午三点多,护士来叫我去办公室拿病理资料,顺便办出院手续。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慢慢挪到办公室门口,护士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阿姨,这是你的病历复印件。后边还有一张当年上环的知情同意书,你收着。”
我把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看了看。前面几页是今天的检查单,翻到最后,一张发黄的纸夹在里头。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颜色也有些年头了。
纸上印着几个大字:节育器放置手术知情同意书。
下面有一行一行的签字栏。我看到自己的签名端正地写在上面,笔迹有些发青。另一栏上签着三个字:郑永强。
配偶签名。
我记得那天做手术的时候,护士让我签字,我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
是她递给我一支笔,又指了指一栏:“这里签你的名字。”我潦草地写了。
她又指了指另一栏:“这里签你爱人的。”
我说他人在外面。护士说:“那你出去喊他进来签吧。”我穿着拖鞋出了门,看见郑永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让你签字呢。”我说。
他站起来,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拿起笔,看了一眼那页纸,也没怎么细看,就在“配偶签名”那一栏签了名。
我记得他签完了,护士还说了一句:“你们这么年轻就不打算要孩子啦?”郑永强笑了笑,没说话。
可现在我捏着这张纸,翻到末尾,手指忽然停住了。
签名底下的日期写着:1989年3月11日。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4月份才去上的环。
那说明这张知情同意书是提前签好的。
手抖了一下。
我又看了一遍——没错,3月11日。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提前那么多天把字签了?
而且,他那时候怎么知道哪一天去做手术?他都提前定好了?还是说,上环这件事,他早就安排了?
我站着没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一样,比下腹的伤口还疼。我拿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日期。
护士探过头来:“阿姨,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纸塞回牛皮纸袋里,转身慢慢地走回观察室。
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句话:他签的是3月11日。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04
回家的路上,郑晓雯在前面扶着我的胳膊,我手里一直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她问了句:“袋子里装的啥?病历啊?”
“嗯。”
“妈,你今天从手术室出来就不太对劲。”她偏过头看我,“到底咋了?要是医生说了什么你没听明白,我去问问。”
“没有,医生说恢复得还行。”我顿了顿,“晓雯,你等一下先别走,到家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到家以后,郑永强还没回来。屋里空落落的,厨房台面上堆着昨天的碗没洗。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知情同意书摊开放在茶几上。
郑晓雯弯腰一看:“这是啥?”
“我上环的单子。”
她拿起来看了看,目光停在日期那一栏:“这怎么是3月11号?你不是说4月去的吗?”
我点了点头:“就是这个事。我记着你爸是在等我到4月份才带我去做的,可这张单子,3月11号就签了。”
郑晓雯拧着眉头:“你跟我爸的结婚证是几号来着?我记得好像是……4月2号?”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也反应过来了,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妈,你是说,我爸他……”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会儿还没到结婚的日子。”我替她把话说了,“他提前就签了这张字。”
“他那时候就打算好了?”
我没说话。
心里头那块石头压得我喘不上来气。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旧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注意过那道裂纹。
它也从来没掉下来过,就一直悬在那里。
我从来没想过要抬头看看。
郑晓雯把纸放下,坐到身边:“妈,要不你问我爸去吧。”
“我不问。”我说,“我要自己去查。”
“查什么?”
“查他当年签这张单子之前,到底知道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捂着肚子去了镇卫生院。
当年的妇产科早就搬走了,新门诊楼盖得漂亮,大厅里摆着自助挂号机。
我在导医台问了几句,打听到当年做计划生育手术的医生都去了三楼计划生育科。
上到三楼,找到那间科室。一个年轻的大夫坐在电脑前忙活,看我进来,问我有啥事。
我把来意说了,又递上那张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我想打听一下,当年给我做上环手术的大夫,你认识吗?”
她看了一眼名字,抬起头:“刘宏远?他是我们医院退休的老大夫了。你要找他?”
“能联系上吗?”
“他退休以后很少来院里了。不过……”她想了想,“我听说他住院了,在县医院肿瘤科。”
我心里一跳:“住院?啥病?”
