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压断了江左盟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咔嚓一声,砸在屋檐上。
梅长苏裹着灰鼠皮大氅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雪堆里蜷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冻得嘴唇发紫,怀里却死死攥着一块褪了色的青玉佩。
梅长苏弯腰,把那少年捞起来,抖了抖他身上的雪。
少年睁开眼,瞳孔干净得像一汪水。
十二年后,梅长苏才明白,那天他掀开的不只是一件旧衣,是祁王和林燮埋了半辈子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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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梅长苏这半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从梅岭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活在刀刃上。
十二年了,他拖着这副破败身子,一步一步从地狱里爬出来,建了江左盟,扶了靖王,翻案的路已经走了一半。
他身边跟着个少年,叫飞流。
说是少年,也没那么小,二十来岁的人了,心智却跟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
平时不说话,只知道跟在梅长苏身后,像条尾巴。
饿了就啃梨,困了就枕着梅长苏的袍角睡。
江左盟上下都拿他当孩子待。
这日梅长苏在书房里看一封东海来的密报。
黎刚说,有当年的赤焰军旧部在一个老镖局附近露了踪迹。
梅长苏放下信,沉默了片刻,胸膛里涌上一阵猛烈的咳,他用手帕压着嘴角,等到平息了,才开口:“备船,我去一趟。”
黎刚犹豫了一下:“宗主,您身子经不起海上颠簸。”
梅长苏看了他一眼:“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他说这话时,飞流正蹲在院里逗一只冻僵的麻雀。
梅长苏走到门口,顿住脚步:“飞流,你也收拾收拾,跟我走。”飞流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海上风浪不小,梅长苏大半时间都窝在船舱里咳嗽。
飞流坐在他脚边,翻来覆去地玩一块鹅卵石。
那石头被他磨得光滑溜亮,像块温玉。
梅长苏看着他,忽然就问了一句:“飞流,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飞流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摇了摇头。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梅长苏追问。
飞流把鹅卵石塞到梅长苏手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个“甜”字。梅长苏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不知他在说什么,只好把那石头揣进怀里,沉默了许久。
江左盟的情报网查过飞流的身世。
十二年前,梅岭一案后不久,梅长苏在江左盟总舵附近的雪地里捡到这孩子。
当时他冻得快没气了,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怀里塞着一块干硬的饼。
梅长苏派人查遍了周边十里八乡,没人认得这个孩子,也没人丢了孩子。
后来就收养了他。
那一年梅长苏自己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刚刚逃过一死,满心都是仇恨。
他留着飞流在身边,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同病相怜。
两个在雪地里捡来的命,好歹搭个伴。
船到东海已经是三天后。
梅长苏带着黎刚和飞流上了岸。
飞流第一次来这种海边小城,看什么都新鲜,闻见鱼腥味皱了皱鼻子,但也没多话,就是寸步不离地缀在梅长苏身后。
密报上说的那家老镖局在一条窄窄的巷子尽头,门脸不大,掉漆的木匾上写着“顺发镖局”四个字。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一阵扫地声。
梅长苏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穿了件靛蓝布衫的女人正弯着腰扫院子。
那女人听见动静直起身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利落。
她打量了梅长苏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飞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这位爷,找谁?”
梅长苏拱手:“在下江左盟梅长苏,来寻一个人。”
那女人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寻谁?”
“十二年前在东海一带失踪的赤焰军旧部。”
女人没答话,弯腰把落叶扫到一堆,才直起身来,看着梅长苏的眼睛:“苏先生要寻的人,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想被寻到。”
梅长苏听出她话里有话:“所以你知道他在哪?”
