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彩票中了4000多万,刚想告诉我妈,她却说老家拆迁款和我没关系,只给我2万块,我默默点了退款:阿姨,这钱您自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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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到账的提示音还没凉透,屏幕上那个数字让我数了三遍才敢喘气。

我攥着手机在彩票店门口站了十来分钟,风往领口里灌,后背却全是汗。

四千多万。

我第一个念头是给我妈打电话。

号码拨到一半,她的微信先弹出来了:明天回老家,拆迁款分一分,跟你没关系,给你两万块算情分,赶紧来拿了走。

我看完这句话,又看看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点了退款,锁屏。

夜里十一点的长街上,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挺难听的。



01

那天晚上的事,说起来全是巧合。

我在城东一家房产中介干了三年多,带客户看了一整天房,脚后跟磨出水泡,七点半才收工。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灌装咖啡第二瓶半价。

我拿了两瓶,顺手把找零的三块钱递过去,要了一张刮刮乐。

没指望中奖,纯粹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我妈老说兜里留不住钱的人,买张彩票就当存了个念想。

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刮完七个格,一个对号都没有。

三块钱打了水漂。

我笑笑把彩票揉了扔进垃圾桶,骑电瓶车回了出租屋。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到老家那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我妈,穿一件蓝底白花的旧褂子,朝我招手。

她在我八岁那年走的,癌症,前后不到半年。

后来我总梦见她,每次都是同一个场景,她坐在那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笑。

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

我刷牙洗脸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本期双色球开奖结果。

我没当回事,直到上班路上路过那家彩票店,门口拉了一条红横幅:本站喜中一等奖,奖金四千零三十六万。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天买的那张彩票,刮刮乐那张已经扔了,可是收银员当时问我要不要顺手打一注双色球,我说行,号码机选的。

我站在彩票店门口翻遍了包和口袋,最后在手机壳夹层里找到那张薄薄的彩票。

打开开奖号码一注一注对,第三注的时候,我手开始抖。

又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四千零三十六万。

我攥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我妈。

不对,是告诉我爸。

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我妈这个称呼,在我这儿只能留给那个长眠在地里的人。

沈淑兰管她叫“那死鬼”。

我掏出手机找爸的号码,刚按到一半,沈淑兰的微信先弹了出来。

“明天回老家一趟。房子要拆了,赔偿款下来,该分的分一分。你刘明达是儿子,大头归他,这是老规矩。跟你没啥关系,给你两万块算是情分。你回来拿了赶紧走。”

后面还跟了一句:“别拖,后天拆迁办的人上门。”

我看完这一串字,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彩票,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四千零三十六万揣在兜里,我却像个要饭的等着被家人打发。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知道了,明天回。

然后我把彩票收进手机壳夹层,锁好,骑着电瓶车继续去上班。

那天下午我带客户看了一套顶楼复式,人家嫌楼梯太多,扭头就走。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大客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娘家陪嫁了两间铺面。

那时候在镇上,算是顶好的门面房。

后来我妈走了不到一年,铺子就没了。

沈淑兰跟我说,是你爸做生意赔了抵出去的。

我那时候小,信了。

可去年过年我回老家收拾屋子,翻到一张旧地契,我妈的名字,两间铺面,备注栏写着“”。

转给谁了,上面没写。

我问过我爸一次,他闷头抽烟抽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过去的事了,别提了。”我也就没再问。

现在这条微信,让我忽然把这两件事串在了一块。

两万块。

两间铺面。

出嫁的时候我妈说那是留给我的嫁妆。

沈淑兰说那是刘家的东西。

我攥着手机壳,掌心出汗,手指发凉。

晚上回出租屋,我把彩票用保鲜膜裹了三层塞进大米缸里。

大米缸是我妈还在的时候的习惯,说米能聚财,钱藏在米里最保险。

我蹲在那袋大米面前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特别想哭,又忍住了。

明天还要回老家呢。

总得回去看看,那个信封还在不在。

02

长途大巴晃了三个半小时,中午十一点到的镇上。

下了车,我站在路口一时有点恍惚。

记忆里的老街了一半,剩下半边破破烂烂的,到处写着白色的大大的“”字。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坐了一圈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有个眼尖的认出我:“雪莹回来啦?”我笑着应了一声,拎着给沈淑兰买的牛奶和水果往家走。