“肺癌。”
我愣住了。
那张纸上的名字我认得,是本地的老厂医,二十多年前调到医院来的,退休以后就很少露面了。
大夫给了我一个病区的房号,让我去碰碰运气。
我走出卫生院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掏出手机,想给郑永强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有些事,还是我自己先去弄清楚再说。
县医院肿瘤科在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药水混合着病房里饭菜的气味。
我找到房号,门虚掩着。
轻轻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下去。输液管从手背上延伸出来。
我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床上的人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睛,看向我。
“你找谁?”
“刘大夫?”
“我是。”他打量了我几眼,“你是?”
“我叫蔡慧洁。1989年,在镇卫生院上的环。您还记得吗?”
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眼皮猛地抬起来,盯着我不说话。过了半晌,他嘴唇动了动:“你是……那个姓郑的老婆?”
“是。”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那口气里有说不出的意味,像是释然,又像是心虚。
“坐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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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病房里有一张塑料椅,我拉过来坐在床边。
刘宏远半边身子陷在枕头里,眼睛半睁半闭,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瘦得厉害,说话都像带着风箱声。
“你那环……取了啊?”
“取了。”
他点了点头:“取了就好,早该取了。”
“刘大夫,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个事。”我把那张知情同意书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他面前,“这张单子上签的是3月11日,可我是4月下旬才做的手术。您当年经手的,您还记不记得这日期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那张纸,没接,也没碰。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医生问我,当年上环是不是自愿的。我答不上来。我回家一翻,翻到这个日期。我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刘宏远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床头监护仪的嘀嘀声。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
“你丈夫郑永强,是做什么工作的?”
“中学后勤。”
“他父亲呢?”
我愣了一下:“公公是做木匠的,去世十多年了。”
“他家里……没什么遗传病史吧?”
“没有啊。”我更糊涂了,“刘大夫,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宏远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目光移开,望着窗外。窗外有几棵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响。
“当年你上环之前,你丈夫一个人来过医院。他来找我,不是来看病,是想让我帮他一个忙。”他顿了顿,“他让我给你上环的时候,不管你问什么,都不要提他的病历。”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什么病历?”
“他在省城检查过身体,结果不大好。他想让我保密。”
“是什么毛病?”
刘宏远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水,缓了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他没让你知道的事儿,你回去问他吧。我没那个脸替他说。”
“刘大夫……”我急了,声音有点发颤,“他都快走了,你还不让我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告诉你。这种事,我替他说不合适。你得让他亲口跟你说。”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头又慌又乱。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生孩子。可现在看来,这事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刘宏远忽然叫住我:“闺女。”
我回过头。
“当年那个手术,他让我帮忙的时候,确实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看着我,“他说,他不能让你知道,自己娶了个没用的男人。”
我浑身一僵。
“后来护士让他签字,他还问过我,能不能他自己签就行,不用你在场。”刘宏远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跟他说,这个只能术前签好交给我,他就签了。”
我愣在原地,心里的感觉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种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从高处掉下去,还没跌到地面时心里的那种空落落和茫然。
我站在走廊里,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郑永强。郑永强。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06
回到家的时候,郑永强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泡了杯茶。看我进门,抬了一下眼皮:“取环回来啦?咋样?”
他连我出了院回娘家住了一晚都不知道。
“还行。”我没换鞋,直接在门口站着,“刘宏远住院了,我今天去医院看他了。”
他的头一下抬起来了,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你去找刘宏远了?”
