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沈颜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苏水味。我起初以为是她公司最近接了医疗器械的推广项目，需要频繁跑医院。直到那天晚上，她洗澡时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的动账短信。我本无意窥探，但那串数字太长，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们的联名账户里，被转走了三十万。
那是我和沈颜攒了三年，准备用来给新房交契税和简单装修的钱。水声停了，沈颜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质问我为什么看她手机，而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浴巾的边缘。
“钱去哪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已经泛白。
沈颜低着头，水滴顺着她的发丝砸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过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失去耐心，她才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陆晨……他病了。”
陆晨是她的前男友，那个在大学毕业时为了出国深造，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把沈颜一个人丢在出租屋里哭了半个月的男人。也是那个让她在我和她结婚第三年，依然会在梦里偶尔喊出名字的男人。
“他得了急性肝衰竭，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费用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沈颜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哀求，“林舟，他没有亲人了，如果我不帮他，他真的会死。”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妻子，突然觉得无比陌生。三十万，不跟丈夫商量一句，直接拿去救前男友。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扔回床上。
“那三十万，是我们准备给新房装修的钱。”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把钱拿走，我们拿什么装修？”
“房子可以先不装！我们随便刷个墙买点旧家具就能住啊！”沈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急躁，“林舟，那是一条人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能只想着装修？”
那一刻，我仿佛被人在胸口重重捶了一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在她的价值排序里，她前男友的命是命，而我们一家三口为了买那套学区房省吃俭用、连带女儿一起受苦的日子，根本不值一提。
为了买下市实验小学旁边那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我把车卖了，每天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上下班，沈颜也戒掉了逛街买衣服的习惯。我们吃着打折的蔬菜，周末连带童童去游乐园都要算计门票钱。童童总是乖巧地说：“爸爸，等我们搬进新大楼，我就能在好学校读书了对不对？”
现在，她轻飘飘一句“随便刷个墙”，就把我们这几年的心血和对未来的期盼踩在了脚底。
我没有歇斯底里地跟她争吵，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悄无声息的。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沈颜，这三十万，算我借给他的。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半年内，把钱补齐。否则，我们没法过下去了。”
沈颜看着我决绝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地上掩面痛哭。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沈颜依然早出晚归，我知道她去了医院。我没有阻止，也没有再问起那三十万。我每天按时接送童童，给她做饭，讲睡前故事。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刻意忽略了妻子正在逐渐从这个家庭抽离的事实。
直到那天下午，医院给我打了个电话。沈颜在医院走廊里晕倒了，因为连续熬夜和低血糖。
我把童童安顿在邻居家，打车赶到了医院。病房里，沈颜躺在点滴架下，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我走过去，刚想替她掖一下被角，却听到隔壁床的家属在低声议论。
“那女的真可怜，老公病成那样，天天没日没夜地守着，医药费还像流水一样。”
“是啊，听说得换肝呢，没有一百万根本下不来。”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老公？在别人的眼里，她和陆晨才是生死相依的夫妻，而我这个真正的丈夫，倒像个局外人。
我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外。透过玻璃，我看到了浑身插满管子的陆晨。他确实病得很重，瘦脱了相。但我心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这段婚姻，就像这医院里浑浊的空气，让我感到窒息。
沈颜醒来后，我带她回了家。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做晚饭的时候，沈颜突然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肉。不一会儿，餐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排骨莲藕汤。
我坐在桌前，看着这顿丰盛的晚餐，心里没有一丝感动，反而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每一次她表现出异常的贤惠，背后都藏着让我无法承受的代价。
“林舟，吃饭吧。”沈颜解下围裙，坐在我对面，双手局促地在膝盖上绞着。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如嚼蜡。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沈颜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她不敢看我的眼睛，视线盯着桌面上的纹理，声音颤抖得厉害：“医生说，陆晨找到了合适的肝源，但是……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抗排异药物，还需要一百二十万。”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我知道，重点在后面。
“林舟……”她终于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双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我们……我们把学区房卖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