也不知道自己买这些东西图什么。

大概是二十年养成的习惯,不拎点东西进门,心里发虚。

老家的院子比记忆里旧了不少。

院墙外墙上也画了个圈,里面一个“拆”字。

我推开院门,沈淑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眼皮子撩了一下,嘴里的招呼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来了。饭还没好,先去屋里坐。”我喊了声“沈姨”,把东西放在堂屋门口的桌上。

她瞅了一眼,没接话。

我弟弟刘明达在屋里打游戏,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含糊喊了一声“姐”,眼睛粘在手机屏幕上没挪开过。

沈淑兰从厨房端出菜来,一盘辣椒炒肉,一盘辣子鸡丁,一碟腌萝卜,全是红的。

我说我不能吃辣,她筷子往桌上一搁:“就你矫情。又不是外人,挑着吃点儿怎么了。”刘明达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嚼得满嘴油。

我扒了两口白饭,喉咙被辣得冒火,起身去厨房倒水。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给鸡拌的食。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堂屋里的三个人,恍惚觉得自己大概不是这家的闺女,是个搭伙吃饭的过路人。

沈淑兰一边吃饭一边跟刘明达说拆迁的事:“到时候两套房子,一套留给你结婚用,一套租出去吃租金。二十五万现金存银行吃利息。够你过好日子的了。”刘明达“嗯嗯”应着,往嘴里扒饭。

我攥着水杯,没说话。

吃完饭我借口收拾行李,进了以前住的那间小屋。

床板还是老样子,上面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

靠墙的衣柜是泡桐木打的,八十年代的边角,门板翘了一条缝。

这里早就没有我的东西了,沈淑兰前年把旧衣服全清了送人,说放不下。

我坐在床沿上,胸口闷得慌,却什么也不能说。

下午沈淑兰去邻居家打牌,刘明达骑车出门找朋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攥着手机壳起身,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主卧也是老式的,一张大床靠墙,对面一个深色三门衣柜,就是我昨天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

我拉开柜门,左边挂着沈淑兰的衣服,右边是刘德宁的旧中山装,顶上几格叠着被褥和毛毯。

我踮脚拉开最上面那一格,里面塞着一叠旧布,翻开来,底下压着几封信和一个塑料袋子。

我一眼就看到那个信封,黄褐色的,四角磨毛了,上面有一行蓝色钢笔字,写着“雪莹收”。

那笔迹我认得,是我妈的字。

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信封边缘,院子门响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咚咚的,是刘明达。

我赶紧把布帘拉上,柜门关好,随手抓起旁边一件外套抱在怀里。

刚转身,门被推开,刘明达站在门口歪着头看我:“姐你干嘛呢?”我把外套往床上一丢:“找件厚衣服,晚上冷。”他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破绽,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碗白饭配腌萝卜,没碰一筷子辣菜。

沈淑兰又在饭桌上跟刘明达念叨拆迁分配的事,一个大子儿没提我。

我爸刘德宁坐了一顿饭,夹了两筷子菜,闷头喝了一碗粥,始终没说话。

我也没说。

夜里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不太亮,透过旧纱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的。

我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信封上“雪莹收”三个字。

我妈走了二十年,她用过的碗、穿过的衣裳、睡过的床,早都被沈淑兰清的清扔的扔烧的烧了。

就剩那个信封了。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那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它不该被藏在那堆旧布里。它是我的。



