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航天：做“土壤”，而不是“保姆”——从 “航天+”理念看传统航天企业的生态使命

谨以本文，纪念王希季院士。

每一次“+”，都是一次产业革命；

每一次“+”，都会成就一批民营企业；

每一次“+”，都会让中国航天这个“土壤”，长出参天大树。

中国航天：做“土壤”，而不是“保姆”

——从 “航天+”理念看传统航天企业的生态使命

文 | 火星姑娘

引言

2015年，刘雨菲女士在《太空与网络》发表了题为的专题，专题提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判断：航天，应当与国民经济、社会生活的各方面结合，发挥“效能倍增器”的作用，催生新的经济形态、生活方式与社会运行模式。文中写到“‘航天+’的意义就在于：构建全球化的信息基础设施，实现信息实时化，大幅度降低信息价格，充分消除信息鸿沟。”

在此基础上，她将这场变革勾勒为三个阶段——浅结合、深结合、融合。

十年后的今天，中国航天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这个目标，却也面临着比任何时候都更尖锐的拷问：是继续把“航天+”当作一个概念挂在嘴上，还是真正把它变成一种生态、一种机制、一种胸怀？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将决定下一个十年的走向。

重温十年前刘雨菲女士大声疾呼的“航天+”，让我想说几句心里话。不是冷漠的批评，而是放不下的牵挂；不是旁观者的否定，而是参与者的期盼。

一、“航天+”的本意：赋能，而非包办

关于“航天+”的思想原点，刘雨菲女士在2018年接受《科技日报》采访时曾做过很深刻的阐述：

“商业航天并不能看作是在现有的经济体系上做加法，不是多开一家店或者多建一座厂或搞一个全国都在搞的产业园的问题，而是全面推动国民经济组织模式和运行模式的变革。”

她指出，商业航天的核心“是新的产业模式，也就是如何让火箭、卫星和它们采用的技术更加直接地为普罗大众和社会服务”。而实现路径，是“把国家队多年以来积累的优势技术、优秀人才队伍的积累、大型项目及工程的系统工程与管理知识投入商业应用”。

这正是“航天+”专题中所倡导的核心理念，不是让航天企业自己去开无数个分公司、控股无数个子公司，而是以航天的品牌、技术、资源、市场号召力等为杠杆，去赋能各行各业的创新主体。一言以蔽之，就是：航天国家队最该做的，是大大方方地把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品牌信用、技术积累、工程能力、资源调度能力——共享出来，赋能那些真正有创新冲动、有市场嗅觉、有企业家精神的民营团队，让他们去闯、去试错、去成功。国家队，则埋头创新，攻坚克难，承担国家使命。

二、为什么“什么都自己干”走不远

我们需要坦诚地面对一个现实：这些年，传统航天企业在商业大潮中，曾经做过很多有益的探索，但坦率地说，真正摆脱传统国有企业运营模式、完全按市场经济原则运行的并取得成功的，可以说，很少。这大概也是航天后来归核化发展战略出台的主要原因。

事实上，刘雨菲在2017年就表达过类似的忧虑。她认为，传统国有大型企业筹措资金建立发射服务和应用卫星运营企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传统国有企业对商业航天的重视和探索，是有益的努力，但这的确不应该算是真正的商业航天，或者，说直接点，只是挂了这样一个名字而已，换汤不换药”。

为什么？

答案指向一个简单的事实——主业的心思被分散了。

当一家传统航天龙头企业既要抓型号任务、又要搞商业发射、又要做卫星运营、又要管地面终端、又要拓行业应用……它能做的，只能是把每一个板块都做成“内部配套”。结果就是：

近亲繁殖。

内部循环、内部配套，缺乏外部竞争压力，技术迭代缓慢，成本居高不下。

主业被稀释。

有限的顶尖人才和资源，被分散到大量非核心领域，真正需要攻关的颠覆性技术反而投入不足。

腐败风险放大。

封闭体系、内部交易、缺乏透明，近年多起案件已敲响警钟。

生态活力窒息。

民营企业看不到真正的市场机会，要么挤不进来，要么只能做最低端的配套。

当“内部配套”成为惯性，行业的真实面貌是什么？刘雨菲在2022年的文章中，对中国商业航天1.0时代做过一个深刻的总结：“形式大于内容，有势而乏术的虚假繁荣”。在此期间，数以百计的商业航天公司涌现，但“成果和进展，特别是在市场的规模化建设上，远未能达到可以达到的期望值”。这个判断，今天读来依然振聋发聩。它不是“警告”，而是一位深耕行业的观察者，出于对航天事业最深沉的热爱，发出的苦口婆心的呼吁。

