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产检中心冷得像停尸房。
我扶着肚子靠墙站着,周围的女人都有丈夫陪着。旁边那男的正在剥橘子,小心地把白丝一根根挑干净,递到他老婆嘴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冲他笑。
我别开眼。
手机响了,是志远。
“静萱,工地这边材料款差五万,你先转给我,回头报销了马上还你。”他的声音急,像真的在赶时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指甲输到第三个数字,手顿住了。
朋友圈弹出一条动态。
小叔子志强发的九宫格,第一张是三亚湾的夕阳,第二张是酒店泳池,第三张大圆桌摆满了海鲜。
最后一张是全家福。
志远搂着婆婆,志强举着椰子,丽娟比着剪刀手。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配文写着:老宋家难得聚齐,哥请客!
我手开始抖。
按了三次密码,全错了。
电话那头志远还在催:“转了吗?急用呢!”
我看着那张全家福,放大,再放大。志远穿的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白色T恤,袖口那块我缝过的针脚还在。脚上那双鞋,边缘沾着发干的沙子。
他说他在山东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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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护士喊了我的号。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进去。
产检室很窄,一张检查床,一台机器,墙上贴着婴儿海报。
医生让我躺下,冰凉的探头压在肚皮上,屏幕上出现了那个蜷着的小东西。
“发育得挺好的,”医生盯着屏幕,“就是你这个月体重没怎么涨,得多吃点。”
“下次产检让家属陪着来,有些检查需要人签字。”医生看了我一眼,“每次都一个人?”
“他出差。”
医生没再说什么,刷刷地在病历上写字。她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很大。我盯着天花板,灯管发白,嗡嗡地响。
从产检中心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六月天热得要命,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家里地址。
车开了十几分钟,我掏出手机,点进志强的朋友圈,翻到那条九宫格,截图,存进私密相册。
然后又看了一眼下面的评论。
丽娟评论了一个“耶”的表情。
志强回她:“吃海鲜吃得拉肚子了,哈哈。”
志远没评论,但志强在底下回了一条:“哥说下次带爸妈去国外,哈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出租车忽然停了,司机说到了。
我付了钱下车,走到单元楼门口才发现钥匙忘带了。
蹲在门口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腿都麻了,志远打了第二个电话进来。
“静萱,钱转到没?”
“银行系统有点问题,转不了。”
“什么问题?你换支付宝试试。”
“换了,也不行。”
志远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那你明天再试试,工地这边急等着用。”
“你在哪?”
“山东啊,还能在哪。”
“酒店住的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工地的盒饭吃腻了。”他笑了一声,“回去你给做顿好的。”
我没接话。
“行了,先挂了,工头叫我。”
电话断了。
我坐在楼道口,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时间显示下午一点二十。
太阳移到楼顶那侧,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圆滚滚的,像一颗快熟的西瓜。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有人下来,是个老太太,问我是不是忘带钥匙了。我说是。她让我进屋坐坐,我说不用,我老公马上回来。
老公。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觉得它们咬嘴得很。
老太太没再劝,慢慢地下楼了。我继续坐着,坐到手机响了第三次。这次是志强打来的。
“嫂子,哥在不在?他电话打不通。”
“你哥在山东出差。”
“哦,那算了,回头再打。”志强挂了。
我盯着通话记录,志强那两个字在屏幕上闪了两下,然后暗了。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坐在楼道口,一直坐到五点。
腿麻得站不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到单元门口。
志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着一件灰衬衫,头发有点乱,看起来确实像刚下飞机。
“等久了吧?”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钥匙忘带了?”
“嗯。”
“走,上楼,饿坏了吧?”
我跟在他后面上楼。
他走得很急,三两步就上了一层。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后背有一块湿印子,是汗。
他脚上那双皮鞋的边缘,干干净净,没有沙子。
进家门,他脱了外套,躺沙发上玩手机。我去厨房煮面,水烧开了,我把挂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熟了,盛了两碗,端出去。
他坐起来接碗,低头吸了一大口。
“工地那边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累。”
“这几天都在工地?”
“对,吃住都在那边。”他头也没抬。
我端着碗坐到他对面,慢慢吃着。面很烫,但我吃不出味道。吃了几口,我忽然问:“志强他们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他找了份工作,没干几天又辞了。”志远说着,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他没再追问,把碗往茶几上一放,打了个哈欠:“我先洗个澡,累死了。”
浴室的水声响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他的公文包。
里面有几张合同,一份施工图,一个充电宝,还有半包烟。
我把所有东西翻了个遍,没找到他说的“材料款报销单”。
水声停了。我把东西放回去,拉上拉链。
志远擦着头发走出来,光着上身,肚子有点鼓。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去医院检查了?”