女人放下扫帚,伸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苏先生,里面请。茶水不备,粗茶倒是有一碗。”她侧身让路,朝后院走去。
梅长苏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飞流。
飞流正蹲在门口,认真地看着墙角一只爬过的螃蟹。
梅长苏收回目光,跨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后院不大,一张石桌,三张竹凳。
女人从灶间端了碗茶出来,搁在石桌上:“我叫韩晓雪,我爹是祁王从前身边的一个亲卫统领。”她说完这句话,盯住梅长苏的脸,像是要从他表情里捕捉什么。
梅长苏没什么表情。
韩晓雪继续说:“我爹叫韩明,十二年前赤焰案发那阵子,他让我躲到东海来,守着这家镖局。他临走前跟我说,总有一天有个姓梅的会来,让我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
她说着,转身进了里屋,过了半晌才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
她将油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对折着,从正中间裂成两半。
韩晓雪拿起上半截,递给梅长苏:“我手里的,只有这半截。”
梅长苏接过来,展开一看,只扫了几个字便僵住了。纸上那笔迹清隽峻峭,他认得,那是祁王萧景禹的字。
信上写的是:“小殊,见信如晤。吾有一事,埋藏多年,今不得不言。吾有一子,未曾载入宗牒。此子生于乱世,承于舅父冥护,吾恐悬镜司追索,假托旧部遗孤之名,寄于韩明处。此子小字飞流……”
梅长苏看到这里,手指微不可察地发抖。
他捏着那半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慢慢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韩晓雪,声音压得很低:“这封信,你爹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韩晓雪说:“他来东海那天交给我的,当天晚上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后面的事不用我管,让我只管守着镖局过日子。”
梅长苏指尖还扣着那半张信纸的边角,沉默了好一阵子。
飞流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蹲在石桌旁,歪着头看着梅长苏手里的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那纸边。
梅长苏将信纸折起来,收进怀里,抬头对韩晓雪说:“还有半截呢?”
韩晓雪摇头:“我爹没给全。他说那半截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等他死了,我自然会知道在哪儿。”
“你爹呢?”
“死了。”韩晓雪的声音很平,“第二年夏天,有人把他的尸首从江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起地上几片落叶。
梅长苏没有动,他感觉心口那处旧伤隐隐地泛起一阵钝痛。
飞流蹲在他脚边,见他不说话,忽然抓住他的手,把一块糖塞进他手心里。
02
梅长苏没有在东海久留。
他让黎刚带着人先回江左盟,自己带着飞流留了下来。
他在东海城里租了一间小院,离镖局不远。
韩晓雪隔三差五地过来,也不多话,送些米面菜蔬就走。
有一回她走得急,跨门槛时绊了一跤,被飞流一把捞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看着飞流的眼神有些复杂。
梅长苏看在眼里,没说话。
夜里,梅长苏坐在灯下看那半封信。
看了很久,又把信纸折起来,塞回枕下。
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是祁王的字,做不得假。
可“飞流”两个字跟祁王扯上关系,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这十二年来,飞流一直在他身边。
如果他真是祁王血脉,以他的身份,怎么会被随意丢在雪地里?
除非,祁王的仇家,比梅长苏更想找到他。
梅长苏闭了闭眼,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紧。
悬镜司虽已随着梁帝的死瓦解了大半,但当年那些爪牙四散民间,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暗中盯着祁王一脉的痕迹。
如果飞流的身世走漏了风声……
第二日,梅长苏到镖局去找韩晓雪,问她:“你爹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林燮的人?”
韩晓雪正在收拾架子上的旧账本,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活:“提过。”她转过身来,“我爹说过,他抱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是林燮将军麾下亲兵的儿子。孩子的爹死在梅岭,娘也没了。林燮将军让他把孩子带出来,别让人知道。”
梅长苏看着她:“那封信里写的,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韩晓雪沉默了一下:“我知道。我爹生前跟我说过,那封信里的有些话,是假的。”
“哪句话是假的?”
韩晓雪没有回答,她看了看门外,飞流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
她把声音放低:“苏先生,我爹走得急,有些事他没来得及说清楚。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说真正的答案在金陵城郊,等他妹子嫁的那户人家手里。”
“你爹有妹妹?”
