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打光了弹药？

当地时间8月19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宣布，将对伊朗发动“针对任何国家实施过的最严厉经济行动”，要求各国停止帮助伊朗进行石油交易、资金转移、船舶注册和利用空壳公司规避制裁，并警告任何继续为伊朗提供经济“生命线”的国家，都可能承担严重后果。

就在特朗普宣布“经济战”前两天，美伊此前设定的60天谈判窗口正式到期，没有取得任何突破。所谓“史上最严厉经济行动”更像是美国战争策略的一次调整。特朗普仍然声称保留军事手段，却开始试图降低高强度战争的成本，把更多压力转移到石油出口、金融结算、航运体系和伊朗与周边国家的贸易网络上。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2日，美国特拉华州，特朗普（右）与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中）在多佛空军基地出席美伊冲突中阵亡美军士兵的遗体交接仪式。图/视觉中国

如何加码制裁？

伊朗并不是第一次面对美国制裁。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后，美国制裁伊朗已经接近半个世纪。特朗普第一任期退出伊核协议后，又启动了所谓“极限施压”，重点打击伊朗石油出口、银行体系、航运、保险、伊斯兰革命卫队以及与军工产业相关的企业和个人。

经过多年封锁，伊朗也练出了一套成熟的规避体系。原油可以依靠“影子船队”运输，油轮不断更换船旗和注册地，通过船对船转运掩盖来源；国际结算可以绕开大型银行，利用贸易公司、兑换商、现金、货币互换等渠道完成。伊朗与伊拉克、土耳其、阿曼、巴基斯坦、中亚之间，也形成了不同程度的替代网络。

这种情况下，美国如果只是再增加几十家伊朗企业和船只进入制裁名单，对整体局势影响有限。特朗普这一次真正具有威慑力的地方，是准备进一步扩大“二级制裁”。

也就是说，美国不仅处罚伊朗，还要处罚继续和伊朗做生意的第三方。购买伊朗原油,帮助伊朗结算,给油轮提供船旗、保险、港口服务，甚至帮助伊朗企业设立空壳公司的机构，都可能面对美国制裁。如果这一原则真正严格执行，经济战的边界就会迅速越过伊朗国境，进入土耳其、印度、海湾国家以及其他伊朗贸易伙伴的商业体系。

这里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阿联酋。阿联酋长期是伊朗最重要的外部贸易节点之一。根据2024年数据，伊朗超过30%的进口来自阿联酋。更重要的是，这些商品中，很多并非阿联酋生产，而是通过迪拜转口进入伊朗。对于一个长期被国际金融体系排斥的国家来说，迪拜实际上承担了商品中转、资金结算、外汇交易和第三国商业联系等多重功能。

因此，8月阿联酋暂停与伊朗之间的贸易、商业和金融交易，意义可能远远超过又一份美国制裁名单。美国制裁了伊朗几十年，伊朗已经知道如何绕路；如果迪拜这一条最成熟、效率最高的绕行通道被明显压缩，伊朗很多企业就只能寻找成本更高、效率更低的替代路线。

拼成本

理解特朗普为什么转向“经济战”，还要看美国自己。

到8月19日，根据五角大楼相关数据，自2月28日美以发动针对伊朗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以来，美军已有18人死亡、757人受伤。战争费用同样迅速增加。五角大楼此前估计，对伊战争已经耗费约375亿美元，美国政府还需要继续向国会申请补充资金。

这与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最高峰时期相比当然算不上惊人，但问题在于，美国原本并没有准备打一场持续数年、不断投入兵力和弹药的中东战争。

更麻烦的是武器消耗。伊朗长期依靠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无人机实施低成本攻击，美国及其盟友却需要动用“爱国者”、萨德系统和海基防空导弹拦截。攻击方发射一架成本相对低廉的无人机，防御方可能需要使用价格高得多的拦截弹。这种成本交换只要持续几个月，库存问题就会逐渐显现。

过去几年，美国军工体系同时提供针对乌克兰、以色列的军事援助，以及印太地区军事部署需求和自身库存补充等，本来就没有多少闲置产能。多名美军官员已经对部分关键弹药库存下降表达担忧，这一问题也已经成为白宫是否升级伊朗战争的关键变量。

