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上海海派艺术馆展出的“八怪回响——从扬州八怪到海派艺术”,是扬州珍藏的扬州八怪书画首次大规模亮相上海。在近日海派艺术馆举办的“八怪回响”研讨会上,艺术史论学者汤哲明认为,扬州绘画对上海的影响并非单线直传。扬州在晚清衰落后,除了金石画风,扬州八怪的传统一方面通过嘉兴的周存伯(周闲)和杭州的张孟皋影响至上海,此外,高邕之是当时收藏石涛与八大山人作品的第一人,也是在上海推广扬州八怪大写意风格的重要推手。
一、扬州与上海在江南经济版图中的位置变化
宋元以后,整个中国经济文化的重心基本都集中到了江南。从杭州到南京,从苏州到扬州再到上海,江南的城市是次第兴起的。
南北朝与隋唐时代,大运河刚开通,扬州几乎就代表了整个江南,当时其体量很大。南宋以后,江南的中心在杭州。到了元明以后,苏州脱颖而出,成为经济体量最大的地方。
苏州的核心地位笼罩的是整个吴地。作为中心,苏州向西向北由苏锡常一直辐射到镇江、丹阳;向东囊括松江,也就是后来的上海一带,当时叫苏松道;向西南则笼罩湖州、嘉兴。有学者认为,从明中期开始,天下财赋七成出于这个区域,这个说法可能夸张了,但这片区域在明清两代成为国家财赋的支柱,是没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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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徐扬 《姑苏繁华图卷》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
苏州跟此前发展起来的南京、杭州这些都城最大的不同,在于发展的是市场经济。明朝苏州的人口不过五六十万,远不如北宋汴梁的一百三十万人,但苏州的经济体量却碾压汴梁、杭州与南京。汴梁、杭州、南京本质上都是都城经济——比如汴梁供养过几十万禁军、而南京独有的与科举绑定的官方出版业……这些是其他城市比不了的。而苏州及其辐射圈发展出来的市场经济,却已经被研究者公认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形成了市场。苏州发展出了成熟的丝绸加工业、早期的金融业与带动整个江南产业的市场分工、分销体系,这是跟过去的都城经济完全不同的经济模式。
二、扬州绘画的兴起与构成
扬州的崛起,是另一种模式。
扬州在清中期的陡然崛起,既靠行政,也靠传统的优势漕运。靠行政,是指乾隆年间扬州获得了盐业经营牌照,引发大批徽商涌入。盐业长期是官家垄断的,一旦拿到牌照就是躺赚。因而盐商生活奢华,大量建造楼堂馆所,这就带动了绘画与装饰行业。外来画家快速涌入,扬州画派便应运而生。
扬州画派细分起来,其实是两个文人圈加一批外来职业画家构成的。一个是金冬心及其友朋弟子,一个是郑板桥、李方膺这批官员文人,此外再加上以华新罗为首的职业画家。华嵒虽然没算进通常的"八怪"名单,但他非常重要,他的人物画在清中晚期就风靡了整个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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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安徽美术馆展出的金农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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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上海海派艺术馆展出的扬州八怪李鱓《五松图轴》局部
扬州花卉画的特点,过去谈得比较多的是文人画水墨大写意,有一点却讲得比较少——扬州花卉画家把明清江南花卉的三位大家,白阳、青藤和恽南田的风格融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新风尚。金冬心、郑板桥、李复堂主要画水墨,而李方膺、李鱓,还有后来的吴让之,主要画彩墨写意,其实就是融合了常州恽南田的色彩。这种风格对后来海派花鸟的形成,起到了巨大的奠基作用。
扬州的繁荣与败落,都是陡然发生的。道光年间盐业经营被废止,1855年黄河改道又毁了漕运,再加上太平天国战乱,扬州靠近清军的江北大营,受到了重创。漕运变海运,战乱引发迁移,扬州衰落了,客观上这也助力了上海的兴起。
直接来上海的扬州画家有虚谷,还有兴化的莲溪(释真然),晚一点有倪田——他本来是学扬州"十小"里王素的(华新罗风格)人物画,到上海以后就改画任熊、任伯年了。但直接来沪的扬州画家其实不算多。