“有,叫韩兰芳,嫁到金陵城郊,夫家姓宋。我爹说她手里还有半截信。”
梅长苏当天下午就动身。
从东海到金陵,走水路最快,但也得五六日。
一路上飞流倒是挺高兴,坐在船舷上看江水,偶尔回头看梅长苏一眼,咧嘴笑一下。
梅长苏却笑不出来。
他一路上把那半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里的疑团就重一层。
祁王说飞流是他的儿子,托了舅父林燮的关系安排出宫。
韩晓雪说飞流是林燮亲兵遗孤,由韩明抱走。
两个说法,一个对得上祁王的笔迹,一个对得上韩明的口信。可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总有一个是假的。或者说,两个都是假的。
梅长苏想了一路,想得脑袋发胀,终是咳出一口血来。
他拿帕子擦掉,侧头看了一眼飞流。
飞流正趴在船板上看水里的鱼,两条小腿还一翘一翘的,那样子像是完全不知道他这个“傻子”身上背着怎样的秘密。
梅长苏轻轻叹了口气。
金陵城郊,那个叫宋家庄的地方倒不难找。
韩兰芳嫁的那户人家是庄稼户,三间土坯房,门前一口井,院子里晒着几捆干稻草。
梅长苏带着飞流站在院门口,屋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腰里系着粗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梅长苏报了名字,那妇人一听“梅长苏”三字,手上的面粉也没拍,把他让进屋里。
她没急着说话,先从灶膛的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包了里三层外三层,拆到最后,露出半截已经泛黄的信纸。
妇人把信纸递给梅长苏:“我哥临走前送来的。他说,这半截信要等一个姓梅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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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梅长苏接过那半截信纸,手有些发抖。他没有在韩兰芳面前拆开。
他把信纸小心地夹进怀里,道了谢,出了院子。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才敢把信纸拿出来,与揣了一路的上半截对在一起。接口处严丝合缝。
梅长苏蹲在树根边,一截一截地看。
这半截信上的字不多,祁王写得分明:“……所谓子,乃吾与舅父所布之棋,实为遮掩悬镜司耳目。此子非吾血脉,乃舅父麾下亲兵之子。其父战死梅岭,其母殉夫而去,韩明抱之,以吾亡子之名掩人耳目。棋局之深,非你所想。吾命在旦夕,唯愿此子平安度过风浪,得遇明主。你若见此信,务必护他周全。”
落款是祁王的名讳和一方私印。
梅长苏蹲在那里,保持一个姿势很长时间没有动。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吹得他手中的信纸哗啦响。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必务护他周全”那六个字上,心里翻江倒海。
所以真相是这样。
祁王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林燮也知道自己要栽进去。
他们两个人联手布了这么个局:用飞流这个孩子伪装成祁王嫡子,引悬镜司的追杀往那个假身份上引,给真正的祁王血脉争取时间。
可是,祁王真正的血脉呢?
梅长苏将信纸慢慢折起来,收进衣襟里。
他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
飞流正不知从哪儿摘了朵野花,递到他面前来。
那花是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草屑,飞流捧着花,献宝似的递到梅长苏跟前。
梅长苏低头看着那朵花,好半晌,伸手接过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朵花放进了袖袋里。
飞流见他收了花,自是很高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梅长苏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少年有些单薄的背影上,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孩子,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丢出来的饵。
祁王的嫡子是假,林燮亲兵遗孤也是半真半假。
那孩子的父亲连名字都没留下来,死在梅岭,尸骨无存。
他娘殉夫而亡,连座坟都没有。
韩明抱走了他,用一个假身份把他推向刀尖。
而这个假身份,成了祁王和林燮棋盘上最忠心的一枚棋子。
梅长苏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飞流靠在床边给他喂药的样子,想起飞流在雪地里替他挡刀的样子,想起飞流不会说话,只会拽着他袖口冲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来,他对飞流的那些好,全都抵不过这一张纸的分量。
回东海的路上,梅长苏一改之前的沉默,开始主动跟飞流说话。
他指着一只飞过船舷的海鸟问:“飞流,那是什么?”飞流抬头看了看:“鸟。”梅长苏又问:“好看吗?”飞流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梅长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涩。
他转过头去望向江面,风把他的眼角吹干了。
04
回到东海后,梅长苏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韩晓雪来了一趟,想问他又没问。梅长苏也没主动说,只跟她道了声谢。韩晓雪会意,识趣地没有追问。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第五天夜里,梅长苏正在屋里看一册旧卷宗,忽然听见院墙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册子,飞流已经从墙角的阴影里蹿了出去。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梅长苏推开窗,只见院墙上站着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
那人穿一身黑,腰间别着一把短刃。
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高高的,眉毛极淡,眉骨下方一只眼睛上有一道旧疤。
那人在墙上与飞流对了一掌,身形晃了两晃,飞流却纹丝不动地站在瓦片上,像一杆钉在那里的枪。
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这小子身手不错,你就是传言中祁王养的那个小崽子?”