美国当然还有能力继续打伊朗，但问题在于美军的每一轮轰炸的边际收益都在下降，重启战事的价值能有多大？此外，重新开战还要面对国内政治成本的陡升。战事开打近半年以来，美国汽油价格明显上涨。路透社和益普索8月初的民调显示，特朗普支持率已经下降到35%左右，而在经济治理能力这一共和党长期占优势的问题上，民主党甚至出现了反超。

距离中期选举越来越近，特朗普会越来越关注一个现实问题：美国选民未必在乎伊朗损失了多少导弹，但会非常在意自己每天加油多花多少钱。

阿联酋因素

就在美国调整战争方式的同时，阿联酋与伊朗之间维持了数月的脆弱平衡也开始动摇。

8月18日，阿联酋方面表示侦测到两枚从伊朗方向发射的弹道导弹，伊朗随后否认发动袭击。具体责任仍有争议，但从整个战争的逻辑看，伊朗重新向阿联酋施加军事压力并不令人意外。

伊朗攻击美国本土的难度很大，却有能力攻击美国在中东的战争体系。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行动高度依赖机场、基地、港口、能源设施和后勤网络，这些设施大量分布在阿联酋、卡塔尔、巴林、科威特和沙特。伊朗只要能够证明迪拜、阿布扎比或者海湾地区的石油设施仍然处在导弹射程之内，就能够拉高这些国家帮助美国继续战争的政治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伊朗即使导弹库存已经明显下降，仍然必须保存一部分远程打击能力。伊朗不需要立马击沉美国航母，更不需要在正面战场击败美军，只需要让海湾国家相信，一旦美国重新发动大规模空袭，能源设施、港口和机场都有可能成为报复目标。

过去几十年，阿联酋特别是迪拜之所以能够成为伊朗重要的贸易和金融窗口，很大程度上源于双方始终保持商业联系。如果伊朗不断把导弹威胁指向阿联酋，迪拜继续为伊朗留下经济空间的政治意愿就会越来越弱。

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朗如果真的重新扩大对阿联酋的军事压力，很可能出现一种尴尬结果：导弹在军事上制造了一点威慑，却在经济上帮助美国完成了过去多年一直想做的事情，就是进一步降低伊朗在迪拜的存在感。对伊朗而言，少发射几枚导弹不会改变战争格局，失去阿联酋这样一个经济窗口，影响却可能持续很久。

谁先撑不住？

美伊双方分歧，其实一直非常清楚。美国希望限制伊朗核能力、削弱导弹和地区代理力量，同时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行；伊朗则要求实质性解除制裁，拒绝完全放弃铀浓缩能力，也不可能轻易拆除革命卫队几十年来建立的地区安全网络。

战争打了近半年，这些核心条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伊朗国内政治甚至可能让谈判更加困难。战争造成的高层人员损失和长期安全压力，正在进一步强化伊斯兰革命卫队及强硬派的影响力。在这种政治环境下，经济越困难，并不一定越容易妥协。强硬派完全可能把制裁、轰炸和经济困难解释为国家正在遭受生存威胁，进而要求社会接受更长期的动员和牺牲。

特朗普则面临完全不同的时间表。伊朗领导层考虑的是当前局面特别是内部政治架构继续维持下去，美国总统考虑的却是两个多月后的中期选举形势。双方对时间的理解不同，也让这场战争越来越像一场耐力赛。

未来一段时间，美伊之间最可能出现的状态，是战争强度暂时下降，但冲突并不会真正结束。美国会继续利用海上封锁、金融制裁、二级制裁和海湾盟友压缩伊朗的经济空间，同时保持再次发动军事打击的能力；伊朗则继续依靠导弹、无人机、霍尔木兹海峡和对海湾能源设施的威胁，提高美国继续施压的成本。

特朗普所谓“史上最严厉经济行动”，因此可能成为这场战争的一个转折点。美国在计算弹药、油价和选票，伊朗在计算外汇、食品价格和社会承受能力，阿联酋和其他海湾国家则在计算航运、保险和下一次防空警报。最后决定这场战争如何结束的，更可能取决于哪一方的钱、弹药和政治耐心率先难以为继。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