“医生怎么说?”
“挺好的。”
“那就好。”他钻进被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早点睡。”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的呼吸慢慢均匀起来,打起了轻微的鼾。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怎么合眼。
02
第二天一早,志远又走了。
他说公司那边有个会要开,不能迟到。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五万的事你帮我抓紧。”
我说知道了。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等了五分钟,确认他不会折返,才拿出手机,打开他的微信。
昨晚趁他洗澡的时候,我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他没设面部识别,说怕下雨天打不开手机。
他的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最近的几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
我往上翻,翻到家庭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群成员有五个:婆婆、志远、志强、丽娟,还有一个是志强的女朋友。
我点了进去。
最新的几条消息都是志强发的照片,跟我看到的朋友圈差不多。婆婆在底下发语音:“海边的风大不大?别着凉了。”
志远回了一句:“不大,这边天气好。”
志强发了个定位,显示三亚海棠湾。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一个星期前,婆婆说:“你弟弟女朋友说想去海边,你们商量商量。”
志远回:“行,我来安排。”
婆婆又问:“静萱那边你怎么说?”
志远没回。
志强替他回了:“哥说找个出差的由头就行了。”
婆婆发了个“那就这么办”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段对话,手指发凉。那个表情包我认得,是一个老太太举着扇子,上面写着“一切尽在掌握”。志远以前总发这个逗我笑。
我把对话录了屏,存好。
然后又点进他的转账记录。
微信账单里,近半年的转账一笔笔列出来。
每个月往家里转钱,少的三千,多的五千。
去年腊月转了一万,备注写“过年”。
今年三月又转了一万,备注写“妈生日”。
加起来八万多。
我又查了银行卡的短信通知。
他们的房贷每个月六千三,上个月逾期了,银行发过两次催款短信,志远都没给我看。
他跟我说公司欠薪,发不出工资,让我先用存款顶一顶。
我卡上那五万,是我从前公司辞职时拿的补偿金,加上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说先应急,等公司发了工资就补上。
现在他让我把这五万转过去。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块长方形。那块光很亮,照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
“静萱啊,志远的工资这个月发了没?”婆婆的声音很大。
“还没。”
“怎么还没发?你们这日子怎么过的?”婆婆顿了顿,“我可跟你说,志远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在家闲着,别老是催他要钱,男人被逼急了容易出事。”
“妈,我没催他。”
“没催就好。”婆婆压低声音,“女人要懂得体谅老公,别整天想着管钱管东管西的。我养大他容易吗?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我听着她说,一句话没回。
婆婆又说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没反应,有些没趣:“行了,我也不啰嗦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中午的时候,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面煮过了,黏成一团,吃起来像嚼浆糊。我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索性倒进垃圾桶。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银行。
柜员查了半天,说卡上余额还有四万九千多,就差几十块钱的利息。
我没取钱,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待了很久。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来存养老金的,手里攥着一张存折,跟柜员大声说话:“我孙子考上大学了,这些钱给他当学费。”
柜员笑着说恭喜。
老太太乐呵呵地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冬瓜。卖菜的老板娘认识我,说好久不见,她说你肚子大了,要多吃点好的。我说好。
回到家,我把排骨焯了水,放进锅里炖。
冬瓜切成厚片,等排骨烂了再放进去。
半个小时后,满屋子都是排骨汤的香味。
志远回来的时候,汤刚好出锅。
“今天炖汤了?”他吸了吸鼻子,在门口换了鞋。
“嗯,你喝一碗?”
“行。”
我盛了两碗,端到桌上。他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我喝了一口,觉得咸了。
“那五万的事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银行那边系统还没恢复,我再试试。”
“快点啊,工地那边等着呢。”他放下碗,“要不这样,你把卡号和密码给我,我找人转。”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身份证丢了,要补办才能转账。”
他没再追问,低头把汤喝完了。
晚上睡觉前,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躺在床上,侧着耳朵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这周肯定能搞定。”
挂了电话,他推门进来,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还没睡?”
“睡不着。”
“孕妇都这样。”他脱了衣服躺下来,“关灯了?”
