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昊宇，入戏没有公式

陈昊宇反复把一个问题挡在门外：演员究竟是怎么进入角色的？

面对这个对演员来说再普遍不过的问题，有的人试图用一套方法论来解答，另一些人则会讲述一些近乎玄学的瞬间。陈昊宇的选择区别于以上两种。她向我们讲述演员需要完成的细致而冗杂的前期准备工作，故事就从正在巡演中的话剧《初步举证》开始。

话剧《初步举证》中文版是一出长达120分钟无中场的独角戏。这意味着，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作为唯一的演员陈昊宇全程都在台上，持续演绎，台词从未间断。

黑色上衣、黑色半裙、刺绣长袜及高跟鞋 均为Prada

陈昊宇参加过歌唱比赛，演过影视作品，唱过音乐剧，也经历过《乘风2024》的竞演舞台，但要说出演话剧，还是第一次。在剧中，泰莎（Tessa）志得意满过、受冲击破碎过，也重拾信念和勇气奋勇再战过。有剧评人统计，在两个小时里，这个角色要转换二十多种角色状态。因而，在走上舞台之前，迎接陈昊宇的是各项训练和准备：台词训练、形体训练、文本细读、人物关系分析……陈昊宇说，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就是和导演反复讨论剧本，检索剧本缝隙里那些没写出来的细节。她把所有工作统统概括成一个名字：“对我来说，都是道具。”陈昊宇解释，所有这些准备，不仅为了从肢体上、声音上做好准备，也为了在情感起伏巨大的独角戏剧本里，为内心建立一条清晰的线索。当真正站到台上，这些准备好的道具和方法都在她面前铺开，让她可以挑选。“因为最后上台都是靠自己。”

黑色针织衫、海棠粉衬衫、黑色刺绣半裙、绿色刺绣半裙、刺绣长袜

均为Prada

一个人站在台上，没有对手演员，会感到忐忑吗？听到这样的问题，陈昊宇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笑着说：“那就不要演了，前期的工作这么久，就是为了不要有这样的忐忑。”

但讲完了这些准备，陈昊宇还是绕开了进入角色的过程。她给了一个近乎哲学的答复：“进入角色绝对不是靠我可以叙述出来的方法，所以我没有办法解释我如何进入泰莎这个角色。”她很喜欢训练时一个老师的方法，练习台词和发声，这位老师从来不是具体地要求她把音量提高降低，而是要求她建立一种意识。对陈昊宇而言，进入角色这件事也类似：那不是一个具体的技术动作，而是一种无法被言说的意识建立的过程。角色在演员的脑海里、身体里如何被建立？陈昊宇说：“我认为伟大的艺术家们也会很难解释。它无法被解释，它才可能发生。”

黑色上衣、煤灰色上衣、铁灰色短裤、白色短裤、刺绣长袜 均为Prada

7月9日，《初步举证》在上海西岸大剧院启幕，在10天时间里连演8场。接着是南京、杭州。在封面拍摄的时刻，陈昊宇刚刚结束了宁波的演出，在接下来的两周，她又要在深圳和成都演出。

累吗？听到这个问题，陈昊宇笑了。她告诉我们，每一站演完就可以休息，比起没日没夜拍摄的影视剧，算不上累。

从左到右黑色上衣、黑色半裙、刺绣长袜及高跟鞋 均为Prada；板岩灰外套、黑色半裙、刺绣长袜及高跟鞋 均为Prada；黑色上衣、煤灰色上衣、铁灰色短裤、白色短裤、刺绣长袜及高跟鞋 均为Prada

话剧是重复的艺术。同一出戏，同一个角色，一场接一场地演下去。对大多数演员来说，重复是一场肉体与精神的消耗战。演到第几场容易凉、第几场该松，行业里有各种说法。但陈昊宇的态度是：“不要数。”在上海一口气演满8场，有种靠着打鸡血撑下来的感觉。“到了一定体量，身体跟心理就是会疲惫的。”所以从巡演开始，她给自己定下一条近乎苛刻的规矩——演一场忘一场。“演完真的当下下台就忘记了。”不仅不记得，只要不到上台的那一秒，这出戏的一个字她都不愿意多想，完全放空。“以我对自己的了解、以我演出的经验，我知道复盘和想对我没有好处，所以我就不去想。”对她而言，这出戏已足够熟练，真正的功课都在前期做完了，重复不再对表演有帮助，只会在身体里堆积疲惫。所以与其一边演一边在脑子里回放上一场，她选择把每一场都当作唯一一场来对待。