03

夜里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披了件外套推门出来。

院子里的灯没开,堂屋里倒是亮着,门缝里漏出黄乎乎的光。

我走过去想喊一声,忽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沈淑兰,嗓门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子尖锐劲儿压不住:“……当年铺子卖都卖了,你还要怎么着?二十年了,刘德宁,你还搁这儿犯嘀咕呢?”我步子一顿,站在堂屋门口,隔着那道虚掩的门,从缝隙里看见我爸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手里掐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那铺子……是雪莹她娘留下给她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

沈淑兰冷笑一声:“你头昏了吧?你刘家的东西,啥时候成她一个外姓丫头的了?铺子是刘家的产业,让她吃了二十年饭长大成人就不错了,你还要把地契供起来拜一拜?”刘德宁没说话,手里的烟被他碾来碾去,碾碎了一桌子的烟丝。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凉。

沈淑兰又说:“那事儿你给我烂肚子里,别当着那丫头片子胡说八道。拆迁款没她份,我定的。老刘家的家产,轮不到她一个前房丫头来分。她爱闹就去闹,反正地契早没了,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刘德宁终于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娘没的时候,那丫头才八岁。”

沈淑兰“嗤”了一声,站起来一脚踢开凳腿,进了里屋。

我站在黑暗中,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我妈留给我的。

他们卖了。

卖了多少钱,我不知道。

钱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妈走的那年,我爸说家里穷,供不起我上高中,让我自己出去找活干。

我只知道,我十五岁那年进城给人端盘子洗碗,第一个月工资三百块,寄回去二百五,她说还不够刘明达一个月的奶粉钱。

那铺子。

那两间铺子。

我直到回了屋,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浑身还在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

不全是气沈淑兰。

她也排不上。

我是气我爸。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铺子是我妈的,他知道那笔钱是我妈留给我上学的钱,他什么都清楚,可他就是没吭声。

二十年了,沈淑兰每次骂我“赔钱货”,他在旁边听着。

沈淑兰把旧物烧了,他在旁边看着。

铺子卖了,他点头卖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把哭声压在喉咙里。我不想让他们听见。我已经够丢人的了。

那晚后半夜,我又爬起来一次。

主卧的门没锁,沈淑兰粗重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

我赤着脚摸到那个三门衣柜前,拉开柜门,把那封黄褐色的旧信封揣进怀里。

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就一张纸。

我没敢看,也没敢多待,塞进贴身衣袋,轻轻关好柜门,回了自己屋。

回到被窝里,我攥着那个信封,像攥着一样失而复得的宝贝。

封面上的字被我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我把信封贴着胸口捂着,就那么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黑得像一块铁皮。

第二天早上,早饭是稀饭配咸菜。

沈淑兰的脸色不大好,大概是昨晚后半夜没睡踏实。

我低头喝粥,她忽然开口:“今天分钱的事,我跟你说明白。房子是拆了分两套,一套刘明达结婚用,一套租出去。二十五万现金存起来,也是刘明达的。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每年能回来一趟看看你爸,已经够意思了。不该你惦记的,别惦记。”我盯着碗里那半碗稀粥,没抬头。

“给你两万,”沈淑兰筷子往桌上一敲,“算是这些年的辛苦费。拿上,下午回城里去。”刘明达坐在旁边刷手机,头也没抬,好像这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我爸坐在桌尾,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碟咸菜,像要把那碟咸菜看出个洞来。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抬头看着沈淑兰:“我妈当年那两间铺面,卖的钱呢?

整个堂屋忽然安静下来。

筷子的声音停了。

手机视频的声音也停了。

刘明达抬起头。

沈淑兰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什么铺面?你胡说什么?”我说:“我妈死了以后,我爸把我妈娘家陪嫁的那两间铺面卖了。就在那一年卖的。”我看着我父亲,他把头低得更低了。

沈淑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听谁胡沁的?放屁!那是刘家的铺面,爱卖不卖,跟你一个外姓丫头什么相干?你妈过了门,东西就是刘家的!”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沈淑兰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站起来了:“你翻什么旧账?都卖了二十年了!钱早花光了!怎么着?你还想去告你爸啊?”她骂得理直气壮,可我分明看到她手指握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我爸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一个字都没说。

我慢慢站起来。

口袋里那封旧信贴着我的胸口,硬硬的,硌得疼。

我说:“沈姨,不用吵了。那两间铺面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沈淑兰愣了一下。

我转身出了堂屋。

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站住!钱你还要不要了?”