飞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梅长苏的心沉了一下。
他认出这个人了。
当年悬镜司里,除了夏江之外还有几个专职暗杀的好手,其中有一个叫赵德武的,行事极为阴狠。
梅岭案后,此人便没了消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
原来他是蛰伏到了现在,还找到了这里。
赵德武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梅长苏:“苏先生,久仰。我找这个小子找了十二年,想不到他躲在你眼皮子底下。”梅长苏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箭。
赵德武摇摇头:“苏先生,我没打算跟江左盟作对。我要的只是这个孩子。”
“哪个孩子?”梅长苏的声音很稳。
赵德武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分温度:“苏先生何必装糊涂。祁王死前留下一个遗腹子,这件事当年在悬镜司不算秘密。我追了十二年,今日总算堵到了。你把他交给我,我不为难你。”
飞流听不懂那些话,但他看懂了赵德武的眼神。
他向前踏出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警惕的幼兽,随时准备扑出去。
梅长苏看着飞流紧绷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十二年了,他拿飞流当个不懂事的孩子。可这个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替他挡过多少刀了。
“赵德武,”梅长苏开口,“这条命恐怕你带不走。”
赵德武冷笑一声:“苏先生以为自己拦得住我?”
“我拦不住你,”梅长苏说,“但他能。”
话音落下的同时,飞流已经动了。
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瓦片上一跃而起,蹬向赵德武的胸口。
赵德武侧身避开,顺势拔出短刃,刀光一闪,直取飞流脖颈。
飞流也不躲,单手一拧,竟然直接攥住了赵德武的腕子。
两人在狭窄的院墙上缠斗起来,速度极快,几个起落间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梅长苏站在窗后看着,手指紧紧攥着窗棂。
他看到了一个以前从没留意过的细节。
飞流的那一招一式像是有人专门喂出来的,他的身法,他的出招角度,他的收势,都带着一股极其明显的军中风格。
那不是江湖门派的路数,那是赤焰军教出来的打法。
为什么一个被祁王和林燮用来当棋子的孩子,会被人用赤焰军的方式训练?
这个问题在梅长苏脑中一闪而过,但他没有余暇去深想。
因为就在那一瞬,赵德武的短刃刺进了飞流的肩头。
飞流闷哼了一声,却连退都没退一步。
他反手一掌拍在赵德武胸口,赵德武从墙头跌下去,重重摔在院里的青石板上。
飞流跟着跳下来,单膝跪地。
他没有去拔那柄嵌在肩上的短刃,只是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直直地瞪着赵德武,那眼神像一只被惹怒的狼。
赵德武躺在那里,没有立刻爬起来。他咳了两声,擦掉嘴角的血迹,古怪地笑了一下:“果然是韩明那老东西调教出来的,跟当年一样的路数。”
梅长苏的手一僵。韩明的名字,从赵德武嘴里说出来,仿佛印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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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夜,梅长苏将赵德武绑了关在柴房里。
赵德武没有反抗,一副认命的样子。
飞流的肩伤不算太重,但那一刀扎得深,血流了不少。
梅长苏替他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裹好。
飞流坐在床沿上,披着梅长苏的外袍,低头看着自己肩头裹着的那层白布,不知在想什么。
梅长苏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问:“疼不疼?”
飞流摇了摇头。
过了一下,他又点了点头。
梅长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以后别这么莽,打不过就跑。”飞流抬起眼来看他,眨了眨,说了一个字:“跑?”梅长苏点头:“对,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飞流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认真地说:“不跑。”
梅长苏喉咙发紧,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飞流站了许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第二天一早,梅长苏去柴房找赵德武。赵德武靠墙坐着,看到梅长苏进来,扬了扬下巴:“苏先生,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养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路。”梅长苏没有接话,他在赵德武对面蹲下来,看着赵德武的眼睛,“我一来不想听你讲故事,二来不打算信你的话。我只问你一句,韩明当年把飞流抱出来的时候,你亲眼看见了?”
赵德武点头:“看见了。那年我奉命去追查祁王遗腹子的下落,查到韩明藏身的一处庄子,亲眼看见他抱着个婴儿翻墙跑了。我跟了他三天,没追回来,这小子被他藏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认定那婴儿就是祁王的遗腹子?”
赵德武冷笑:“苏先生,我吃这碗饭二十年,真话假话还是分得清的。韩明那个反应,如果是替人养儿子,能拼成那样?”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些事我也纳闷。那孩子被韩明抱走之后,有一次我在集市上远远地看过一眼,他身边跟着的,是当年赤焰军的人。”
梅长苏心里猛地一动:“你怎么知道是赤焰军的人?”