我没说话。
他伸手关了灯,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黑暗中,我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那个声音很陌生。
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仔细听过他睡着时的呼吸。
他打着轻微的鼾,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我忽然想,这三年里,他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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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回了娘家。
我妈刘玉雅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种了一院子菜。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摘豆角,看见我挺着肚子进门,赶紧擦了把手迎出来。
“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志远呢?”
“出差了。”
“又出差?”我妈皱了皱眉,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还没吃午饭吧?妈给你炒两个菜。”
“好。”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她的动作慢了,不像以前那么利索。半年没见,她的白头发多了好多,鬓角都白了。
吃饭的时候,她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说:“志远那单位,老是出差也不是个办法。你现在肚子大了,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
“他说忙。”
“再忙也要顾家。”我妈顿了一下,“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人钻了空子。”
“妈,你说什么呢。”
“我能说什么,还不是怕你吃亏。”她放下筷子,“你上次流产那回,医生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那次是去年三月,我怀孕两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我体质不太好,如果再流产一次,以后可能很难再怀上。
那段时间我天天哭,志远陪我去了两次医院,之后就说工作太忙走不开。
后来是他妈打电话来:“别哭了,孩子没了还能再要,哭坏了身子更麻烦。志远在外面挣钱容易吗?你少让他操心。”
我没接话,只是哭。
我妈知道这事,她心疼我,但也没怎么说过志远。她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闹大了不好。”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志远骗了我,你会怎么想?”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要是真骗你,你就告诉妈。”我妈看着我,“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给你撑腰还是撑得起。”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下午我妈又要去菜市场,我陪她去了。
菜市场不大,卖菜的大多是熟人。
我妈走到一个摊位前挑西红柿,卖菜的大姐跟她闲聊:“老刘,好久没见了,这是你闺女?”
“对,怀着呢。”
“哟,都显怀了,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
“那快了。”大姐笑着,“你女婿呢?怎么没陪着来?”
“他出差了。”我说。
大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她跟我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很扎眼。
买完菜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妈在旁边择菜,择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静萱啊,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别瞒着妈。”
“能有什么事。”
“你自己清楚。”
我没吭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志远发来的微信:“今天能转账了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工地这边真的急,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还是没回。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我看了屏幕一眼,挂断了。
“谁的电话?”我妈问我。
“骚扰电话。”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择菜。
青菜叶子在水里哗哗地响,声音很大。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
她这一辈子,都是在厨房和菜地里过的。
晚上我留宿在娘家。我妈收拾了一间屋子给我,被褥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我躺在上面,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哭了一小会儿,然后擦干了,拿出手机。
我翻到志强的朋友圈,那条九宫格还在。底下的评论又多了几条。志强的一个朋友问他:“这么爽?你哥请客?”
志强回:“那必须的,我哥说了,以后每年都带全家出去玩一次。”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慢慢冷下来。
这趟三亚,不会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自己家。志远不在,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公司了,记得转钱。”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电脑,从网上翻出了志远公司的项目表。他跟我说山东那个项目要两个月,可我查到的信息是,那个项目三个月前就结束了。
我又查了他的出差记录。他跟我说出差的那几天,手机定位都在本市。
也就是说,这几个月里,他根本没有出过差。
他所有的出差,都是编的。
他在这个城市里待着,却天天跟我说他在外地。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没跟我说实话。
那天晚上志远回来,脸上带着笑:“今天公司那边项目有进展了,下周可能还要出差一趟。”
他凑过来,摸了摸我的肚子:“孩子最近闹腾不?”
“还好。”
“那就好。”他低下头,耳朵贴在我肚子上,“等他出来了,我教他打篮球。”
我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陌生得很。
04
我妈不放心我,隔了一天又来城里看我。她带了一篮子土鸡蛋,还有半只杀好的鸡,说是自家养的,补身子。
“你一个人在家,吃要吃好点。”她一边说一边往冰箱里塞东西,“动不动就叫外卖,那些东西能有什么营养?”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
她忙了好一会儿,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又去擦灶台。那灶台两天没擦了,上面有一层油渍,她拿抹布使劲擦,擦得干干净净。
“妈,你歇会儿。”
“歇啥,活动活动身子骨。”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只是说:“妈,你晚上也在这住吧。”
“住也行。”她看着我,“不过志远回来方便不?”