Prada 黑色上衣

对陈昊宇来说，来到巡演的每一站，角色不用重新进入，但让这个角色站在不同的剧场里，体感是非常不同的。巡演对她而言，从头到尾其实只做一件事：适应剧场。杭州的演出场地几乎是一个小剧场，观众就在陈昊宇的眼前。“那种距离体感完全不同。”到了宁波，突然又变成超大剧场，剧场的顶甚至比上海西岸大剧院还高很多。“声场是我非常之不熟悉的。”因而，每次演出前的调试对于陈昊宇而言，都是在适应剧场。“不是在重新面对这出戏，而是重新调试你每次要演出所要面对的状态。”简单而说，是一种体感。

紫红色连衣裙、白色上衣、黑色上衣、刺绣长袜及高跟鞋 均为Prada

这种调试没有技术标准。还是那个从来不告诉她音量大小的台词老师教会她的，把问题还原成意识：要知道观众在哪里。“不是说你今天剧场变小了，你就把音量放小。这是一个意识的问题，你要知道观众在哪里。”对陈昊宇而言，感受一座剧场也从来不是一个或一套具体的动作，而是站在哪里，让身体感知到剧场的范围，用眼睛去丈量观众的距离，让脑神经适应剧场的体感。对陈昊宇而言，这个过程同样是一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但是她找到了一个更通俗的比喻：调焦。“有点像你的脑神经具有调焦的能力。”说话间，陈昊宇的眼睛盯住眼前的一个不存在的点，仿佛突然失去了焦点，又瞬间寻找回焦点。“由它来掌控，你的感受的焦距要调到一百米还是调到一米。”

趁所有人不注意，一只圆滚滚的暹罗猫溜进了陈昊宇的化妆间。本来局促的空间显得更小了。工作人员着急地将这个不速之客赶出去。这是拍摄之前的一场短暂意外。

剧场里真正的意外，比一只猫更难预料。在上海首演的时候，陈昊宇就撞上过一次，一个转台器械的卡点脱钩了。台下上千双眼睛看着，陈昊宇没有机会去救那个卡点，但好在转盘还继续转着，戏演下去了。

台下的观众也可能是演出中的意外。身在剧场，感受不到观众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大是小，剧场这个场域就是包裹呼吸的。”台上的安静会传染到台下，彼此连呼吸都听得见。有观众觉得身边人的动静打扰了看戏，陈昊宇也听得见。“他们也都听到，我怎么可能听不到？”

黑色针织衫、海棠粉衬衫、黑色刺绣半裙、绿色刺绣半裙、刺绣长袜

均为Prada

只是作为舞台上唯一的演员，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一个可以由自己控制的开关。在大多数时候，她把这个开关关闭，让自己感受不到观众，免受一切干扰。但在《初步举证》这出戏里，它有一部分是要和观众一起建构的。剧末泰莎的一段法庭发言直戳司法漏洞。当陈昊宇在舞台上念出这段台词的时候，她知道，这一部分需要观众一起参与。“这部分必须感受到观众，也要让每一位观众听见，所以我会把开关打开。”

一个角色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一个演员？陈昊宇对此的态度通常是回避的。她不认同演员演戏需要本我参与的想象。作为演员，角色的情绪必然经过她的身体表达，但情绪是角色的还是她的，她不去探究，也探究不出来——“它变成一个哲学问题了。”可以说，演员与角色相互交融的浪漫化叙述，在陈昊宇这里不奏效。

