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京州市委大楼十二层,整层楼只剩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省纪委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没拨过一个电话。
良久,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侯亮平的声音。
李达康声音压得很低:“来我家里一趟,走后门。有些东西,我带不走,得交给你。”
说完便挂了。
窗外,汉东的夜又浓又重,像一锅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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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侯亮平接到电话时,刚洗完澡,头发上还滴着水。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愣。
李达康主动给他打电话,这是头一回。
两人认识三年,除了工作上的接触,私下从没有过往来。
李达康这个人,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铁面,寡言,不交朋友。
侯亮平擦了两把头发,套上外套出了门。
他家离市委家属院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他走到后门时,看到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门卫室里没人,门卫不知道被支去哪了。
侯亮平推门进去,走了两步,就看见李达康站在门内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灭不定。
“来了。”李达康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里走。
侯亮平跟着他穿过院子,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白开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慎勤”三个字,落款已经泛黄。
李达康示意他坐下,自己却没有坐。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侯亮平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话。侯亮平也不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温的。
“调令下来了。”李达康终于开口,“明天一早宣布,去中州省,任省委副书记。”
侯亮平放下杯子,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这干了七年,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摸了一遍底。”李达康转过身来,“我问你一句话,你们系统里,有没有你信得过的人?”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你指哪方面?”
“敢接案子的人。”
“有。”
李达康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磨损得发白,封口被透明胶带封了一道又一道。
他把信封放到侯亮平面前,手指按在上面,没有松开。
“你知道我从不管闲事。”李达康低下头,像是在看那信封上的纹理,“但这个东西,我揣了两年,揣不住了。”
侯亮平伸手去接,李达康的手却压着信封没有挪开。
“你先想清楚。”李达康抬起头看着他,“你接了这东西,就等于站到风口浪尖上了。汉东的水深,深得你没去过。”
“有多深?”
李达康松开手,坐回沙发上。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我前年递过一份举报材料,走的省纪委。材料递进去一周,我司机的老婆就被人拍了裸照,寄到我家门口的信箱里。司机被审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审出来,但还是被调走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还有,我那个秘书,干了四年,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去年忽然被查出他儿子上小学择校的事,有人举报他收了一万块的好处。后来查清楚了是诬告,但他人已经被撤了。”
侯亮平听着,手指不觉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怀疑这两件事的幕后是同一个人?”
李达康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那个信封。
“你回去看。”
侯亮平没有再问,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外套内侧口袋里。信封很轻,薄薄的,像只装了一张纸。可他的胸口却觉得沉甸甸的。
“李书记。”他站起身。
李达康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早走早好。你回去路上小心,往后,不用再联系我了,你有事就自己办,办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阳台,背过身去点了根烟。
侯亮平在门口站了片刻,李达康没有回头。他转身走出客厅,穿过那棵老槐树,出了铁门。