汪涤在“八怪回响”研讨会上提出扬州画风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杭州、嘉兴中转来上海的,非常准确。他主要聚焦的是金石画风,这里我还要补充两个被忽视的重要画家——嘉兴的周存伯(周闲)和杭州的张孟皋。这两个人对海派彩墨写意花卉画风的形成,起到了关键的奠基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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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孟皋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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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临张孟皋画作
张孟皋是北方人,他是做官的,晚年住在杭州,画的就是扬州传统。吴昌硕临摹了大量张孟皋的画,一直在题跋里说明。除了吴昌硕,周存伯、赵之谦包括任伯年,也都学过张孟皋。周存伯的朋友张鸣珂在《寒松阁谈艺录》里也说,他的画是将陈白阳、李复堂融于一手,这是非常准确的,但他没提周存伯也学了南田的色彩。周存伯的这种画风对上海花卉画的影响非常大——吴昌硕就学过他不少,蒲华干脆就是他的学生兼同乡,从小跟他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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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存伯《依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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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依样》
杭州、嘉兴画家大量涌入上海,跟太平天国攻击杭州也有关系。1860年代初,杭州、嘉兴人大量往上海跑,杭州不少画家消失了,戴熙自杀,吴昌硕也是躲过死人堆,先跑到苏州去了。
扬州传统进入上海的过程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是高邕之,他是早期海派的领袖级人物,也是当时收藏石涛与八大的第一人,是推广扬州大写意风格的重要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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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伯年人物画
任伯年初到上海时,给谁画肖像,差不多就可视为是当时的画坛领袖。任伯年画过周存伯、胡公寿、张子祥和高邕之。高邕之父兄都是做官的,社会地位高,他自己也做过县丞,后来吴昌硕结识任伯年也是高邕介绍的。任伯年刚到上海时人物画学的是任熊的勾勒法,后来看了很多高邕收藏的八大山人、石涛的画,可能是听取了高邕的建议,变勾为写,改学八大山人的线条。可以说高邕对任伯年影响极大。任伯年给高邕画的肖像叫《横云山民行乞图》,当时有点功名的人卖画为生,都会自嘲为“行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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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伯年给高邕画的肖像《横云山民行乞图》
高邕之、周存伯,包括直接来沪的虚谷——都成了把扬州传统带进上海的关键先生。他们直接影响了蒲华、任伯年和吴昌硕。早期海派公认的四大家里,除了任伯年受扬州传统的影响相对间接,其他三人主要都画扬州的写意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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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谷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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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派艺术馆展出的蒲华竹石图
