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哲‖落日（组诗）

遇见，即为福祉

一颗心困于一座废弃的城，一囚禁，或许就是一生。——随风飞舞

落日

作者：谢远哲 原创

落日

城市的落日，坠入喧闹而沉静的涟漪

在多么热烈的情潮之下，惟独

一颗清冷的心在落日中穿过

正当那游动的细丝以金黄浮向衰落

当那流血的天际以殷勤吞没一切

我第一次知道，在那凝聚着霓虹、

钢筋和生铁的城市里，

还流窜着这样清冷的苍白

萧瑟是天边留下呻吟的矮塔，是像金珠

流窜着车站的火焰与哀诚，在那

大地永远而短暂地陷入朦胧与失血的时刻

我想起我的饥饿，想起我故意为之的忧愁

啊!我就在这里联想起生命的逝去

本在那里流窜和席卷的生命的颜色，

那些铜古、锈迹和白皙，又怎样

在所有困顿的人生里打下泛着幽绿的铜

落日是云霞与黑夜的奈何桥

夕阳，又是明朝与昨日的生死线

受着伤的张牙舞爪的野兽，最后的阳光，

又怎样在命复一命的轮回中，象征着

永远满怀愤怒的恐惧与平静的深情

我为你带来一场葬礼，我用世间

作为文字的最笨拙和疏朽，为你披上华衣

我永远铭记着你的火，铭记着你的火焰

还有那火焰背后，无法被祝融遮盖的

有关镜面、匕首和红烛的阴影

而在那阴影背后，则篆刻着

那些属于我，却从未

为我拥有的腐朽和消逝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吞咽

我在命运卑微的夹缝当中

作着除牺牲外唯一的选择——死亡的吞咽

于是，

我吞下侏儒，吞下活水

我吞下死亡和忠诚的爱恨卑微

我吞下云雾，吞下沧桑

吞下置人于死地的绝望与荒唐的恨意

吞下鱼水之欢，吞下嗤之以鼻

吞下张皇中绝望的欲望和欲望的绝望

我吞下知觉，吞下倜傥，

看望着死亡与异化的风波将许来临

在这抬头高举的桅杆之巅，

死神、爱神与美神构成我的三次受难

我吞下无知，以此来反哺自知

绝望的极端的爱恨构成讲我撕裂的忠诚

此处我吞下那处，愤怒时我吞下遐迩

在迸裂的到处和此处的那处我吞没下雷霆

我吞下男根，吞下御女

和那在男根和御女之巅所无可触及的一切

我吞下撕裂，吞下唏嘘，看望着

我在绝望之中被撕裂而以致唏嘘的灵魂

在吞咽之中呕吐

此在的存在照应着不朽的墓碑

不可谓受难，不可谓受难中的忠诚

就是这忠诚使我肢身体解——!

我吞下慈悲，吞下殊途中的伪善

让自由的风波与火种血洗我的自由

吞下慈悲，吞下慈爱，让慈悲和慈爱

作为当做恨意和毒药赖施舍的卑微

我吞下我的尸首，那仓皇的体解，

那始终卑鄙的阴谋

不依赖依赖的梦境和须臾之间的享受

爱是一场革命，又是革命委员会的忠诚

在这种卑微和悲怆的须臾当中，

世界自此展开了她的颜色——

那世界的起源;