夜风穿过街道,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他摸了摸胸口的内袋,信封装在里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角硬纸。
他加快脚步,回了家。
02
侯亮平回到家,反锁上门,拉上窗帘,才把信封掏出来。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照在信封上,他把封口的透明胶带一层一层撕开,小心得像是拆一枚炸弹。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像放了很久的旧报纸。
他展开来,看到的是半张档案纸。
准确地说是从一页文件上撕下来的半边。
纸质偏薄,表面带有细密的横格线,是那种九十年代机关单位常用的印线稿纸,右上角还残存着一个红色印章的边角,模糊得只剩下一团淡红的晕。
纸上有字,黑蓝墨水,老式钢笔的笔迹。
但字迹被水泡过,洇成一团团墨渍,只能零星辨认出几个笔画。
他拿放大镜逐字看过去,能看清的大概只有几个词:“……案……卷宗……专……章”
再无更多信息。
侯亮平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这张残页信息量太少,几乎等于什么都没有。
李达康冒着风险把它交出来,绝不会只给一张无用的废纸。
这残页一定有它的来处,一定有办法找到它对应的原文。
侯亮平把纸张平放在桌上,观察它的边缘。
残页一侧是撕痕,另一侧是整齐的切边,但切边上有五处细微的凹陷,间距均匀,呈一字排列。
他拿尺子量了量,相邻凹痕之间的距离大约两厘米。
这是装订孔。
老式案卷用打孔机装订,五孔等距,一孔一个位。
这种装订方式,九十年代初以后就很少用了,公安局和检察院系统改得早,只有一些老档案还留着旧装订线。
他翻了翻自己书架上那本《人民检察院案件管理规范》,后面附了一张旧式案卷装订示意图。五孔,孔距两厘米。和残页边缘的凹陷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这张残页来自一宗九十年代立卷归档的老案子卷宗。
侯亮平放下尺子,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天亮后,他去了一趟办公楼,迎面碰见副检察长马渊,马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只说了句:“李书记走了,早上八点的高铁。”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接话。
马渊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走的时候挺安静,没让人送。纪委那边,张丰年昨天下午来了一趟,在党组会上坐了一阵,别的没有多说。”
侯亮平哦了一声,回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打开电脑,进入内部系统,检索“1990—1995年京州市案卷归档目录”。
系统加载得慢,那老机子呜嗡呜嗡转了有小半分钟,弹出一份目录清单。
从1990年到1995年,京州市人民检察院归档在册的刑事案卷一共两千一百七十三宗。
侯亮平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两千多宗卷宗,每宗厚的一两百页,薄的也有三五十页,他一份一份翻,翻到下个月都翻不完。
他需要一个更精准的筛选条件。
侯亮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几个来回。
残页上的印章边角是红色的,他虽然辨认不出是什么专用章,但他记得,九十年代的检察机关案卷,多加盖两种章:一种是“××人民检察院案卷专用章”,另一种是“××人民检察院”蓝章加编号。
他重新拿起那张残页,透过放大镜反复看那个红色印章残迹。
印章线条弯曲,带一个明显的圆形弧线,中间似乎有两截字线,但能辨认的只有最右边一截残笔,看起来像是“市”字的下半段。
有一瞬间他愣住了,又仔细看了一回那截残笔的弧度。那确实是“市”字的下半段。
而整个汉东省,只有京州市的旧案卷,印章会写“京州市人民检察院案卷专用章”。
范围缩小了:京州市人民检察院,1990到1995年,刑事案卷。
但这依旧是个庞大数目。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在检索条件里再加了一条:案件性质,安全生产事故。
页面刷了一下,只剩下十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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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侯亮平心口一跳。
十一宗,搜罗全县历史,摊到六年前,这个数目不算多。他逐个点开目录,看案由和结论。大多很快略过,直到他点开第五宗。
案号:京检刑侦字1993年第47号。
案由:京州市七里沟煤矿“7·12”重大伤亡事故调查。
结论:定性为意外事故,对相关责任人给予行政处分,免予刑事追诉。
侯亮平盯着这个案由,没有移开目光。
重大伤亡事故,定性为意外,相关责任人只做行政处理,免予刑事追诉。
这种处理方式,放在九十年代初并不罕见。
但案号是“刑侦字”,说明当时是立了刑事侦查程序的,能立刑侦字,就说明有初步的犯罪嫌疑。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刑侦字撤到行政处理,这中间需要经过几道签字手续,缺一不可。
他记下案卷编号,起身往档案室走。
档案室在办公楼负一层,走廊尽头,一扇灰色铁门,门上的油漆起了一层皮。
侯亮平敲门进去,蔡琴正坐在里头整理一批旧卷宗,手上戴着白手套,见他进来,微微愣了一下。
“侯局,怎么下来了?”