赵德武说:“他们那个腰牌,别人认不出,我认得出。当年赤焰军左骑营的甲字腰牌,正面刻的是飞虎纹。我看见那个陪着孩子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枚,虽然用布包着,但走路的功夫藏不住。”
赤焰军左骑营。
梅长苏在脑中飞速地搜索着这几个字。
左骑营是林燮一手带出来的亲兵营,编制不大,满编也就两百来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梅岭大火之后,左骑营几乎全军覆没。
韩明原是祁王府的人,他手底下怎么会有左骑营的人?
除非,韩明从一开始就不是祁王的人。
梅长苏的脑海中有一根弦骤然绷紧。
他忽然想起林燮生前对他提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林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他说:“殊儿,你记住,有些棋不是摆出来看的,是埋下去。”
林燮埋了什么棋?
梅长苏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赵德武,没有再多问。
走出柴房的时候,他看见飞流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土里画着什么。
梅长苏走近一看,那土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条线,看不出是什么。
飞流见他过来,指着那几条线,含含糊糊地说:“家。”
梅长苏蹲下来:“这是什么家?”
飞流摇头,又指了指那些线条,不再说话。
韩晓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院门边,她看着蹲在地上的飞流,目光有些复杂。
梅长苏注意到了,问她:“怎么了?”
韩晓雪犹豫了一下,说:“苏先生,你记不记得你捡到他那天,他身上穿着什么样的衣裳?”
梅长苏想了想:“一件旧棉袄,灰扑扑的,缝了好几个补丁。”韩晓雪没有接话。梅长苏看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韩晓雪咬了咬嘴唇,像在想该不该开口。
过了好一阵,她低声说:“我爹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那孩子身上穿的那件棉袄,是他娘从自己嫁衣上拆下来的料子缝的。”她停了停,补了一句,“他说那衣裳上的针脚,他认得。”
06
那件棉袄梅长苏留着。
十二年了,他一直压在箱子底,没有扔。
如今他翻箱倒柜地把它找出来,摊在床上,细细地看。
灰棉布,补丁摞补丁,针脚粗而密。
但领口内侧有一处,绣着一小片花纹,像是半个蝴蝶。
韩晓雪说那针脚她认得,那是她母亲的手艺。
韩明的妻子在韩明死前两年就病故了,临死前做过一件小孩的衣服,用的是她嫁衣剩下的料子。
梅长苏捏着那领口的一小块布料,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把棉袄放下,坐了很久,又拿了起来。
韩晓雪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梅长苏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件旧棉袄,目光落在窗外。
她轻声叫了一句:“苏先生?”梅长苏回过神来,将棉袄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妥帖地合上盖子。
“你娘生前,给谁做过衣裳?”他问。
韩晓雪说:“我们家没有孩子。我爹和我娘成亲多年,只养了我一个闺女。后来我长大了,我娘就再没做过小孩的衣裳。”
“那这件呢?”
韩晓雪走过去,接过来看了看那件旧棉袄,翻到领口内侧,指腹沿着那个绣着蝴蝶的位置摩挲了一下:“这是我娘的手艺,我不会认错。她绣蝴蝶就是这个样子的。”
梅长苏把棉袄收回匣中。
他没有追问。
如果飞流身上的棉袄是韩晓雪的母亲缝的,那就说明早在他被丢到雪地里之前,他就已经跟韩明家有了联系。
那时候韩明还在祁王府当差。
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梅长苏闭上眼,把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拼了一遍。
祁王的信:飞流是祁王名义上的嫡子,实际是林燮亲兵遗孤。
韩晓雪的话:飞流的棉袄是韩明老婆做的,韩明带走了飞流。
赵德武的证词:韩明身边有赤焰军左骑营的人。
三个人的话说不到一块儿去。
梅长苏捏着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飞流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认真地将那根草茎编成一个圈。
他编好之后,笨手笨脚地套在手指上,转头看了梅长苏一眼,笑了。
梅长苏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阵酸软。他没有回应飞流的笑,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是夜,梅长苏做了一个梦。
梦里梅岭的大火烧着,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林燮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
他拼命想听,林燮却转身走了。
越走越远,直到被火舌吞没。
梅长苏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韩晓雪正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异样。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苏先生,镖局门口有人塞了一封信。”
梅长苏接过来,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已干:“祁王嫡子,葬于金陵城外无名丘。欲知底细,可来相见。”落款是一个血红色的印记,画着一条奇怪的纹。
梅长苏认得那个印记。
那是悬镜司的暗标。
赵德武来了,说明悬镜司的旧部已经盯上了飞流。
而如今这封信里说,祁王嫡子葬在金陵城外无名丘。
梅长苏握着那张纸,指节用力到发白。
如果祁王嫡子已经死了,那飞流是什么?
