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前银行错转给我300来万,我一口气买了11套房,如今银行让我还600多万,我拿出一份旧合同,他们当场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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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敲了两下。

我正蹲在院里拾掇那几盆月季,手上沾着泥。

王桂香从厨房探出头,擦着手走到院门口,拉开那扇铁门,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

女的年纪不大,手里夹着公文包,胸口别着一枚银行行徽。

肖江河先生住这儿吧?

她的声音很平。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铲子站起来。

“我是。”

女的递过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抬头一行大字,印着法院红章。

我一眼扫过去,心跳就乱了,纸上写着我的名字,写着银行的名字,写着一个数字:六百一十四万。

“肖先生,我们是银行法务部的。十六年前,我行有一笔三百余万的资金转入您个人账户,经核查属于操作失误,属不当得利。请您在十五日内返还本息合计六百一十四万元,否则我行将依法申请强制执行。”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地响。

王桂香站在门口,脸白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江河,这是咋回事?哪来的六百万?”

我没说话,捏着那叠纸进了屋。

走到堂屋,站在那台老柜子前面。

柜顶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是我儿子小时候,我用第一个月奖金买的糖饼盒子。

十六年了,搬了几次家,扔了不少东西,这个盒子我一直留着。

我伸手够下来,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发毛,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我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两页纸,展开。

白纸黑字,盖着银行的红章。

纸页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一共三行大字的约定,签着三个人的名字,最底下一个落得沉,像是连名字都带着分量。

我折好纸,放回信封,重新压回铁盒里,搁回柜顶。

十六年前那笔钱,我拿着买成了十一套房。我没有占谁的便宜,今天,我要等他们给我一个说法。



01

那一年的事,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眼前过。

我那时候在县机械厂干了十九年,年年评先进。

三月份厂里赶工期,车间主任让我们加夜班。

我那个工位边上一台老式车床,齿轮咬合不严,运转起来嗡嗡地响。

凌晨两点多,皮带突然卡死,工件没弹出来。我脑子一热,下意识伸手去扶。

整只右手卷进齿轮里,从腕子往下,当场碾碎。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病房里白得刺眼,右胳膊打着石膏,整条手臂吊在半空。

我低头看了看纱布裹着的右手腕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厂里来谈赔偿,来了好几趟。

头两趟说按工伤标准赔个三四万。

我心里有火,没法发。

躺在床上,想想十九年的工龄,落这么个下场,值吗?

但话说回来,就算不值,又能怎么着?

我这双手废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指望着厂里赔几个钱,还能指望什么呢?

第三趟来的是厂长,还带了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戴金边眼镜,皮鞋锃亮,自我介绍说是支行的信贷科科长,叫陈国栋。

陈国栋把一叠纸放在我床头。

那叠纸里有合同书,有一式三份的付款协议,纸张都是崭新的。

“肖师傅,你这次的工伤,厂里该赔的,我们银行也愿意出资。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万,一次性结清。你把字签了,钱当天就到你账上。”

我当时整条右胳膊都打着石膏,愣住了。“三百二十七万?就为赔个工伤?”

“你签了,就是你的。”他笑了一下,语气很轻,“以后不声张就行。”

我盯着他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百多万,我听都没听过这么大数目。

我那会儿一个月的工资才几百块。

这个数字放在我面前,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没敢签。我说我考虑考虑。

陈国栋走后,我把厂里的会计表弟叫来,把协议给他看。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哥,这协议没什么问题啊,赔偿金额、款项性质、双方权利义务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还有银行盖了章的。你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明天去银行柜台问一声。”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

柜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我的卡,查了查账,又看了看那几张单子,跟我核对了赔偿事宜和这笔款项的来源,说:“所打款项为工伤赔偿款,由银行与厂方联合支付,手续齐了,没问题。”

我还是不放心,又跑到厂里去问。厂办的人说:“上面批示的事儿,你只管签,别管那么多。

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我害怕。

可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伤残工人,当着厂长和行长面签的字,银行盖了章,厂里也认了。

我想不出哪里不对,也只能认了。

于是那笔钱,当天下午就到账了。

我拿着银行卡,站在镇上的邮政储蓄所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

三十七度的大太阳晒着,后背湿透了。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感觉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王桂香那会儿还不知道这笔钱的事。我回到家里,把卡放在桌上,说:“钱到了,三百多万。

她盯着卡看了很久,抬头问我:“不会是搞错了吧?