三、一个值得分析的案例：中国移动与国电高科

2026年6月底，一条消息在业内引发强烈关注：中国移动旗下中移资本完成对国电高科的战略投资，持股比例达39.85%，成为最大单一股东。

国电高科是谁？一家成立于2015年的民营航天企业，运营“天启星座”低轨卫星物联网系统，已成功累计发射41颗在轨卫星。2026年5月，工信部正式批复其开展卫星物联网业务商用试验——国内首家获此许可的企业。

这个案例值得航天人反复琢磨，原因有三：

第一，民企的“尖子”特质被资本看见了。国电高科不是传统航天体系孵化的，它是一家纯粹的民企，靠的是一支团队十年磨一剑，拿到了那张“独一份”的牌照。

第二，中国移动的入局方式，是“赋能”而非“吞并”。中国移动看中的，是国电高科“空天地海”一体化覆盖能力，以及首张商用试验牌照；国电高科看中的，是中国移动的地面网络、客户渠道和资本实力。双方做的是能力的乘法，而不是组织的叠加。

第三，这才是“航天+”的真实落点。卫星物联网的本质，是航天技术（天启星座）与通信行业（中国移动）的深度融合——前者提供“天”的能力，后者提供“地”的网络，二者相乘，才构成了真正的“空天地海”一体化通信网络。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当传统大企业以资本、资源、渠道去赋能一家有核心能力的民企，民企的市场价值会被指数级放大；而传统大企业自己也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补齐了自身的战略拼图。

我们也相信，这是“航天+”从概念走向生态的一个明确信号，意味着从“内部配套”的惯性，到“能力乘法”的破局。

四、“土壤”该怎么做：从“Do It”到“Make It ”

回到我们的主题。中国航天作为传统龙头企业，如果真心认同“航天+”的理念，就应该完成一个根本性的角色转换——从“Do It”到“Make It”，从“什么都自己干的保姆”，变成“赋能各行各业的土壤”。

Do It，是自己动手、包办一切。

Make It，是创造条件、搭建生态——提供养分和空间，让每一颗种子自己破土、自己长成大树。

具体说，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品牌赋能。

中国航天的金字招牌，是几十年国民的信任筑起来的。这个品牌，应当成为一种“背书机制”——被赋能的民企，可以使用“航天技术战略合作”等品牌标识，但前提是真本事、真创新、真市场、真干事，而不是能来事的。品牌不是用来“内部循环”的，是用来“外部放大”的。

第二层：资源赋能。

发射工位、试验设施、频率轨道资源、地面站网、数据资源……这些“重资产”，传统航天手里最多。它们不应当被闲置，也不应当被内部单位独占，而应当以市场化方式开放给有创新能力的民企使用。刘雨菲说得好——“把国家队多年以来积累的优势技术、优秀人才队伍的积累、大型项目及工程的系统工程与管理知识投入商业应用”。

第三层：少量资金与机制赋能。

传统航天可以以产业基金、战略投资等方式，用少量资金参与民企的早期孵化。但关键是：民企必须控股，必须按市场化机制运行，传统航天不参与日常经营，否则就是换汤不换药。

这让我们看到一副值得期待的图景：如果中国航天能以这种姿态，在未来十年真真切切地扶植起100家甚至数百家具有核心竞争力的民营航天及航天应用企业，孕育出10-20家甚至更多上市公司——这100家甚至数百家企业创造的GDP、税收、就业、技术创新，同样可以以可观的经济体量反馈传统航天主业，形成良性循环，创造更大的综合价值。

更重要的是，这100家甚至数百家企业会反过来成为传统航天主业的“生态供应商”——它们用市场化的机制、民营企业的效率，为主型号任务提供更便宜、更快、更好的配套。主业反而更强了。

这是对主业最大的“反哺”。

五、从“独行巨人”到“生态雨林”

在“航天+”专题中，刘雨菲有一段话，我每一次读到都深受触动：“如果今天的航天业界不能、不愿甚至不及推动这场革命，可能失去的是整个时代。中国的卫星广播电视败给有线、卫星通信败给光纤，就是例子。”