04

我出了堂屋,没走远。只是进了院子,在鸡笼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秋日的中午,太阳不算毒,晒在身上却燥得慌。我坐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两间铺面。

从八岁那年她就走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全。

我记得她有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

我记得她喂鸡的时候会哼歌。

我记得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话声音已经像含着一口痰:“雪莹乖……妈走了以后……你爸给你找个后妈,要听话……”她没提铺子的事。

她大概觉得,我爸会替我守着。

我坐了不知道多久,沈淑兰从堂屋里探出半张脸,隔着院子喊我:“你还坐那儿干啥?进屋来,我把钱转给你,你好走。”我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了不耐烦。

我站起来,慢慢走回堂屋。

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古怪。

刘明达还在玩手机,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瞟我一眼。

我爸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那碟咸菜一口没动,烟灰缸里多了一堆烟屁股。

沈淑兰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攥着手机,见我进门,脸色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没散:“来来来,坐下,我把钱给你。两万块,不少了。你一个打工的,两万块得攒大半年吧?”

我站在那里,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来,解锁,打开银行APP。

那笔钱还没到账。

沈淑兰也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片刻后,我的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到账提醒:您尾号XXXX的账户转入20000.00元。

沈淑兰抬起头:“收到了吧?那就好。你收拾收拾赶紧走吧,晚了赶不上班车。”我没有动。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又荒诞。

这个人当了二十年的“我妈”。

她从来没叫过我一声闺女,我也从来没喊过她一句妈。

我在这个家活了二十七年,换了最后她给我开出的价码是两万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笔到账的通知。

然后我点开转账页面,把那两万块原路退回。

到账提醒变成了退款通知。

沈淑兰的手机随即弹出一条消息,她低头一看,愣了一下:“怎么回事?退回来了?你……”我收起手机,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阿姨。”她浑身一僵。

“这钱您自己留着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这一屋子的人,刘明达终于放下手机,张大嘴巴看着我。

我爸的烟掉在裤子上,烫了他一下也没吭声。

沈淑兰的脸从愣怔变成涨红,再从涨红变成铁青:“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钱你留着。我那块地皮上的房子,你要拆要卖,随你。”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尖叫声从背后炸开:“刘雪莹!你给我站住!你这是什么意思?拆迁款你不拿了?你——”我没回头。

我这个家,打了二十年的档案。

我妈留下的一切都不是我的。

连她的遗物都要藏起来。

没关系,我不欠这个家。

一笔都不欠。

我走出院门,阳光照在脸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

兜里那个信封还在,贴在心口,带着温热。

我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抬脚往村口走去。

身后的骂声渐渐远了。

我没回头。



05

那天回城的班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那封旧信封从怀里取了出来。

车一晃一晃的,太阳晒在脸上热乎乎的。

我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三折,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展开来,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妈书读得不多,字写得笨拙,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雪莹,妈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有些话跟你爸说,他听不进去,就写给你。咱家镇上那两间铺面,是妈娘家陪嫁的,你姥爷临终前交代了,那是给你的嫁妆,谁也抢不走。铺面的地契,妈放在你小时候穿的那件红棉袄的夹层里。妈走以后,你把棉袄收好。若你爸护得住,留给你的就是你的。护不住,你长大了自己去要回来。妈这辈子没本事,不能陪你长大了,对不起你,闺女。”

我读完那封信,泪珠滴在纸上,把“对不起你,闺女”那几个字洇成一团蓝灰色的模糊。

车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大片大片的麦茬地连到天边,像一张摊开的旧信纸。

红棉袄。

我八岁那年冬天穿着它过了最后一个年。

后来第二年开春就穿不下了,我妈说要留着给弟弟。

沈淑兰进门没两年,说是拿去拆了做鞋面。

这么多年,我早都忘了那件棉袄了。

我靠车窗坐了一路,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折好重新放进信封,贴回胸口。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黄昏了。