我去问了。银行说是工伤赔偿,没搞错。

“那么多钱……”她声音都发抖,“咱要不要退回去一点?”

“退给谁?”我说,“厂里说这是上面批示的,银行说这是赔偿款。我拿手换来的,退了,这手不就白废了?”

那段时间,我们两口子夜夜睡不着,怕有人来上门查账,怕接到厂里的电话。可等了一个月,风平浪静。

后来我那个在县城做房产中介的表舅子,听说了赔偿款的事,跑来跟我出了个主意:“江河,你不能把钱搁在银行里吃利息,万一银行反悔了,给你冻住了咋办?不如买几套旧房子,租出去,钱不生锈。”

我听了他的,一口气买了十一套。全是老小区的小户型,六十几平的,五十几平的,不算好地段,但便宜,好租,租金也稳。

买完之后,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可合同我一直留着。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留着它,早晚用得上。

02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份合同,骑着电动车去了银行。

接访的是法务部的蒋雨欣,就是昨天上门递传票的年轻女人。

她办公室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见我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肖先生,有事?”

我站在门口,捏了捏装合同的牛皮纸袋:“我想问问那笔钱的事。”

她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传票里写得很清楚了。十六年前银行误转了三百二十七万到你账户,这笔钱属于不当得利。按法律规定,你应当返还本金及孳息。目前本息合计六百一十四万零八百元。”

“不是误转。”我说,“那是我的工伤赔偿款。”

蒋雨欣挑了挑眉:“工伤赔偿?”

我把合同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放在她桌上:“十六年前我工伤致残,这笔钱是银行和厂里联合赔付给我的。你看看这个,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她接过合同,翻了几下,眉头皱起来。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住了,盯着盖着红章的部位看了很久。

“这份合同是复印件吧?”她问。

“原件。”

“原件现在在哪?”

“在我家里。”

她沉默了几秒钟,把合同推了回来:“单凭这一份合同,不能作为有效凭据。当年这笔转账,银行内部没有完整的审批记录,付款科目也有问题。说到底,这笔钱就是错转出去的。”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们银行自己盖的章,自己签的字,现在说没有审批记录?那这是谁盖的章?”

蒋雨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语气平静:“肖先生,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这笔钱,按照银行内部记录,当年确实没有走正规审批程序。如果你认为这笔钱属于你,建议你做好应诉准备。”

我指着那份合同:“这上面有你们原行长鲍生平的签字。”

她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鲍行长已经退休多年,他的签字……我们内部会核实。但请你好自为之,主动履行返还义务,对大家都好。”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笔钱的来历,她是知道了,但她不打算认。

她说要核实合同,可让我把原件留下来,她却说不用,让我拿回去。

“你回去想想清楚,十五日是法定期限。十五日后,银行将申请冻结你名下资产。”最后她说了这么一句。

我收了合同,站起来,想了一会儿,回头问她:“十六年前,我来你们银行核对过这笔钱。当时办业务的是个老会计,把我带到一个柜台,亲自查了我的账户信息,跟我说‘款项为工伤赔偿款,已到账,手续齐全’。你告诉我,你们银行自己跟我说了这话,现在翻过来又要问我要,是我赖账,还是你们赖账?”

蒋雨欣没有接话。

她的表情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飕飕的风吹在脸上,我出了一身汗,又觉得浑身发凉。

走出银行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锃亮的玻璃幕墙,心里憋着一口气,闷闷的。

当天下午,儿子肖立轩从省城赶了回来。

他在国内一个大型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平时工作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接到电话,他请了假,连夜坐高铁回来的。

一进门他就看着我笑了:“爸,你脸色不好看。”

“传票都递到屋里了,还有个屁的好脸色。”我把那叠材料甩在桌上。

他坐下来,把传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拿起我的合同翻了翻,仔仔细细地看了四五分钟。他问他妈:“家里那十一套房的房产证都还在吧?