“查一份旧卷宗。”侯亮平把编号递过去,“京检刑侦字1993年第47号。”
蔡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到架子前,踩着梯子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档案盒。
盒子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黑色墨笔写着编号,字迹退色严重,但还能看清。
她捧着盒子走过来,放在桌上,摘下手套,多看了侯亮平一眼:“2009年也有人借过这份卷宗,还是从省纪委那边来的人,后来2018年又借过一次。”
她说完,便退到一旁,不说话了,没有多问。
侯亮平掀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沓装订好的案卷。纸页泛黄,靠近左上角的位置有深色的水渍痕迹。他将案卷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是受案登记表,然后是现场勘查记录,然后是证人询问笔录,然后是法医鉴定意见书。
他翻到中间,终于看到了那页关键材料:案件定性审批表。
在这一页的位置上,案卷中间被人撕走了一页,留下清晰的撕痕。
撕痕的边缘呈毛边状,看来是连根拔起。
他放下案卷,从衣袋里取出那半张残页,与撕痕比对。
撕裂的边缘纹路吻合。
分毫不差。
侯亮平拿着残页的手停在半空,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半天没缓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残页收回去,重新翻看这页审批表。
审批表的结论栏里,只有一张签名,字迹潦草。他看了一会儿,辨认出那个字是一个“曾”字的上半部分,下半截被墨渍污染了,看不清全名。
但那个位置,在一份1993年的案卷审批表上,姓曾。
侯亮平合上卷宗,放回档案盒里。
他没有急着离,蔡琴在门口站着,背对着他,似乎知道他会问,也似乎不想听。
他走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蔡姐。”
蔡琴没有转身,只淡淡道:“有些卷宗,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是两码事。”
侯亮平没有多问,离开了档案室。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灯,坐在椅子上,把那半张残页又拿出来看了很久。
李达康两年前撕下这一页,就是想等他来查。
而他今天找到的那宗1993年煤矿事故案卷,果然缺了这一页。
这说明李达康两年来从未动过别的卷宗,只动了这一宗。
而这一宗,卷内被撕掉的,恰恰是最关键的一页。
那份审批表上的姓“曾”字,是他的笔迹吗?如果是,他又是谁?
侯亮平打开电脑,进入全省干部档案系统,输入姓氏检索条件。
曾。
在汉东省,正厅级及以上退休或任职、姓曾的干部,一共有七个人。
他逐个看履历,退休或任职时间与1993年京州市相关案卷有交集的,排到第三个人时,他停住了。
曾德彪,原汉东省政协副主席。1991年至1994年,任京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时间恰好覆盖了1993年“7·12”矿难案。
而曾德彪的仕途,在1994年以后开始加速,从政法委书记升到市委副书记,再到省政协,一路顺风顺水。
1993年那宗案件过后,他几乎没遇到什么波折。
侯亮平盯着屏幕上那张标准证件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老人面容和善,眉眼带着笑,看着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干部,可他的目光透过照片看着屏幕,又好像能穿透屏幕看到侯亮平。
侯亮平合上电脑,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层。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的冷汗。
04
接下来的两天,侯亮平没有再进档案室,也没有再碰那宗卷宗。
他很清楚,越往深里查,越需要冷静。
如果曾德彪真的有问题,他动档案室的事不可能不被人知道。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切入点。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许静怡。
许静怡抱着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顺手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侯局,这是省委组织部今年挂职锻炼的名单,马检让我转给你过目。”侯亮平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沈涛”两个字夹在名单中间,后面标注的职务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
侯亮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面不改色,把名单放下来,问许静怡:“沈涛这个人,你熟不熟?”
许静怡想了想:“我在省委党校学习的时候,听过他一堂课。这人讲话很稳,滴水不漏。听别的学员说,沈处长是从京州市政法系统上来的,以前在市里干了十几年。”
“后来调到省里,才两年就提了副部?”