我锁上门,蹲在地上,把那袋大米打开,从米缸最里面摸出那张彩票。

彩票上的数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到账的那笔钱,连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用。

我现在想好了一件事。

去镇上那两间铺面看一眼。

看看它们现在成什么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车去了镇上。

那两间铺面位置在镇中心老街上,记忆里是两间砖木结构的门面房,我妈说过,以前是她娘家开的杂货铺。

到了才发现,那地方已经拆了大半。

两间铺面的旧址上立着几堵残墙,断砖碎瓦堆了一地。

墙根下长出一蓬野草,叶子黄了,在风里摇。

旁边修理铺的老头儿认出我:“你是刘德宁他家闺女吧?”我说是。

他说:“这地方早就拆了,开发商要建小区,你家那两间门面,十几年前就卖了。”我问卖了多少。

老头儿眯着眼想了想:“好像是三万吧?那会儿镇上铺面不值钱。你后娘卖的吧?你爸没吱声。”三万块。

我妈留给我两间铺面,他们卖了三万块。

一顿酒钱就没了。

我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风里卷着砖灰,吹得眼睛发涩。

我没哭。

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封信的位置,心里反而定了。

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

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能骗得到我。

那天下午,我回了城里,没去中介上班。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那张彩票从大米缸里取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

那笔钱到账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了。

我只是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笔钱,我要用在自己身上。

我是谁。

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要活成什么样的人。

06

中奖后的第三个月,我在城北买了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不算大,但干净亮堂。

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不坏。

我辞了中介的工作,换了个手机号,删掉了所有跟老家有关的群。

沈淑兰原来的号被我拉进黑名单。

刘明达加我微信,点了两次,我都没通过。

日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我一个人住,每天早上起来煮一碗粥,煎一个鸡蛋,中午出门买菜做饭,下午看看书,傍晚去楼下河边走一圈。

偶尔会想起老家那些事,想一下也就过去了。

那封信被我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半年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坐在客厅里看书,门铃响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猫眼,外面站着两个人,沈淑兰和刘明达。

我心跳漏了半拍。

六月的天穿着长袖外套,头发乱蓬蓬的,隔着一道门我都能看见她脸上的颓败。

刘明达站在她身后,低头缩肩,整个人像蔫了一样。

我没开门。

沈淑兰按了两轮门铃,见没人应,开始拍门:“刘雪莹!你在家吧?开门!妈有事找你!”隔着铁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焦躁和讨好,跟半年多前那个在堂屋里趾高气扬的沈淑兰判若两人。

我站在门后,没出声,倒要听听她来找我做什么。

“雪莹,你开开门,咱娘俩好好说说。你弟出了点事……你帮帮忙。你弟他年轻不懂事,被人坑了……”我隔着门听完,慢慢回了一句:“谁是你闺女?”

门外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沈淑兰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这话说的,你再怎么着也是我刘家的人!你弟出了事,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没再答话,转身回了客厅,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取出来,轻轻摸了摸信封边缘。

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取快递,刚走到传达室门口,一个人影忽然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刘明达。

他眼睛红红的,满脸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姐!姐你救救我!我欠了钱,那边的说再不还钱就要剁我的手!”我抽回胳膊:“你欠了多少钱?”他支支吾吾半天:“三……三十多万。”我说:“赌的?”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像一条淋了雨的野狗。

沈淑兰从旁边一家小卖部门口冲出来,跑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雪莹,妈求你了,你帮帮你弟,就这一回!你手里不是有钱吗?你在城里都买房了,肯定有存款。你借我们三十万,回头还了那笔账,以后再也不赌了!妈给你打借条!”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旁边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人在窃窃私语。