“嗯。他让我回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能让你知道,自己娶了个没用的男人。”
我说完这句话,盯着他的脸。客厅里安静得很,电视里放着一档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在空气中回响,听起来格外刺耳。
郑永强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慢慢地抿成了一条线,手里握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响,他没有关。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头。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打算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坐。你别站着,你刚做完手术。”
我没坐。我反而走近了一步:“你说吧。二十多年来,你从来没跟我解释过,我们不要孩子到底是因为什么。今天,你跟我解释解释。”
他站起身,进了书房。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递给我,也没有打开的意思:“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一份医疗报告。上面印着一家省城医院的抬头,落款日期是1988年6月17日。
我先把那段文字看完,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报告上写着“郑永强”三个字。诊断意见那一栏,是一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的字。
严重弱精症,精液常规分析示精子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一。
我拿着那页纸,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里。
纸的边角卷了起来,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当年查出来之后,一个人藏了那么久,连刘宏远一个外人都知道,而我这个做妻子的,却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结婚了才去查的?”我一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他低下头,“结婚前查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一桶冷水里,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你结婚前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自己不能生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还让我上环?你让我上环?我本来就没打算生吗?可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嫁给我。我怕你走了。”
“那你娶我回来是干什么的?就为了让我跟你一起守着这个秘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辈子都背着这个担子?”
“慧洁,”他抬起头,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我承认我自私了。我也没想过,这谎能撒这么多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半夜。他没过来劝我,也没有回卧室。我听到他在书房里翻来覆去。
我盯着茶几上那张纸,盯了半夜,直到眼睛酸疼得睁不开。
原来他当年说“不要孩子”的时候,说“咱俩过日子就好”的时候,心里装的不是浪漫,是隐瞒。
他说他怕我走。可我想的是,他要是早说,我也未必会走。他不是不敢告诉我,是不敢面对那个知道真相以后,还可能离开他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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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回了娘家。
我妈今年七十八了,日子过得越来越糊涂。有时能认出我,有时连自己的闺女都忘了。我爸走得早,她就一个人守着老屋过。
我到门口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看到我,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是……慧洁?”
“妈,是我。”
“慧洁来了?吃饭了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我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一把花生帮着她剥。
院子里很安静,太阳暖洋洋地照着。
我妈的手瘦了,皮包骨头,剥花生却利索得很。
她剥着剥着,忽然说:“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跟永强闹别扭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我今天去取了个环,有点不舒服。”
“取环?”她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你那环,戴了好多年了吧?”
“嗯,三十多年了。”
她剥了一阵花生,忽然开口说:“你上环那天,他在走廊里哭。”
我手里的花生哗啦掉了一地。
“妈,你说啥?”
“你上环那天,他蹲在走廊里捂着脸哭。”我妈没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那天不放心你,偷偷跟在你们后头到卫生院。你进了手术室以后,我就在走廊那头等他。他一开始低着头坐着,后来就蹲下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他在哭。”
我喉咙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那时候也没过去。我想着,男人蹲在走廊里哭,总是不想叫人看见的。”她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扔进盆里,“后来你出来了,他把眼泪一抹,站起来扶你,脸上又笑嘻嘻的。我那时候以为他就是心疼你。现在想想,他是在哭他自己呢。”
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半天没有动。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短短的,缩在脚边。
我从来没想过,我妈会连这样的事都记得。
她有老年痴呆,有时连自己吃过饭没有都记不住。
偏偏这件事,她记得一清二楚。
“妈,那他哭的时候,你在那头看了多久?”
“看了挺久的。他就蹲在那儿,哭了大概有一根烟的工夫。后来他抹了把脸,站起来,还跺了跺脚,像是把蹲麻了的腿活动开,然后就去手术室门口等你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闺女啊,这事儿你今天不提,我都记不得了。”她又低下头去,“他这个人吧,一辈子都在装。”
我坐在院子里,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没哭出声来,就让它淌着。我妈剥花生,我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暖得人难受。
后来我妈突然又开口了:“慧洁,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他哭归哭,可他还是让你上了那个环。”她捏着一颗花生米,指头细细地搓着上头的红衣,“他要是真的疼你,就不会让你受那个罪。他是怕你知道了要走,才让你也跟着背这个包袱。”
我又愣住了。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他的为人?”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融进风里,“他心里最疼的,是他自己。”
那天傍晚我没回自己家,住在了我妈这儿。
晚上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翻着两件事。
一,他在走廊里哭。
二,他还是让我上了那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