那起源的世界

我便在这里吞下侏儒，我在这里

吞咽着我的此在和活水，

在这已然被我吞咽的群山之巅，

在这已然被我吞咽的须弥之海，

吞咽与追寻在这里发酵和鲜艳，

那极端的恨和令人体解的爱语，

在这已然为我所制械的悲剧中，

幻化着幻化所不能幻化的雍容

我吞下我的触须，吞下我的前足

从头足类到类囊体的所以而为之的创见

我吞下你的触须，吞下你的前足

吞下你因为慈悲而迸裂以致解体的眼泪

在缤纷和彩色的童话般的虚幻中，

我敬请我自己肆意地毁灭所知的一切

我敬请我否定拥有和虚无的一切中的须弥

在此处我是唯一的神祇，

在此处我是虚无的主人，

凡此种种纳入春池林榭的霸权

凡此种种被写入螺旋状基因里的眼泪

难道在此牺牲不再是一种语言，

难道在此吞咽不再是一种阐释

我吞下那些玩弄语言的智者，

那些用荒诞和卑微作为情操的忠诚

从此尽是我个人的体解，我个人的骚赋

及我个人之外臃肿而肥大着的死亡与思绪

我吞下我的手腕，

吞下道德和法律所眷顾的忠诚

我吞下本不属于我却被我所撕裂

而亲手缔造成夹缝的一切

我吞下生存和毁灭，吞下对死亡的由衷

我吞下一声慨唱试看天地翻覆的鸡鸣

一声关乎着破裂死亡和绝望中体解的呐喊

恐怖的悲剧

胜过俄狄浦斯和安提戈涅的悲剧的恐怖

可以说，悲剧和恐怖最终就将在这里初始

我在这命运的夹缝中，亦或是

在我亲手所塑造出的非亲手能及的悲剧

和恐怖的夹缝的命运里，徜徉

在这命运的卑微的夹缝里我没有选择，

选择就是这样，要么是吞咽，

要么，在另一个层面，就是牺牲，

亦或是，称之为败亡

选择就是这样，要么是吞咽，

要么，在另一个层面，就是牺牲，

亦或是，称之为胜利

乡愁

当我离开了故居

我只看见，夕阳染黄的叶

波光粼粼的南淝河，掩映着

秋风徐徐的环城路，每一片黛色的砖瓦

瑕疵，眷旧，都照出了这老城的惆怅

如今，我只是独自一人

一遍遍，一遍遍地在这阡陌中踱步

当我离开了故乡

我才对，曾经所见的

每一秒都分外珍视

无论是早已熟习的路上开出杏花

还是公园的天空中一片倜傥和寥廓

香格里拉，化在手里的雪糕

还有在伤心时不愿去打的篮球

都让我想起，刚走出家门时，

望向世界的那纯粹的美好和深情

当我离开了故园

我便知道，打动我的

从来不是什么景致和神话

而是在夜色驰骋间，饮下的每一口风

倦怠款款，浮着酸甜的眼泪

在任尔浑浊的水里，掏鱼摸虾

一个苦涩的少年总算找到自己的玩伴

当我离开了故国

我惟独悔恨，这快乐

已经变成了没有答案的珍惜

夏店路，蒙城路，北一环

在路牙的罅隙中包裹的阳光

仿佛总是透出欢声笑语

南淝河，黑池坝，图书馆，每一处

从黎明到黑夜的水里，就连微风

都带着能包容一切情绪的深沉

当我离开了故知

我也曾茫然无措，几番疏离

紧握的手松开后，就变成了白云

在每一个洼水的脚印里倒映

一个个名字在隽永的云中排布

可惜，寿春的天气清凌

一场刺破苍穹的雷雨

才能施予被期盼和喜爱的真心

当我离开了故事

我终于清醒，唯有

穿过愁绪，才能触到欢乐

不敢向柏景湾的小潭说出再见

也不肯向玲珑碧玉的旧屋道出别离

傍晚睡醒，窗外的夕阳和喧嚣，就像

母亲那温柔的呼唤，无力的哭声

再多的重复，最后也付于唏嘘

虽未老去，但是我已然慨叹

哀恸时阐述不了一丝欢乐

兴奋时握不住一粒泪滴

将情感冻结数十年的我，第一次

因为我生长的一切而流下眼泪

第一次，在记忆的碎片中

构建出我自己的身躯

世界上本没有乡愁，有的

只有那位世界尽头永恒的母亲

别离了母亲之后，我再也无法哀悼

芬芳和泥土，也因流逝而淡了颜色

当乡愁的焰火终于在心中绽放

此时此刻，我已然无可仰仗

只能在大地留下的余香里

感受着我的心，悄悄如震颤般的跳动

十送红军

恐怖的婴儿，由最伟大的母亲来驯服

偏执和狰狞又怎样是你的全貌?

