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觥筹交错,班长许志明站在门口,拍拍我的肩膀:“宏伟啊,你今天多费心,帮忙在门口招呼一下。”他的眼神里透着那种熟悉的味道,怜悯,还有一丝不耐烦。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短信:“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我苦笑,刚要回话,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
是李亮经理,手里攥着一张黑金卡,脸色发白。
我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可那一眼,我分明看见他额头上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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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发前,王艳红把药递给我。
“别忘了,睡前吃。”她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
我接过药瓶,塞进兜里。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宏伟,要不你别去了。”
“怎么?”
“我怕。”
她没说怕什么,但我知道。
三个月前,她心脏病突发住院,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出院时,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咱不争了,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好。”
我拍拍她的手:“我保证,今天就是去吃顿饭,什么都不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换上一件旧夹克。不是买不起新的,是怕穿得太好,惹她担心。王艳红看了一眼,眼睛有点红:“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我笑了笑。
开车出门,天阴沉沉的。至尊会所在城东,去年才装修好,是本城最高档的地方。灯红酒绿的门头,老远就能看见。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走正门。电梯上行时,我听见上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心里有点恍惚。
三十年。
初中毕业到现在,三十年没见那帮人了。
我正发愣,手机响了。是周成功。
“喂,你到了没?”
“到了,正在上楼。”
“你在哪?我在大厅等你,一群人都来了。许志明那小子穿得跟领导视察似的,朱长开个宝马恨不得把钥匙挂脖子上。”
我笑了笑:“马上到。”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大厅。金色灯光晃得人眼花,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影。周成功站在大厅中间,远远朝我招手。
“你可来了。”
他上下打量我,眉头皱了一下:“你就穿这个?”
“没事。”他摇摇头,“走吧,人都到齐了。”
我们往里走,经过吧台时,我看见李亮经理正站在柜台后面看账本。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我,愣了一愣。
我冲他轻轻摇头。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你认识经理?”周成功问。
“不认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02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多人。正中央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烟酒茶水,还有几碟点心和水果。
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在聊天。许志明站在正中间,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一群人滔滔不绝地说话。
“许科长,政策这块你得多关照啊。”有人拍他马屁。
许志明乐呵呵地摆摆手:“别叫科长,都是老同学,叫名字就行。”
他看见我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宏伟来了!来来来,快进来坐。”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热乎得很。可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没在我身上停留太久,而是不停往门口瞟。
“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吧?”他问。
“还行。”我说。
“听说你还在做批发?”
“嗯,小生意。”
“那趁今天多认识认识老同学,以后说不定有合作。”他笑着拍拍我的肩,“对了,今天人手不够,你帮忙在门口招呼一下,等客人来齐了再进来坐。”
我愣了一下。
周成功插嘴:“让他当迎宾?人呢?”
“人都忙着呢,你就先帮帮忙。”许志明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我看了周成功一眼,点了点头:“行。”
许志明满意地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他转身又去招呼其他人。周成功凑过来,低声说:“这人也太势利眼了,当个科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算了。”我说,“不跟他计较。”
“你啊,就是太好说话。”
我没接话。不是我好说话,是我不想惹麻烦。王艳红还在家等我,我不能让她担心。
我转身往外走,站在包厢门口。走廊里灯光很亮,来来往往的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没一会儿,朱长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宝马钥匙,走起路来带着一股精气神。一见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宏伟,你怎么站这儿?”
“班长让我帮忙招呼。”我说。
“哦。”他意味深长地笑了,“那辛苦了。”
他擦着我肩膀往里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现在还做批发?一个月能赚几千?”
“还行。”
“那可得努力了,现在这社会,不赚钱可不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走了进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爸刚走,我接手他的小生意。
有一回在街上碰见朱长,他开着一辆旧桑塔纳,看见我就停下来了。
问了问道,临走时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真心想帮我,他只是想炫耀。
后来我做起来了,从批发做到了餐饮,一条街一条街地铺开。可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周成功,包括王艳红。
只有我爸知道。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做,别让人看不起。”
我点点头,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双手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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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陆陆续续来了。
有认得出我的,笑着打招呼;有认不出的,直接忽略我走进包厢。我站在门口,像一根桩子。
周成功出来好几次,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你进来吧,别在外头站着了。”他说。
“客人还没来齐。”我说。
“来齐了,就二十来个人,你进来吧。”
我摇摇头:“算了,我就在这站会儿。”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最后叹了口气,进去了。
包厢里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有人讲笑话,有人拍马屁,有人吹牛。我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发呆。
窗外渐渐黑了。
手机震动,是王艳红。
“怎么样了?”
“还好。”
“没受委屈吧?”
“没有。”
“那就好,早点回来。”
“嗯。”
我收起手机,深呼吸一口气。王艳红的声音让我安心,也让我内疚。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忍不住,担心我惹麻烦。
可她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年了。
包厢里突然传来一阵欢呼。我探头一看,是许志明在讲他当年的“光荣事迹”。
“那时候全班都说我是学霸,其实我学习一般,就是运气好。”他故作谦虚地说,“后来考上中专,分到机关,一干就是三十年。”
“许科长太谦虚了。”朱长接话,“现在科级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就够我们忙活一年的了。”
“哪里哪里。”许志明笑着摆手,“你们做生意才是真本事。”
“那不一样,你们是铁饭碗。”朱长说,“像我们这种,今天赚明天赔的,没准哪天就破产了。”
他说这话时,瞟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继续站着,没说话。包厢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故意在气我。
周成功又出来了,端着一杯酒。
“喝点?”他问。
“不喝了,开车来的。”
“行吧。”他一口闷了,“你听我说,一会儿散场了,咱俩单独聊聊。”
“什么事?”