王桂香点点头:“都在,锁在柜子里呢。”

肖立轩放下合同,沉吟了一会儿:“爸,你信我一句话。这个官司,咱不能私了。你手上的合同,是银行自己盖的章、签的字,这笔钱的属性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们敢起诉,就是他们自己抽自己嘴巴子。到时候要打的不是这笔钱的事,是银行的面子。”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定了定。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程浩,哥们儿正好有个事找你。我老爸摊上了一个官司,银行要问他要六百多万,说我爸十六年前多拿了钱。对,我爸手里有合同,白纸黑字带红章,是银行当年自己签的。你有空吗?回头聚一下,帮我看看材料。”

挂了电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爸,程浩是我大学室友,省城律所的合伙人,专打民商事官司,经验老到。咱不慌,有合同在,天塌不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口袋里那盒烟摸出来又放回去。王桂香在厨房里张罗晚饭,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地响。

可我心里一直悬着。

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蒋雨欣既然敢起诉,肯定事先摸过底了。她知道合同的存在,她还是来了。

我记得当年陈国栋说过的一句话,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你签了就是你的,以后别声张就行。”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03

第二天,儿子带着我和那份合同,去了省城。

程浩的律师事务所设在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里挂着几块烫金牌匾,桌面很干净,电脑边上放着两摞高高的案卷。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不像我想象中的律师那么锋利。

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两份纸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中间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翻开手机查了一些东西。

最后他在我对面坐下:“肖叔,你这合同的真实性,有没有问题?”

“绝对没有问题。”我说,“我亲手签的,银行的行长也签了,厂里也盖了章。一式三份,我手上这份是原件。”

程浩点了点头:“那这笔钱,银行方面为什么现在突然翻出这笔旧账?

“他们说,是当年银行操作失误,错转到我的账户里。”

“那他们为什么十六年前不来追讨?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

我答不上来。

这个话,我没有想通。

如果他们觉得这笔钱是错转的,当年为什么不来要?

等了十六年,利息都滚成天文数字了,他们才突然想起来,这不合道理。

“肖叔,我再这么跟你说吧。”程浩推了推眼镜,“如果我是银行方的律师,我起诉你之前,一定会做三件事。第一,查当年的转账记录,确认这笔钱有没有走正规审批;第二,查内部档案里有没有合同留存;第三,评估万一打起来,银行能不能赢。”

“所以你觉得他们查过了?”

“他们肯定查了。”程浩说,“但他们仍然来起诉了,这说明他们查到的结果,对他们有利。他们没有合同。这很重要。”

我心里一沉。我的手不自觉地在裤兜里攥了起来,右手腕上空空的袖口晃了一下。程浩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了一圈,挂掉之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肖叔,我打听到一件事。当年那笔钱的内部审批单子,在银行改制的时候,被集中清理销毁了。也就是说,银行内部现在查不到这笔钱的合法审批记录。”

“那我的合同……”

“你的合同是唯一留存下来的凭证。”程浩看着我,“所以,你不能把它交出去。你交出去,他们就销毁掉,死无对证。”

我下意识地把桌上的合同拿起来,捏得紧紧的。

“这笔钱到底是怎么批下来的?”儿子问。

“我还想弄清楚的,就是这件事。”程浩说,“一笔三百多万的资金,在当年,不是小数目的。要走正常流程,没有十个八个签字根本批不下来。如果银行的内部记录里没有这笔审批,那说明它走的是特殊通道。这里面可能有事。”

他看了一眼窗外,收回目光:“肖叔,我需要你回忆一件事。当年签合同的时候,有哪些人在场?谁跟你说了什么话?你记得多少说多少。”

我就把当年在病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陈国栋的时候,程浩眼睛一亮,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记了一笔:“陈国栋。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说,“这么多年了,没联系过。”

那我查一下。

临走的时候,程浩把我送到门口:“肖叔,你记住三件事。第一,合同原件,任何人来要,你都不要给。第二,不要跟银行方面私下达成任何口头协议。第三,这段时间,家里有什么不正常的动静,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跨上电动车。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琢磨着程浩的话。