如果飞流不是祁王嫡子,那封信里写的“吾有一子”又算什么?
一个拼死的谎言,还是一条被牺牲的命?
梅长苏没有再犹豫,他将信纸折起收进怀中:“备马,去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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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无名丘在金陵城北郊外十里处的一片荒地。
说是丘,其实就是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包,周围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常年没有人来祭扫,连条路都看不出痕迹。
梅长苏牵着马在荒地里走了大半圈,才在一棵柳树下找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
石板上没有字,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是人工雕刻过的。
梅长苏蹲下身,用手拨开那石板上的泥。
韩晓雪跟在后面,飞流站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那块石板。
梅长苏回头看了飞流一眼,低声说:“飞流,你退后一点。”飞流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
梅长苏将那块石板慢慢翻开,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有一只已经腐朽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梅长苏打开搭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白色的小袍子,已经变得发黄发脆。
袍子旁边,放着一枚小小的银锁。
梅长苏拿起那枚银锁,对着光看,锁面上刻着四个字:祁王嫡子。
银锁背面,刻着一个名字:萧彧。
梅长苏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祁王的嫡长子,叫萧彧。
飞流的信里说,飞流是祁王和林燮用一局棋布下的障眼法。
而这座坟里埋着的,才是真正的祁王血脉。
这个孩子没能等到长大。
梅长苏将银锁放回匣中,将匣子盖好,重新放回坑里,将石板归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板许久。
韩晓雪也看到了那枚银锁,她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眼眶微微发红。
飞流歪着头看了梅长苏半天,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着一块石板看那么久。
他走过来,扯了扯梅长苏的袖子。
梅长苏低头看他,那张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稚气,像一张没被任何颜色溅污的白纸。
他忽然想:或许祁王和林燮布这盘棋的时候,也犹豫过要不要用这孩子当棋子。
但最终他们还是用了。
因为全局的胜败,比一颗棋子的命更重。梅长苏替飞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吧。”飞流点头,跟在他身后。
回程路上,他们途经一座小庙。
梅长苏停下来,进去上香。
飞流也跟着进来,学着梅长苏的样子跪在蒲团上,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梅长苏看他那副虔诚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求了什么?”飞流想了想,说:“哥哥平安。”梅长苏愣在那里。
赵德武没有追来。
那一夜过后,他似乎彻底销声匿迹了。
梅长苏没有放松警惕。
他让黎刚加派了人手,在江左盟周围布下暗桩,一旦发现可疑踪迹立刻来报。
他自己则开始翻检那些从悬镜司旧档里寻来的卷宗,试图厘清祁王临终前那段时间的走动格局。
越翻越觉得心寒。
卷宗里记载,祁王在赤焰案发前三个月,曾秘密见过林燮两次。
又过一个多月,祁王府里传出消息说祁王妃有孕。
而祁王妃那段时间确确实实被诊出了喜脉。
但祁王府的大门好进不好出,消息封锁得很严。
连悬镜司也只是捕风捉影,无法确认。
梅长苏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烛火跳了两跳,映着他那张清瘦的脸。
他想起那封信里祁王说的那句“此子生于乱世”,又想起那枚银锁上刻着的名字。
祁王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安排了这个局。
他用自己的“嫡子”当饵,引开了悬镜司对真相的追查。
而真正的萧彧被悄悄送到金陵城外葬了。
飞流相当于那个“假太子”,一个摆在明面上把敌人引向死路的靶子。
梅长苏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碗震了一下,泼出些水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祁王的算计,也从来没有这样痛过林燮的决绝。
偏偏他还无法怪罪他们。
因为他们赌上自己命也要保住的东西,最终也把飞流给保了下来。
只是飞流,从来不知道自己是那枚摆在明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