扬州绘画对上海的影响主要有三种风格:一是水墨梅兰竹菊,从蒲华到吴昌硕再到潘天寿、刘海粟、朱屺瞻,都深受影响;二是融合白阳、青藤、南田三家的设色花卉,加上吴让之的花卉,这对海派花鸟画坛影响极大,影响只在水墨写意花卉之上,至少绝不逊色;三是华新罗的人物画,到清中期以后风靡江南,催生了改琦和费丹旭。改琦、费丹旭是海派人物画的开山祖,海上大量人物画家都从这两家起步。任伯年到上海看到流行这种画风,也开始学费丹旭,还起了个号叫"晓楼"——费丹旭号晓楼。到了民国,张大千、徐悲鸿、冯超然等等很多人还在学改琦和费丹旭。费与改的画风,还通过月份牌与连环画进入了商业绘画的领域,深刻地影响了普通上海市民的精神生活。过去谈海派人物画很重视三任师法的陈老莲,师承华新罗的费改的影响,比之陈老莲,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扬州传统进入上海对海派绘画的意义
上海的绘画原本就是吴门派、苏松派、云间派的延伸。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之前,上海绘画就从属于吴门、苏松、云间这几派。
大乱之后,杭嘉地区的画家带来了浙江两大传统:一是陈老莲师法唐宋的人物画,二是寄居杭嘉地区的扬州写意花卉传统。继承陈老莲传统的是"海上三任";继承扬州传统的,除了虚谷,还有蒲华、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他们在师承扬州金石大写意之外,又极大吸收了周存伯、张孟皋源于扬州传统的花卉画新风。再加上改琦、费丹旭继承的华新罗人物画风,这些传统与上海本土的吴派传统融合到了一起。
上海本来就是吴地绘画传统的一部分,因为特殊的历史机遇,融合了浙江的力量。而浙江入沪的传统里,既包括了本土的陈老莲传统,也包括了辗转而来的扬州传统。全球化巨变让上海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迅速崛起,鲸吞了整个江南文化的精华,融汇中西,开创了中国书画发展的全新局面。
此前的江南,无论苏州、扬州还是上海,经济上都是国内的内循环。上海的崛起,本质是因为欧洲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扩张,把中国纳入了全球化版图。这虽然屈辱,但却把中国推向了现代化。短短七八十年,上海从滨海小县城成长为"远东第一大都市"。
在这个过程中,加上太平天国的挤压,上海吸纳了整个江南的精华,形成了儿子吞老子、小老弟吞老大哥的奇特局面。别说扬州,苏州、常州、湖州、嘉兴、杭州的艺术精英统统被上海吸纳,这些外来的风格在上海交融消化,最终形成了二十世纪上半叶海派绘画辉煌繁荣的局面。当时上海画家的数量占到了全国半数以上,海派主流形成后,又开枝散叶,深刻影响了中国北方和内地画坛。
从吴门画派的文徵明、唐伯虎开始,画家居住在城市越来越成为主流,这是中国书画史上意义重大的变化。城市的要义是商品经济——从明朝中期开始,中国书画的商品化正式开始了。沈周是吴门画派初代领袖,他是传统隐逸文人,厌恶进城,靠苏州乡下的田产过活。但从文徵明、唐伯虎开始,画家成了城里人,再发展到扬州画派诸家,他们面对的,就都是商品经济。而明中期发端的艺术商品化,最终在上海形成了最壮阔的高潮。
书画有买卖,画廊就应运而生。从晚清到民国,上海的朵云轩、荣宝斋、九华堂等兼营书画的商号因而层出不穷。
我最近一直在看这方面的资料。在公众化画廊出现前,官员幕府里卖画是一种很重要的方式。1840年前,上海有过苏松太兵备道李廷敬组织的平远山房雅集。后来张鸣珂在《寒松阁谈艺琐录》里详细记录了书画家在吴地官员幕府里举办雅集卖画的情形——先为官员画画,官员付润金,再请长辈书画家订出润格,邀请官场朋友观看捧场,这就是圈子文化。但商品化就是这样从小圈子慢慢扩大,走向公众化。
1839年,常熟布衣画家蒋宝龄来到上海,组织了小蓬莱阁雅集,参与的名家不少。这是由画家主导邀请收藏家,不再依附官员人脉,是个重要的转折。1862年,钱慧安、吴大澂等二十四个画家在上海城西关帝庙(今大镜阁)举办了规模更大的萍花雅集。辛亥革命前几年,豫园书画善会成立,创立了慈善与鬻画相辅相成的机制。一年后的1909年,纯粹商业经营的朵云轩出现了。
海派崛起依托的是平民化市场经济。此前托庇于官员幕府卖画,虽然一直延续到民国,但这终究是在向纯粹市场化、公众化过渡。市场经济和与之伴生的文艺平民化,是不可逆转的潮流——这也是苏州、扬州、上海和海派绘画崛起的过程及其意义所在。
来源:汤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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