他说“这笔钱可能有事”。

当年那些大人物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不清楚。

但有一点我清楚,合同是唯一的凭证,银行要是想吞掉这套房子,也得先跨过我手上的这张纸。

04

回家之后,我想了一宿,决定去找一个人。

杨喜珍,当年我在银行柜台核对那笔钱时,跟我说话的会计。

当时她看了合同,又查了账户,跟我说“款项为工伤赔偿款,已到账,手续齐全”。

我记得她留着短头发,笑起来眼角有褶子,说话不紧不慢的。

她在那家支行干了一辈子,应该知道不少内情。

我打听到她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找了半天才找到。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全白了。

“你是?”

“杨大姐,我是肖江河。”我站在门口,微微弯着腰,“你还记得我吗?十六年前,工伤赔偿款那个事。”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像被火烫了下一样缩了回去。“我不记得了。”她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顶住门,声音带着央求:“杨大姐,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这回遇到难处了。银行跟我打官司了,说那笔钱是银行转错了的,让我还六百多万。家里那十一套房子也要被冻住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的手僵在门把手上,愣了半天,慢慢松了劲。

门开大了些,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杯。

她给我倒了杯茶,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晌没说话。

“杨大姐,”我尽量放低声音,“当年是你帮我核对的,也是你亲口告诉我,这是工伤赔偿款,手续齐了,没问题。你说句话,那笔钱到底是银行转错了,还是真的赔给我的?”

杨喜珍捏着衣角,沉默了好一阵子。“肖师傅,”她的声音很轻,“那笔钱的审批单子,是鲍生平行长签字批的。”

“我知道,合同上有他的签名。”

“他签的时候,有没有人逼他,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批单子走的是特殊通道,没有走正常的贷款审批流程,也没有上支行的会。我当时就觉得蹊跷,多看了几眼,留了个心眼。”她说着,站起来,走到里边屋,打开一个旧柜子,在最底层翻了一阵子,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这是当时付款审批单的复印件。”她说,“原件已经被清理销毁了。我留了这一张,想着万一哪天要用,不至于没凭没据。”

我打开信封,看到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面是打印的表格,填着日期、金额,中间一栏写着“工伤赔偿款”,最下面一行签着鲍生平的名字,旁边有一行批示:“按合同执行。”

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杨大姐,你愿意做证人吗?”我问。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很久:“你让我想想。”

我也不能逼她。

我把那张复印件拍了照,把原件还给她。

临走的时候,她又叫住我,声音压得低低的:“肖师傅,你注意着点。当年那件事,背后不简单。我能跟你说句实话,那笔钱不是银行的钱,是账外资金。”

我愣住了:“账外资金?”

“就是没走银行账目的钱。”她摇了摇头,“具体怎么回事,我说不清楚。话就到这里了,你赶紧回去吧。”

她把我推出门,喀的一声锁死了。

我骑在电动车上,脑子里乱成一片。账外资金,什么意思?就这档子事,是真的复杂。

我骑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看到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坐着。

我心头一凛,故意往另一条路拐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车没有跟上来。

但我知道,我这趟出门,被人盯上了。



05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太长。

但我心里那根弦,从那天起就一直绷着。

王桂香也明显地紧张起来。

那几天,我把它用油布裹起来,塞在衣柜最里面。

每天夜里,我都会拿出来,就着台灯看一遍,再塞回去。

第三天的下午,程浩打来电话:“肖叔,我查到一件事。”

“你说。”

“16年前,陈国栋在支行当信贷科科长。第二年,他就被提拔到省行,后来调任分行副行长。现在,他在总部当副行长。我查过了,他从那笔钱过账之后的第二年就开始升迁,这中间有没有关联,我不做判断,但有一点你可以注意到,当年经手这件事的几个人,后来都离开了原来那个支行。”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还有一件事。”程浩说,“我查到一笔内部记录。那笔钱,当年从一个叫‘XX支行企业发展专项资金’的账目里划出来的。这个账户早就被注销了。从资金流水上看,这个账户在注销前,只发生过这一笔交易。”

一笔只发生过一笔交易的专项资金账户,专门用来给我付工伤赔偿款?

