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对于郭德纲,我是很佩服的。并非佩服他是一位多么了不得的“艺术大师”,而是佩服他是一位相声界的成功企业家。德云社的成功,是市场经济在文化领域的一次精准投射。从1995年北京茶馆里挣扎求存的小社团,到如今年商演收入突破15亿元、海外巡演一票难求的文化帝国,德云社的崛起轨迹与改革开放后文化市场的逐步放开几乎同步。郭德纲段子适应的是“下里巴人市场”,在这个“市场”里,他纵横捭阖,拿出了几乎所有能拿出的“活”,供给“下里巴人”最旺盛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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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郭德纲很“三俗”,但不要忘记,追求低级趣味,本就是人性中不可回避的一面。郭德纲为了“市场”,将这种人性需求与特定时代的社会心理精准对接,通过相声这种艺术形式表演出来,满足了这部分人的低俗需求,这和澡堂子里带荤味的“二人转”表演没什么两样。郭德纲相声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核心卖点定位为“讽刺”。通过编造的搞笑段子讽刺同行、讽刺体制内院团、讽刺社会怪现状。这对于那些在现实生活中感到“憋屈”的普通人而言,听到台上有人用嬉笑怒骂的方式说出自己不敢说的话,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心理释放。这种“替观众出气”的代入感,构成了德云社最坚实的情感护城河。郭德纲“体制外叛逆者”的人设,以及对“同行之间赤裸裸的仇恨”的反复渲染,精准地击中了大众对于“权威”和“体制”的复杂情绪。
德云社的崛起,本质上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在传统相声逐渐脱离大众、走向晚会化和教育化的年代,郭德纲反其道而行之,他把相声从体制内剧场拉回小茶馆,用伦理哏、荤段子和密集的现挂砸挂重新把观众拉了回来。郭德纲在“相声商业”而不是“相声事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德云社不仅垄断了国内一二线城市的商演市场,还频繁出海巡演,其商业版图更延伸至餐饮、服装、综艺、影视等多个领域。市场用真金白银投了票,无论批评者如何定义郭德纲“低俗”,但观众愿意为“通俗”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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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本人也曾竭力分辨:“我们要承认我们是俗,但我们是通俗,不是庸俗。”。然而,这道边界在他的创作实践中常常模糊,从“于谦一家人对德云社做出的巨大贡献”,到郭德纲小丑式的表演济公活佛与篡改红歌,德云社的“俗”屡次从“通俗”滑向了“庸俗”甚至“恶俗”,最终被观众举报接受调查。与郭德纲相比,姜昆等体制内演员并非不会说那些“低俗”内容,而是作为体制内主流艺术的代表,他们的创作受到政治纪律和意识形态的刚性约束。主流相声必须“三观端正”,必须寓教于乐,必须传递正能量,这是体制赋予的使命,也是不可逾越的红线。然而,这种“政治正确”的主流相声,在市场化竞争中逐渐失去对普通观众的吸引力。我们观察到的是:德云社的商演场场爆满,而曲协的演出“不让观众录像,网上也几乎找不到相关视频”。市场用脚投票的结果,某种程度上宣告了“教育式相声”在娱乐消费时代的式微。
表面上来看,郭德纲与体制内竞争大获全胜,然而,市场的胜利并不意味着艺术的胜利。我从来不认为郭德纲的相声有多高的艺术性,德云社的核心症结,在于将“贫嘴化”当作风格,将“低俗化”视为创新。缺乏专业编剧团队,作品陷入“内部循环”——于氏家族的调侃被反复消费,师徒恩怨成了固定梗库,其作品缺乏持久的艺术生命力。不管是听郭德纲调侃于谦一家人,还是看岳云鹏耍贱卖萌,笑笑就完了。我不相信这些相声能够永远流传,这些相声也没有永久流传的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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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云社是市场经济时代的特定产物,它既是市场选择的结果,也承受着市场逻辑的全部局限。当“流量变现”压倒“艺术追求”,当“逗笑观众”成为唯一标准,相声这门传统艺术是面临着被彻底工具化风险的。我希望郭德纲与他的德云社在满足市场需求的同时,能够守住艺术的底线,而不是放飞自我信口雌黄。就如同开车,不能只顾着飙车的痛快,遇到风险该刹车时要刹车啊。侯宝林大师当年致力于“净化相声舞台,将民间曲艺抬上大雅之堂”,郭德纲作为侯宝林的三代弟子,请记住老人家的嘱托,不要一头扎进钱眼里不可自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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