我站在那里,看着沈淑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刘明达垂着头驼着背,心里忽然觉得荒诞。

三个月前,我在老家堂屋里,她说拆迁款跟我没关系。她说我是赔钱货。她说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现在她求我的时候叫我“闺女”了。

我挣开她的手:“沈姨,你弄错了。我没钱。”她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你哄谁呢?你都在城里买房了!你没钱?你骗谁?”我说:“买房是贷的款,每个月还得还房贷。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没钱。”沈淑兰的哭腔一下子收了,脸色变得阴沉:“刘雪莹,你是不是记恨我?记恨拆迁款没给你?你就这么狠心,看着你弟弟去死?”我没说话。

她提高嗓门:“好啊!你是要逼死你弟!那行,我这就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让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白眼狼!”我看着她掏出手机对着我拍,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转身进了单元门,把她和她那部手机一体关在了门外。



07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到天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饭团,远远看见沈淑兰和刘明达蹲在马路对面。

她还真不死心。

我买了饭团往公司走,刚走两步,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淑兰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喘着粗气说:“刘雪莹!你躲什么躲?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坐这儿不走了!”她声音太大,路过的行人纷纷回头往这边看。

刘明达低着头跟在她后面,不敢看我,也没敢说话。

我叹了口气:“你到底要干什么?”沈淑兰说:“你弟的事,你得管。你是他姐!”我说:“我没钱。”她死死盯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发达了。你手里有大钱。不是你买房那种屁,是真正的大钱。”我心里一紧,面不改色:“谁跟你说的?”她说:“你别管!你当我们家没人知道呢?你从老家走那会儿,手里揣了个信封,你当我没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我后来翻你屋里的被子,底下压了个纸印子,跟那个信封一模一样的轮廓。我找人专门查了,有钱人中了彩票才会那种搞法。你中了,对不对?”我心里顿时沉下去。

这边动静太大,公司同事从楼里探出头来看,三三两两的,站得远远的。

沈淑兰的眼睛忽然红了:“你中了多少钱?几百万?你帮你弟一把怎么了?你可是他亲姐!”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让她别说了。”是刘德宁。

他从一辆旧面包车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好像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矮了许多。

他走到沈淑兰身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回去,别在这儿丢人了。”沈淑兰一甩手:“你滚开!你闺女发达了,不管亲弟死活,你还护着她?”刘德宁没理会她,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走吧,这边有我。”

他转头扯着沈淑兰的胳膊往路边拖。

沈淑兰骂骂咧咧的,一边扭一边回头朝我喊。

刘明达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一块搓衣板被人拽着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吹得楼下的树叶子哗哗响。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查了一下余额,看了很久,挂掉电话。

然后我出了一张中奖证明的复印件。

第二天一早,沈淑兰果然又来了,这回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远的近的亲戚都有,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也许真是来劝和的。

她站在我公司楼下,叉着腰朝楼上喊:“刘雪莹!你给我下来!你一个当姐的,亲弟弟要被人砍了你都不管,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下了楼。

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

我走到沈淑兰面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是一张彩票兑奖单,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和金额:4000余万。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沈淑兰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数字,嘴巴张开合不上。

身后那个亲戚群我也没回头看,只觉得脖子上有一片燥热。

我开口说:“沈姨,你那天打电话说,拆迁款跟我没关系,给我两万算情分。你还记得吧?”她的脸涨成紫红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说:“这张彩票,是我中奖那天买的。打给你们的电话,我没拨出去。”四下鸦雀无声。

我“”地把兑奖单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有人跪了下来。

是刘明达。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抓住了我的裤脚:“姐!姐我错了!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给你磕头!姐!”我没回头。

拽了两下,裤脚被他攥得死紧。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瘦得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泥垢。

我说:“松开。”他没松,反而抓得更紧,声音带着哭腔:“姐,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我弯腰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直起身来,穿过人群,进了公司大门。

身后传来沈淑兰的哭声和刘明达的喊声。

我的耳朵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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