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除非,这笔钱本身,就不是什么“专项资金”。

它只是通过这个账户,伪装成了一个正规的名目。

杨喜珍说的“账外资金”,可能就是指这个。

“程律师,那鲍生平呢?他是当年的行长,一切经他的手签的字。他当年到底为什么批准这么大一笔钱?是陈国栋让他批的,还是他有自己的考虑?”我问。

“这个就得问鲍生平了,”程浩说,“但是我查了一下,鲍生平退休之后,一直住在你们县城。他住的那个小区,离你家没多远路。”

我心里一震。十六年了,我居然不知道当年的行长,就住在我隔壁。

当天下午,我在那片老小区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栋筒子楼的二楼门口,看到了门牌上印着一个“鲍”字。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没有动静。

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一双老式拖鞋。

那双眼睛隔着老花镜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仿佛早就在等我。

你来了。

“你认识我?”

“十六年了。”他缓缓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他侧过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很简陋,陈设都是旧的,连电视机都是老式的大头机。

他招呼我坐下,给我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坐在我对面,像一个被掏空了精气的老人:“你来找我,是信用社的事吧。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瞒不住了。”

我直接问他:“鲍行长,那笔钱到底是谁的?”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很大的挣扎。最后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肖师傅,那笔钱,本来就是银行的钱。但它是不能见光的钱。”

“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长长地出一口气:“当年,陈国栋虽然是信贷科科长,但他管着一本账外的私账,是支行从几笔贷款项目里截留的钱,挂在‘专项资金’的名下,不入正规账。这本账,我作为行长,是有责任的。我当时没有管住,默许了他。

那笔钱越滚越大,到了那年,已经有三百万了。

陈国栋说,必须找到一个办法,把钱洗白。

正好你工伤,他就提议,把这笔钱通过‘工伤赔偿’的名义,打到你的名下,然后由你出面,去买房子,控制资产。

你不用知道房子在哪,不用过问。等到风头过了,他们把房子一转手,钱就干干净净地回来了。

他们在病房里跟你签合同,逼着你签字。我不愿意签。可陈国栋说,这笔账要是爆了,我头顶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他逼我签了那两个字。”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像卸下了一块石头,靠在椅背上,神色灰败。

“那你们后来为什么没有来要房子?”我死死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陈国栋当时以为,你一个工人,手里揣着三百多万,肯定会被警察找上门。结果你没有。你闷声不响地买了房子,不声张,也不挥霍。过了几年,这笔钱在账外挂得太久了,没有走账的凭据了,想要回来,就难了。再加上后来机构改革,人事变动,这事就搁下了。

陈国栋当时没有动,是因为时机不对。他怕真把这事捅开,反而把自己当年挪钱的事暴露了。”

我想了想,忽然全身发冷:“那这次,为什么突然来要了?”

“这次据说是总行审计,发现支行有一个旧账户注销之前有一笔大额流出,要求核查。陈国栋怕了,才想出这个法子,把‘错转’的帽子扣在银行头上,让你们把钱退回来。房子还是他的,钱也是他的。他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我听完,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有开灯,鲍生平的影子在暮色里缩成小小一团。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肖师傅,我对不起你。”

我没回答他。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鲍行长,你敢不敢把刚才说的话,写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你给我两天时间。”

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我站在楼道里,掏出手机,给程浩发了一条语音:“程律师,我找到当年的行长了。”

06

两天之后,鲍生平打来电话,声音比之前平稳了很多:“肖师傅,你来一趟吧。”

我骑上电动车,赶到他家里。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旧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指了指信封:“我写好了。你拿去吧。”

我打开看了一眼,三页纸,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写得很工整。

他从头到尾,把自己当年参与签字的过程、陈国栋操纵资金的事,都写了下来。

最后一页,他签上了名字,按了手印。

“肖师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这是我欠你的。十六年前,我该跟你说一句实话,但我没有。”我看着他布满老人斑的脸和微微佝偻的肩,心里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收了信封,说了一声:“谢谢鲍行长,我没有别的要求。”他点了点头,没有送我。

第五天,法院通知到庭。

开庭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气压很低。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把那份合同和鲍生平的证词放在一个深色的文件袋里。

王桂香非要跟着去,我拗不过她,让她坐在旁听席上。

儿子和程浩早就到了法院门口。

程浩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都带齐了?