这伟大的死亡，硕大的死亡

由血肉和麦穗推动的生离死别

又何等的带着母亲的梦寐和颜色

在战斗中，你就这样离去

离去你时，你已不再是你，你的眼睛

闪烁着我的母亲的柔情

你的手臂，闪烁着我的兄弟的壮硕

你的言语，你的高歌，让我

看到了在让我日夜受到折磨之前的

我那意气风发的父亲

当你死去，我的母亲就死了

若是死在旷野，化作

闪烁着金光的伟大的枯泽的色彩

当你死去，我的父亲就死了

若是死在滨江，死在

由铁锈和铜纺车制成的

千万条河流的尽头

树立着的碑文、石祖和画像的神殿

没有一条是为我父亲而树立的

还有那些地上零落的子弹

飞溅的血液和肝胆，从来没有

一丝一毫，是属于我的父亲的

我的父亲现在化作了泥土

和那地面上让人恐惧的虫群一样

默默地在全新的社会里

承担着违背和分解的工作

和那战争年代的堡垒一样，像那

被母亲所使用过是的悲怆的纹路

流落在旷野，残年，炮灰，以及

山下与山上战争年代的遗迹

当你活着的时候，我对你什么也拥有不了

我只能眺望与奢望着你的一切

当你死去，我反而什么都拥有了

我拥有眼泪，拥有残忍，

那绝望尽头的失落和空虚

那无所适从的狂妄与悲剧

当你死去，我才在你的身上

真正看到我的母亲和父亲的身影

我才把我自己真正长在你的身上

或者说，真正长在你的纹路里

渗透在你的血液，芬香在你的音容

就如同最尽头的尽头般

包裹着我最不羁的愤恨

我的第三位兄长，我所倚仗的亲哥

我的那位笑靥如花的长子，我的

女儿和我的血脉，我的舅侄

我的姐妹，我的公婆，还有那群山中的

广博和连绵之中所培育出的每一丝遗骸

当你死去以后，我刻意将这些

全部全部地都错过

或许，你走了之后，他们不能够这样

来定义我……

或许，你走了之后，他们不能够这样

来称呼我……

“十送里格红军哎，介支个望月亭，

望月里格亭上哎，介支个搭高台……”

诗人斯大林

历史上凡是伟大的天才，在其诞生之日

都将迎来电闪雷鸣，

那是上帝为之的哀悼和默殇

啊，我兴许是或者不是你的信徒，但是

我却从你之中看到了你的心脏

如同上帝一样，我怀着期待为你

从血脉之中回到那个电闪雷鸣的节日

为你加诸以默哀

那些血泪的恐怖和无处施舍而倒退的节日

那些电闪雷鸣的空洞，从你的领口和袖口

倒退而生成到我的鼻尖

我知道，白桦树非但不会为了旅人的逝去

而从落叶开始哀鸣

但是不属于你我的祷告

却飞荡在层层的落叶枯林之中

在那里永远而又永远地荡漾着……

啊!每个写诗的人，都是灵性的孩子

在激荡的乳汁与乳房中

我们应感慨着自己永恒的缺失而飞舞

那想要屈服却永远不被把握的一切

从你温柔的双眼里我看到

世界与时代的波折与异变

荒诞的玩笑，在外人看来又是多么悲痛

把心思放在历史洪流之中，又是

属于谁的一无所获

打着败坏和摧残的馊主意，又是

呵，在填补哪些遗忘和缺失的老把戏

我们都何尝不是从旧帝国中来

又何尝不是伴随着失落与捣毁的余音加以

苦闷，恐惧，甚至因此而失常

你未必有哀悼那些为你而哀悼的一切，

那些在每一个诗人出生时怒吼的电闪雷鸣

为了灵性而被迫吞下的苦果

你我究竟是为了反抗，

还是仅仅忠于对反抗本身的忠诚?