上图黑色上衣、煤灰色上衣 均为Prada

下图白色上衣、黑色上衣 均为Prada

可有些角色，确实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想了很久，提到了小舟，《九州缥缈录》里的白舟月，曾经的楚卫郡主，后来的大胤女帝。这个角色和陈昊宇的性格相差十万八千里。她自认自己从来都不是那种很沉得住气的人。“我永远是上蹿下跳的，心里很装不住事。”而白舟月恰恰是反面：沉得住气，擎得住事，温柔而能成大事。陈昊宇现在觉得，这个存在于虚构故事里的角色把一些她生活里从未有过的体验，压到了她身上，比如重量。重量是实实在在被身体记住的，每天穿的衣服足足有十几斤，头发也永远那么重。重量是心理上的，作为未来的女帝，她身上的重量来自对这世间、对家国的担待，那种宿命和使命在当代日常生活中永远感受不到。“我的人生哪有承受过那种重量？”

深蓝色外套、白色连衣裙、刺绣长袜、高跟鞋及勃艮第色Bonnie手袋

均为Prada

演完小舟之后，偶尔她会想起一个特别温柔、特别能够沉得住气的形象。“后来我有类似的时刻，我都觉得跟曾经演过她有一定关系。”她说不清这种时刻是白舟月赋予她的，还是她内心本来就存在、一直未被召唤出来的。这个问题她没想清楚，也不打算想清楚，就像她从不探究情绪究竟属于角色还是属于陈昊宇一样。

“我其实做不到只做一件事情。” 话题来到老生常谈的“跨界”，陈昊宇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

2013年，21岁的陈昊宇在《华人星光大道》第三季拿下冠军。这个节目捧出过很多当红歌手。对大多数站上那个舞台的年轻人来说，冠军奖杯之后是一条规划好的路径：当歌手、发唱片。但陈昊宇没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她没学过表演， 所以接到第一个演戏的机会时， 完全是糊里糊涂的。“人家递给了我一个机会，说你可以去演戏了。我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在摸索。我只知道，我看到了这件事，我觉得我想做。”

跑组、拍试戏视频，这些让很多演员觉得苦恼的事情，陈昊宇做得全然没有负担。“我第一次录试戏视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拍。他们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得到角色。”

白色上衣、白色连衣裙、刺绣长袜及高跟鞋 均为Prada

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有一条可望见的路径：读一个专业、进一个方向、一路深耕，会从做一件事里获得身份、职位和结果，但陈昊宇说，自己没有过这种经验。“我从来没有确切地有过一件会做的事，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学会了才做的。”无论是参加唱歌比赛还是去演电视剧、演音乐剧，还是现在演话剧，对她都是同一个逻辑。“看到一件想做的事，我转头就去做了。”

害怕“做不好”这件事，在她身上似乎从不存在。会做的事情她没体验过，不会做的事情她也去做了。会与不会之间，于是似乎不再有一条可供她犹豫的分界线。旁人夸她勇敢、说她敢闯，她倒觉得根源不在胆量：“可能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指给我那条成功的路径。”于是，她干脆就反过来活了，反正前方没有范本可循，走岔了，也无从失败。

封面服饰

黑色针织衫、海棠粉衬衫、黑色刺绣半裙、绿色刺绣半裙、刺绣长袜、皮鞋及勃艮第色Bonnie手袋 均为Prada

监制Gaochi

摄影Wang Lei & Jiang Kun

创意Riri Chu

统筹、编辑Riri、Young Linn

撰文水母

造型Chu Xuan

化妆Clive.X（S Studio）

发型李佳溯

制片Coco（C·SIDE）

执行制片Sui（C·SIDE）、Kelseykk（C·SIDE）

美术Feifei Li（SHOWCASE）

美术助理Delxat（SHOWCASE）

服装统筹Sonnie、茶馆

造型助理Ruoying、小田

美甲龙庆双

视频组

导演郑咪

编剧/创意LINGLI

副导演方乐怡

编辑Riri、Young Linn

摄影师Oliver Liu

摄影大助理马金成

摄影助理鑫然

跟机员李庆瑞

灯光师康佳乐

灯光助理刘路通、裴育成、王少华

录音师董嘉润

特约出演洛洛、李小梅

剪辑&声音设计bolun

TC刘飞

Online张海英

视频字幕设计陈觅觅

视频片名设计胡斯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