“齐了。”

程浩点了点头:“肖叔,今天开庭,大概率不会直接宣判。你的合同是原件,银行那边如果否认其真实性,法官会安排鉴定,中间要隔一段时间。他们肯定准备了应对的手段,我们要把手里有利的证据都亮出来,先声夺人。”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

对面席位坐了四个人,蒋雨欣坐在最中间,旁边两个男律师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

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熬了夜。

审判长宣布开庭,核对完双方身份,读完了起诉状。

蒋雨欣陈述完毕后,把一叠打印材料递给法官:“审判长,这是我方提交的关于转账金额、账户流水、资金流向的证据材料。被告于某年某月某日收到款项三百二十七万,这笔资金转入被告个人账户后,当日即被转出用于购买房产。经核实,银行内部并无该笔转账的合规审批记录。因此,被告取得该笔资金缺乏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

审判长接过材料,翻了翻,看向我这边:“被告方,请陈述你们的答辩意见。”

程浩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打开文件袋:“审判长,我方向法庭提交三份证据。”

他先把合同原件递上去:“第一份证据,是一份《一次性工伤赔偿协议》。协议签订日期为十六年前,甲方为银行,乙方为肖江河。协议中明确约定:银行与机械厂联合向肖江河支付一次性工伤赔偿款三百二十七万元,款项已结清,双方不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关系。协议上盖有银行公章,有原行长鲍生平的亲笔签字。”

蒋雨欣的视线落在那份合同上,神色微微一滞。

程浩继续说:“第二份证据,是原支行行长鲍生平的书面证词,详细说明了当年这笔资金的来源和审批过程。”他把信封递上去,“第三份证据,是当时经办会计保留的付款审批单复印件,上面有鲍生平亲笔批示‘按合同执行’。”

审判长翻看材料,扶了扶眼镜,看向银行方面:“原告方,你们对被告提交的这份合同有何意见?”

蒋雨欣对面的男律师站起来,声音很响亮:“审判长,我方认为,该合同不具备合法性。第一,该合同是由当时的行长个人越权签订,未经过支行集体决策程序,违反银行内部管理规定。第二,那笔资金并未在银行当年正式账目中登记,属于账外操作,不能成为合法依据。”

程浩立刻接话:“审判长,原告说合同是行长个人越权签订。但我想请法庭注意,该合同加盖了银行公章,不是个人私章;经办人、审核人、批准人三个栏位都有签名和批示。并且,合同签订时,肖江河先生作为普通工人,没有能力识别银行内部审批程序是否合规。他基于银行公章和行长签字的信赖,接受了这笔赔偿,没有任何过错。”

法庭里安静了一会儿。审判长翻了翻材料,目光看向蒋雨欣:“原告方,对合同上银行公章的真实性,你们是否申请鉴定?”

蒋雨欣沉默了几秒。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才开口:“……我方申请对该合同上银行公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

“准许。休庭后,双方配合做好鉴定材料交接。具体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敲下。

走出法庭时,王桂香站在走廊里等我,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脸色有点白。“怎么样?”她低声问。

“打的还行。”我说,“专业的事情,交给程律师判断吧。”

回去的车上,程浩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才说:“肖叔,你注意到了没有,蒋雨欣今天没有就鲍生平证词发表太多意见。”

“她今天的表现,跟我之前接触到的她不太一样。”程浩说,“她好像有点走神。”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翻腾起来。

也许蒋雨欣,并不是铁板一块。

资料上写着,她今年三十二岁,进银行工作八年,打这种案子是第一次。

也许,她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07

休庭第四天的那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

忽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一脸和气的笑容。

“肖师傅吧?我是陈行长的秘书。陈行长想请你吃顿便饭,就在县里,你看方不方便?”