“回头再说。”他摆摆手,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涌起一丝暖意。这些年,周成功是唯一一个没变的人。
从初中到现在,他一直这样,大大咧咧,有啥说啥。
当年家里穷,全班都看不起我,只有他跟我好。
放学了,我们一块儿去河边钓鱼,他钓的多,分我一半。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最好的人就是他。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各奔东西。我混得好一点,也没跟他提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他想帮我说话,我都拦着。
我不想让他为难。
04
快开席了,许志明终于叫我进去坐。
座位安排在角落里,对着门口,一看就是最差的位置。朱长和许志明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一帮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沉默地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凉菜,一杯白水。
有人跟我搭话:“宏伟,这些年一直做批发?”
“赚了不少吧?”
“还行,养家糊口。”
“谦虚了。”那人笑了笑,转头又跟别人聊起来。
周成功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
“吃啊,别客气。”他说。
“谢谢。”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酒过三巡,许志明站起来敬酒:“来,老同学们,这第一杯酒,敬咱们三十年没变的同学情!”
众人起立,碰杯。
我也站了起来,端着白水,跟着碰了一下。
许志明敬完酒,开始一个个敬大家。
他走到我面前时,停了一下:“宏伟啊,这杯水我敬你。这些年你也不容易,有什么困难跟大家说,都是老同学,能帮的一定帮。”
“来,干了。”
我喝了一口水。
他转身走了,步伐轻快。
朱长也来敬酒了,端着酒杯,笑眯眯的:“宏伟,咱们也是三十年的交情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我在外面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好,谢谢。”
“对了,你批发都卖些什么?”他突然问。
“蔬菜水果。”
“那利润不高啊。”他摇头,“现在做餐饮才有赚头。”
“你看这家店,”他指了指天花板,“至尊会所,档次够高。要是在这种地方开几家店,那才叫赚钱。”
他说这话时,眼睛闪着光。
“不过你没那实力,算了。”他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
周成功在我旁边,攥紧了拳头。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
“我就看不惯他那副嘴脸。”他咬着牙说。
“算了。”
“你就是太好欺负了。”他看着我,“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是我好欺负,是我知道什么更重要。
可这顿饭,吃得越来越堵心。
许志明喝多了,开始讲当年的事。他提到我:“宏伟,你还记得不?当年你爸来学校找你,穿着补丁裤子,全班都笑话你。”
“那时候你爸不容易啊。”他继续说,“一个人拉扯你,还把你送进工厂,挺伟大的。”
周围人都笑了。
“是啊,那时候他家确实穷,”朱长接话,“我爸跟我说,杨家的孩子别跟他走太近,怕占便宜。”
“你们说够了没有?”周成功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
包厢安静了。
“周成功,你什么意思?”许志明的脸沉下来。
“我就看不过去。”周成功指着朱长,“你算什么东西?当年宏伟家穷,你欺负他,现在有钱了,你还欺负他?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欺负他?”朱长笑了,“我是在关心他,懂不懂?”
“关心?你那是关心?”
许志明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老同学,别伤了和气。周成功,你先坐下,朱长没别的意思。”
“他没别的意思?他……”
“周成功!”我拉住他,“算了。”
他看着我,眼里冒出火来:“你就这么忍?”
“算了。”我重复了一遍。
他咬了咬牙,一屁股坐下去。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可气氛明显变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看我。我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凉菜,一口吃不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艳红。
“回来吃饭吗?”
“吃过了。”
“好,早点回。”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有些发凉。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再多忍一会儿,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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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散场前十分钟。
包厢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吹牛,有人已经站起来准备撤了。
许志明又开始算账,拿着账单,跟几个人商量怎么AA。
“今天一桌下来,六千多,一个人三百吧。”他估算着。
朱长接过账单,看了一眼:“才六千?挺便宜的。”
我站在角落,正准备拿外套。手机响了,是公司副总张浩。
“老板,你今天在至尊会所?”他问。
“我刚听李亮说,你来了?”
“别声张。”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那你今晚的单?”
“正常处理就行。”
“好。”
挂断电话,我正要往外走。
包厢门突然开了。
李亮经理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账单,身后还跟着两个服务员。
许志明看见他,以为是来催账的,赶紧解释:“我们正要结账,你再等会儿。”
李亮没理他,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定格在我身上。
他快步走过来。
“老板。”他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坐在这儿?”
我愣住了。
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志明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朱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经理,你刚才喊他什么?”许志明问。
李亮转过头,看着许志明:“这位是我们集团的老板。至尊会所,是他去年投资的。”
“不可能!”朱长腾地站起来,“他就是一个批发商,怎么可能是……”
“千真万确。”李亮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老板,您的名片我帮您印好了,一直没机会给您。”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总,今天的单全免了。这是黑金卡,欢迎您下次再来。”李亮从兜里掏出一张黑金卡,双手递到我面前。
许志明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朱长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接过黑金卡,淡淡地说:“给大家上些水果吧,算我的。”
“好的,老板。”李亮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包厢门关上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我。
有人震惊,有人羡慕,有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