侯亮平确认道。许静怡点了点头。侯亮平没有再问,把名单放到一边,聊了几句别的工作,就让她先回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后,他打开电脑,搜索沈涛的公开履历。
京州市政法系统起步,历任区法院、市政法委、市司法局,1995年调到市政法委办公室任副主任。
之后稳步晋升,历任市综治办主任、市委政法委副书记,2018年调入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任处长,2022年升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
履历很漂亮,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侯亮平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涛从区法院调到市政法委的时间,恰好是1995年。
而曾德彪在1994年底从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升任市委副书记。
他1995年调到市政法委时,曾德彪已经离开了政法委书记的岗位。
也就是说,沈涛真正在曾德彪手下干活的时间,只可能是1993年到1994年。据公开信息,1993年沈涛的职务是区法院刑庭的副庭长。
侯亮平在心里拼出了一个时间线:1993年,沈涛在区法院刑庭,当年那宗矿难案需要有人做法定程序审批签字,从基层法院抽调一个人来配合,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曾德彪留下了这个年轻人,1995年把他调进市政法委,然后一路提拔。
一个基层法院的副庭长,什么背景都没有,能进政法委办公室当副主任,这背后得有多大的助力。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沈涛的照片,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老人的面孔。
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相距很远,但在这份履历的时间逻辑里,却拧成了一根绳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刘仁杰。
这个号码是局里一个退休干部给的,说刘仁杰曾是省委组织部的老处长,管过干部档案,一辈子经手的材料多了,汉东省干部队伍里的弯弯绕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侯亮平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次,响到第六声,对方终于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警惕。
“谁?”
“刘老您好,我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想登门拜访您,请教一些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他已经挂了。
“什么事?”
侯亮平斟酌了一下措辞:“七里沟煤矿,1993年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变重了。过了半晌,刘仁杰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是谁介绍来的?”
“没有谁介绍,我自己查到的。”
“你走吧,我没有印象。”对方便把电话挂了。
侯亮平再拨过去,响了十几声,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继续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这个反应他预料到了,一个退了休的老人,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问他三十年前的案子,不警觉反而奇怪。
但他没有打算就此放弃。李达康交给他的是半张残页,他交给自己的是一条命。他起身拎起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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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仁杰住在城南老城区,一片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单位宿舍楼。
楼体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侯亮平爬上三楼,站在一扇刷着深绿色油漆的防盗门前,敲了三下。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脸,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地打量着他。
“刘老,我是侯亮平,刚才打过电话。”
刘仁杰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让开身子。
“我都说了不记得,你还追到家里来。”
“我不为难您,就问一件事。问完就走。”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残页的复印件,举到刘仁杰面前,“这张纸,您见过没有?”
刘仁杰的目光落在纸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侯亮平捕捉到了。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是装的,什么样的不是。
刘仁杰沉默了很久,终于侧了侧身,让出一条缝。
“进来说。”
屋里的陈设简朴,老式的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
刘仁杰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半天没有开口。
侯亮平也不急,把残页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等他主动开口。
“这页纸,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李达康书记调走前夜给我的。”
刘仁杰听到李达康的名字,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李达康这人,比我想的胆子大。”
“刘老,我知道这事过去三十年了,您不愿意提,我理解。但我跟您说实话吧,我不是来查什么陈年旧账的,我是来查一个老案。那宗矿难案里,审批表上的签字,姓曾。”
刘仁杰的目光停在茶几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说了一句话:“曾德彪,是吧?”
侯亮平的心像被人拿手猛地攥了一下,但当着刘仁杰的面,他面上不动声色。
“您怎么知道是他?”
“你当我这个组织部老处长白干的?”刘仁杰哼笑了一声,“当年那宗案子的程序,后来我经手审过。曾德彪亲笔签的‘速办’批条,和审批表上的字,一模一样。不然他凭什么能升那么快?”
侯亮平追问道:“那桩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仁杰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他不打算说了。老人的手指在茶缸上摩挲着,像是在打量面前的水,又像是在打量过去的日子。
终于,他开口了:“那煤矿的老板叫曹广泽,昌平实业集团的老总。1993年,矿上出了事故,死了十二个人,矿上上报的是四个。”
“十二个。”
“对。死十二个人和死四个人,量刑标准完全不同。曾德彪当时是市政法委书记,一个电话打到区法院,说案子不要扩大化。曹广泽就活了。”
侯亮平的手指暗暗收紧。
“那沈涛呢?他在这个案子里是什么角色?”