我攥紧了手里的水管:“哪个陈行长?

陈国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陈国栋,他终于出面了。我平静了一下:“吃饭就不必了。他有什么话,你转告吧。”

那男人笑了笑:“肖师傅,陈行长说,有些事是可以谈的。你手上有合同,银行那边呢,也怕麻烦。你要是不打这个官司了,把合同还给银行,房本交出来,陈行长可以给你补二十万辛苦费。这是很大一块人情,你考虑一下。

“二十万?”我缓缓地看着他,“让我那十一套房子白白交出去?”

“肖师傅,”男人压低了声音,“房子本来就是银行的,你不过是代持了十六年,还白拿了这么多年租金。这笔账怎么算,你也亏不了。这二十万,你拿得安心。”

我沉默了几分钟。

水管里的水哗哗地浇在地面上,在地上流了一摊。

我关掉水阀,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你回去跟陈行长说,我不谈。他要有本事,让法院来判。我手里的合同,他说是假的,那就让国家鉴定机构去验。

那男人的笑脸渐渐收起来了,眯起眼睛看着我:“肖师傅,你可想清楚。这官司打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一个退休工人,有什么可害怕的。”我说,“你们银行有公章,我有合同,这官司打到天边,我也是站在有道理的这一边。你说对吧?

他没有再接话。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走了。

晚上,王桂香问我:“那人来干什么?”

“没事。”我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二天,杨喜珍打来电话。她声音有点急:“肖师傅,那张复印件……他们要来问了。刚才行里有人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留什么材料。”

我心里一紧:“你跟他们说了?”

“没有,我没承认。”她犹豫了一下,“但是肖师傅,我害怕。”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杨大姐,他们要是找你做工作,你实在顶不住,就让他们来法院找我。你愿意把复印件交给法院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最后她说:“我愿意。”

再次开庭那天的上午,我记得很清楚。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双方早已落座。

蒋雨欣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律师,还有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我认出来了,是陈国栋。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平静。

法庭调查开始。

蒋雨欣站起来,语气比上次硬了很多:“审判长,我方补充提交一份证据。经鉴定机构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被告提交的合同上银行印章,经工商登记备案比对,为真实公章。但该印章的使用,未经行内用印流程审批,因此我方不认可该合同的效力。而且,公章是真实的,并不代表合同真实有效。”

程浩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审判长,针对原告方的质证意见,我方请证人出庭作证。”

法庭那扇门推开了,杨喜珍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了进来。

她走到证人席上站定,法官核对了她的身份,她举起右手,宣誓自己所说属实。

“杨喜珍女士,请问你在银行工作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

“十六年前,你是否经手过一笔转入肖江河账户的款项?”

杨喜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经手过。当时那笔钱是行长特批的,付款审批单上写着‘工伤赔偿款’,有行长鲍生平的签字。按照流程,我核对过单据,确认无误之后才放的款。”

“请你向法庭出示你保留的材料。”

杨喜珍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旧信封,抖着手递了上去。

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复印件,放在法庭的投影仪下,屏幕上清晰地显现出那几行字。

日期、金额、款项用途,还有右下角鲍生平那潦草的签名和批示:按合同执行。

法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蒋雨欣看着那张复印件,嘴唇微微张开,没有说话。陈国栋在旁听席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背僵直地靠在椅背上。

“审判长,”杨喜珍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我想跟法庭说一句话。这笔钱当时的付款手续合规,没有任何转错账的迹象。我工作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银行转错账,还会主动通知别人。这笔账,不会是转错了的。”

她的话音落了。法庭里更静了。

就在审判长正要开口的时候,法庭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旧蓝布中山装,站在门口。

他的脸很平静,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我有话要说。”

鲍生平站在证人席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颤巍巍地递了上去:“这是我自己写的材料,从头到尾,这些年的事。我现在当着法庭的面,把它交出来。”

陈国栋在旁听席上,脸色刷地白了。他的目光和鲍生平对上了。鲍生平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阴云压得低低的,天要变了。法槌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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