这是一位深耕行业的观察者基于对传统航天短板的清醒认知，发出的最深沉的呼吁。是责任，是担当，也是远见。

航天从来不是一座孤岛。它之所以宏伟，不是因为它飞得高，而是因为它能“+”进千行百业——

航天+农业

北斗高精度定位让自动播种、施肥、收割精确到厘米；遥感与天基物联网实时监测，为田间智慧管理提供决策依据；

航天+交通

高精度导航和卫星互联网，让每一辆车、每一艘船、每一架飞机永不迷航、实时在线；

航天+能源

卫星物联网让银行实时监控贷后资产——楼盘施工进度、供应链经营数据、跨境资产状态尽收眼底，信贷风控从“看报表”升级为“看卫星”；

航天+应急救援

宽带+窄带通信卫星在地震、洪水、台风中撑起生命线；

这些“+”，没有一个是传统航天企业自己能干完的。它需要千千万万个“种子”——民营企业家、创业者、投资人、行业专家——去一个一个场景地啃、一个一个市场地拓。

六、未来的样子：地月经济圈与星辰大海

想象一下十年后的中国航天生态：

主业层面

传统航天企业聚焦于载人登月、深空探测、重型运载火箭、空间站运营等“国之重器”，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

生态层面

上百家甚至数百家被赋能的民企，分布在火箭配套、卫星制造、地面终端、行业应用、运营服务等各个环节，其中十数家上市公司，成为各自细分领域的“小巨人”；

融合层面

航天技术与人工智能、物联网、大数据、新能源深度融合，催生出今天我们还想象不到的新业态、新模式；

国际层面

这批民企与中国航天并肩出海，在“一带一路”上建地面站、布星座、做应用，让中国航天标准走向世界。

这不是乌托邦的想象。这是“航天+”思想如果被正确理解和执行后，完全可以抵达的彼岸。

事实上，刘雨菲在“航天+”专题中，就借用了一个参照：“我们用电力来驱动列车，用电力来驱走严寒酷暑，用电力来运行计算机……也可以把这些都认为是电力+，电力+家居，电力+农业，电力+交通，电力+传媒……”今天，我们同样可以说：航天+家居、航天+农业、航天+交通、航天+传媒、航天+医疗、航天+能源、航天+物流……

结语：写给中国航天的一封信

写到结尾，我想像家人聊天那样，说几句心里话。

中国航天，是我们最骄傲的事业。从东方红一号到空间站，从嫦娥奔月到天问探火，每一帧画面都让我热泪盈眶。

但，爱之深，责之切。

在这个商业航天风起云涌、国际竞争日趋激烈的时代，传统航天企业如果还沿用“大而全、封闭式、自己干”的旧逻辑，不仅做不大“航天+”的蛋糕，反而会拖累主业、贻误时机。

多年前刘雨菲女士提出的“航天+”理念，今天看来，依然极富现实意义。她所倡导的，不是简单的“航天加一切”，而是航天作为一种“效能倍增器”，去催化整个国民经济的变革。要实现这一点，传统航天就必须完成角色的转换——

从“主导者”变成“赋能者”；

从“包办者”变成“奠基者”；

从“独行巨人”变成“生态雨林”中的那棵古树——根深叶茂，荫庇四方，让每一株幼苗都能长成参天大树。

航天是土壤，民企是种子。土壤的价值，不在于替种子发芽，而在于提供养分、空间和阳光，让每一颗种子都长成大树。土壤的荣耀，不在于自己有多肥沃，而在于长出一片森林。中国航天最伟大的时代，不属于那个“什么都自己干”的航天，而属于那个“成就千百家民企”的航天。

愿我们这一代，能亲眼看见那个时代的到来。

参考文献：

· 刘雨菲.《“航天+”：航天技术民用的新发展、新机遇》. 2015.

· 刘雨菲.《商业航天的正确打开方式》（专访）. 中国科技网，2018.

· 刘雨菲.《中国商业航天发展若干问题的思考与建议》（上、下）. 太空与网络，2022.

· 《卫星与网络》杂志社. 刘雨菲女士与“航天+”专题介绍. 2018.

· 中国移动战略投资国电高科相关报道. 2026.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察与思考，不代表任何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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