刘仁杰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变了变。
“沈涛当年还在区法院刑庭。那宗案子要做成意外事故定性,必须要有审判系统的签字背书。曾德彪挑中了他,让他负责案卷的归档和定案材料的起草。事后,曾德彪把他从区法院调到了市政法委,一路提拔。”
“沈涛手里的东西,不止他签过字的归档材料吧?”
“聪明。”刘仁杰指了指侯亮平放下的那半张残页,“你说这里面到底是曾德彪的批条,还是沈涛的签字?半张纸挖不出完整的东西,你要真想查清楚,找到完整的原件,比什么都顶用。”
侯亮平心里已经有数了,那宗案卷里被撕掉的那一页,上面要么是曾德彪的批条,要么是沈涛的签字,无论哪一个,都是致命的东西。
“刘老,那份批条的原件,您知道在哪吗?”
刘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进卧室,过了几分钟,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没有字。
他当着侯亮平的面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开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复印件,纸色发黄,但字迹清晰。
上面只有几行字,最上方的抬头是:“京州市人民检察院。”中间一行,是钢笔书写的两个大字:“速办。”落款处,是曾德彪的签名和日期,1993年8月26日。
“这是当年我在组织部复核案卷时,偷偷留的底。”刘仁杰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留了三十年,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侯亮平看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微微发颤。他伸手去拿,碰到了刘仁杰的手背,老人的手冰凉,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
“刘老,这个,我能不能带走?”
刘仁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老人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慢慢点了下头。
“拿去吧。我留着这个,无非是怕有一天死了,这些事就烂在地底下了。”
侯亮平把复印件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他站起身,朝刘仁杰鞠了一躬,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那栋老式宿舍楼时,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口袋里的复印件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带着温度。
那块铁,终于有了完整的形状。而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还在后头。
06
侯亮平用了三天时间,把那条线索捋通了。
1993年8月,七里沟煤矿发生事故,十二人死。
同年8月26日,曾德彪签发“速办”批条,指示将案卷定性为意外事故。
同年9月中旬,案卷走完程序,归档入库。
审批表上的签字,是笔名还是真人都对上了。
而案卷中那页被撕走的材料,就是审批表。
李达康撕走的那半张残页,正好是审批表有签名的半边。
原来如此。
他两年前就在查这宗案子的底细,查到了审批表的所在,却无法取出整页,只能撕下半张带走,留下另一半在卷宗里。
他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把线索留给后来人。
侯亮平想起这事,只觉得胸口发紧。李达康这个人,明明在汉东干了七年,胆子和魄力都不缺,却连一张审批表都不敢整页拿走。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怕,怕到不敢带整张走。一个市委书记,在汉东省的地盘上,连一片纸都不敢带全,这是多大的威胁才有的事?
他把材料整理好,没有留给任何人过目,直接放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然而就在他把材料锁好、刚站起身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内线,是外线。
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声:“侯局长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沈涛处长想约您下午三点点见个面,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侯亮平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
“方便。在哪里见?”
“沈处长说,在省委组织部办公楼三层302室,您到了前台报名字就行。”
挂了电话,侯亮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沈涛主动约他,这比什么都意外。他还没有去找沈涛,沈涛已经先一步动作了。
下午三点,侯亮平准时到了省委组织部办公楼。三层302的房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沈涛站在窗边,正慢慢泡茶。
五十多岁的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看起来就是一个温文尔雅的领导。
他笑着示意侯亮平坐下,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侯局,第一次见面,您比我想象中的年轻。”
“沈部长客气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沈涛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吹了吹,浅抿了一口,才开口:“侯局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有些事,适可而止。组织上对干部有一定的信任和包容,但查案也要讲分寸。最近有人反映,您在对一份几十年前的老案子进行个人调查。我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案子,只想提醒您一句:办案要走程序,不要单独行动。组织纪律,您比我更清楚。”
侯亮平听完,没有急着接话。他看着沈涛,忽然笑了笑。
“沈部长的话,我听不太明白。我是反贪局的,查案子就是我的本职工作。至于老案新案,只要线索属实,该查的都得查。”
沈涛放下茶杯,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了一下。
“侯局,明人不说暗话。我提醒您一句,在汉东,有些事已经不是案子不案子的问题,是站队的问题。站对了,平安无事;站错了,墙倒众人推。”
“沈部长这是在劝我站队?”