从血管里流下糖霜的那个噩梦开始，

从鸟笼和宫室里那床笫上不可或缺的死亡

开始，这里便是苦难与自由的王国

此处污蔑便没有尽头，

此处我便开始沉痛地戏谑你的悲愤

不顾我的眼泪的你的眼泪，

不顾你的眼泪的他们的眼泪，

此而汇聚成了属于人类永恒的苦难和心伤

从哪里开始，又在

我与你的世界相交融之处而结束

那份带着诗兴和灵性和水乳交融和伊甸园

以至于是遍布着希望和理想的乌托邦

空中的云雀吃下了我给的药醚，

照耀一切的月光因为我而略显褪色

飞扬跋扈的蚯蚓和泥土下的激流，

从我的笑靥飞渡向那些

因琴声和水土而感到愤懑不平的暴徒

引渡出来的是我不抽象而具体的人性

和对祖国的那些诚恳却无情的咏叹

你从月光身上看到了谁?

你从伟大的第一位领袖那里又在寻找谁?

属于你的是谁?你又在她的身上

迫切而又无力地寻找谁?

啊!我深切地看到你永未截止的默哀

看到在你出生之日

永不停息地伴随着你的母亲的电闪雷鸣

在那股电闪雷鸣里，

有终身属于诗人的灵性和诗风

从未因时世的消解而哀悼，

从未因梦境和苦难而消失，

从未从我的心头走向你的心头，

从未从你的眼泪，

走向她和他们的眼泪……

西江月·步其韵和人

旧怜清水短梦，今缘不二曲觞。

虚掩岁岁尽彷徨，庄周香兰既赏。

怒噎发颜残雪，纷笑眼口含霜。

心有倦鹤二三双，皆任凭涯自往。

无题

索句神州落木黄，世疏晨短漫天凉。

少小难得千秋梦，雪鬓犹回半叶香。

紫浸兰台熏墨暖，银钩月晕窃神伤。

江国未满春宵日，丝纤发冷水央央。

定风波·夜游

星囊映水月溶氲，铅华洗净掩迷津。

春芳偶入呢喃语，谁记?只遗幽客二人身。

独悔姮娥偷灵药，安好，方有吴桂蔽其阴。

万载魂归茔銮里，不问，却留慷慨一颗心。

拟故事作

桂殿蟾宫露酒深，往来途客且同斟。

晶白玉透成薄醉，凝滑倩软为佳人。

酒后方成八百篇，日赴函谷至于阗。

千里春宵凭白发，半饮秋霜付管弦。

顿向红缨掷樗蒱，滚覆三江带五湖。

龙吟梦短寻常见，唱彻巫山荡尾鱼。

另若红尘枯叶久，乱弹阶上散枝柳。

他日流芳芳自诛，莫带深情重霄九。

肯作黄蕊寂肃杀，不妨听却别枝花。

寒食每逢萧瑟遍，才揭灵茧换旧痂。

凤凰阁上凤凰游，郁孤台下江水流。

长安万里徒相问，鹧鸪风扰羲和羞。

沧海连云犹漫漫，一粒孤舟点河汉。

何时辨指溟灰黑，宇宙飘零洗恬淡。

忽对虫蚁笑天高，庄周自体比皋陶。

洪炉天身镶烛火，涅槃歌里尔君曹。

摩诃婆罗渐已冷，空对禅音升怯影。

牙床雍憩谓释迦，十万金樽贯佛顶。

清疏且论御乾坤，游离三界淤加美。

纵使龙胤赋其心，心酸泪沁难逾鬼。

我等逐鹿恋凡生，胸中顿挫常新喜。

悠悠星河入夜声，月抱溪石云浸水。

写怀

少岁乃觉韶华衰，故国不见付尘埃。

清浊扬弃实难免，醉醒浮沉许应该。

霜来每望镜湖月，雨打何知赫曦台。

抚膺欲捋天下事，一樽清泪一樽罍。

(作者：谢远哲2026-08-21发于现代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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