“谈不上劝,只是提个醒。”沈涛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侯局慢走,我就不送了。”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部长,93年矿难的事,您清楚吗?”
沈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地紧了一下。侯亮平看见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一个他这些年信得过的老同事,赵荣庆。他没有绕弯子。
“老赵,帮我查一个人,谢玉萍,曾德彪的妻子。我要她的出境记录和银行账户信息。”
赵荣庆那边沉默了几秒:“你知道你这是在查谁吗?”
“知道。你不方便的话,就当没接到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赵荣庆的声音:“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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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侯亮平没有等到赵荣庆的电话,等来的是另一个电话。
许静怡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侯局,组织部通知我下周去省委党校脱产学习三个月,说是……沈涛部长亲自定的名单。”
侯亮平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静怡被调走,等于砍掉他在检察院里唯一可用的助手。
曾德彪和沈涛在动手,他们不会坐等他一步步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
而他现在手里除了刘仁杰给的那张批条复印件,其他什么都还没拿到。
他安抚了许静怡几句,挂了电话。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直接去温泉山庄。
温泉山庄在郊区,汉东省政协的培训疗养基地。曾德彪退休后常年住在那里。
侯亮平开车到山庄门口,被保安拦下。
他出示了工作证,保安还是不放行。
他正打算强行进去时,值班室的电话响了,保安接起来,态度立刻变了,一迭声地应着。
挂了电话,保安看向他:“曾老请您进去。”
侯亮平把车停好,进了山庄主楼。
服务员领着他穿过回廊,走到后花园。
花园不大,摆着几盆兰花,满院子的香。
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面前是一池锦鲤,手里正捏着一把小饲料,一点一点地往池子里撒。
曾德彪。
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脚下是一双老北京布鞋。他注意到侯亮平来了,却并不着急起,而是又撒了一把饲料,才慢悠悠开口。
“侯局长,年轻有为,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曾老,冒昧拜访,打扰了。”
“不打紧,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喝什么茶?”
“白水就好。”
服务员端来一杯白水,侯亮平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池锦鲤,水面波光粼粼,鱼群在老人的面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曾德彪放下手里的饲料,拿过放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完全不看他,对着满池子鱼开口了:“侯局长是为什么事来的,就直说吧。我一个退休老头,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多。”
侯亮平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曾老,您认识沈涛沈部长吧?”
曾德彪手里的毛巾停了那么一瞬间,接着又擦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沈涛?认识,在政法系统干过,是个能干的同志。”
“您对他还有别的印象吗?”
“侯局长,你这话里有话。”曾德彪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曾德彪的目光温温润润的,像一个慈祥的老人看晚辈,可侯亮平却觉得,那目光底下有一层凉意,是一层化不开的底色。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曾德彪先移开了目光,又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饲料。
“侯局长年轻气盛,这个我能理解。不过我这里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年轻人,做事多想想。有些事,看着是往前走的,实际可能是往井里走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侯亮平没有回答。
“李达康这个人,我也认识。”曾德彪的语气漫不经心,“他那个人,就是心思太重,老是觉得有人在害他。你也知道他调走了,好端端的,走了比留下好,你说是不是?”
侯亮平放下水杯,站起身。
“曾老,谢谢您的茶。改日再拜访。”
曾德彪没有起身,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又往池子里撒了一把饲料。锦鲤抢食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颗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
侯亮平转身走了。他刚到停车场,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赵荣庆,声音低沉而急促。
“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
“什么情况?”
“谢玉萍2000年移民澳大利亚,在悉尼有一栋房产,登记在她名下。2005年,她又买了一栋,总价折合人民币大概三千万左右。这笔钱的来源,指向一个账户,户名和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追一下这个离岸公司的背景。”
“已经追了。背后控股方,是昌平实业集团的海外分公司。”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麻。
曾德彪的钱袋子,是曹广泽。而这条线,现在终于对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