“他去出差了,今晚回不来。”
“那行。”
晚上我跟我妈躺在一张床上。她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手机忽然亮了,是志远的电话。
“静萱,那五万你到底转不转?”
“银行系统还没修好。”
“你骗谁呢?”他的声音忽然变了,“系统坏了快三天了,什么银行能坏这么久?”
“是真的。”
“你别跟我来这套,”他冷笑了一声,“我今天去银行查了,你卡上明明有钱,为什么不转?”
我愣了一下:“你去银行查我的卡?”
“自己老婆的卡,我凭什么不能查?”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志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请你把那五万转过来。”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静萱,你不要闹了,工地这边真的很急。”
“那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在山东。”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你发个定位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静萱,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连我都要怀疑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
“行,我给你发。”他说完,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我点开一看,显示的是山东省某地的一个工地。
我盯着那个定位,又看了看他的朋友圈。他这几天的所有动态,定位都在山东。
可我知道,他不在山东。
他在三亚。
我看着他精心布置的谎言,心里忽然觉得很冷。这个男人,为了骗我,连定位都能伪造。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很乱。像有很多声音在吵,又像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了一桌子早饭。小米粥、馒头、咸鸭蛋、拌黄瓜。她端着粥碗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粥。
“静萱,你昨晚半夜接电话了?”
“谁打的?”
“志远。”
“他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钱的事。”
“什么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让我把卡上那五万转给他,说工地那边急用。”
我妈的脸色变了:“他还欠你的钱?”
“之前他说公司欠薪,让我先拿那五万顶一顶。”
“那五万不是你的积蓄吗?”
“是。”
“他拿那五万去干什么了?”
我没回答。
我妈放下筷子:“静萱,你跟我说实话,志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昨晚接完电话后一整晚没睡着?”
我愣住了。
她怎么能看出来?
“你别以为妈老糊涂了,”她看着我,“你一晚上翻身翻了几十次,用枕头擦了好几次眼泪。妈再老,这些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静萱,”我妈的声音软了下来,“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你能忍,妈忍不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粥碗里。
那天下午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我坐在我妈旁边,把我手机里的截图一张张翻给她看。
朋友圈的九宫格、家庭群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伪造的定位。
我妈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有表情。她看完最后一页,把手机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静萱,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离婚吗?”
我愣了一下。
离婚。这两个字,我没有想过。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但当我妈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心里没有一点点抗拒。
“我不知道。”我说。
我确实不知道。
我还怀着孕,孩子快七个月了。
我没有工作,手里没有钱。
离婚之后我去哪?
孩子怎么办?
我妈看着我,没再追问。
她只是说:“不管你怎么选,妈都站在你这边。”
我点点头。
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房间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一点,凌晨三点,凌晨五点。
五点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志远发来的微信:“早上好,今天工地那边要赶进度,可能晚点回电话。”
九点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婆,转钱的事慢慢来吧,是我太着急了,你怀着孩子呢,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我看着那两句话,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男人,到底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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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我妈出门买菜了。
我在屋里收拾东西,手机忽然响了。是志强的电话。
“嫂子,你在家不?家里供电局检修,停一天电。我和女朋友想去城里逛逛,没地方去,想去你家坐坐。”
我愣了一下:“你哥不在家。”
“我知道,他工作忙嘛。我们就坐一会儿就走。”
半个小时后,志强带着他女朋友来了。他女朋友叫小丽,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染了一头黄头发,靠在志强身边玩手机。
志强进门之后到处看了看,评价了一句:“房子挺小。”
我说:“够住就行。”
他把目光转向我:“嫂子,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啊。”
“怀孕都这样。”
“那也是。”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哥他们还没回来?”
“你哥不是出差吗?”
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对对,出差,工地上忙。”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个猜测又冒了上来。小丽在旁边催他:“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电影?”
“急什么,坐一会儿。”
我开始留意他的状态。他显得有点不太自然,不像平时那么自来熟,话也少了很多。我就问他:“你们最近玩得怎么样?”
“听说你们去三亚了?”
志强的表情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朋友圈看到的。”
“哦,那个啊……”他讪讪地笑了笑,“就是出去玩了几天。”
“你哥也去了?”
他愣住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小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划手机。
志强很快反应过来:“没有没有,我跟我女朋友去的。”
“是吗?”
“当然是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工作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去玩?”
“也是。”我笑了笑,“那他最近在忙什么?”
“忙项目吧,我也没怎么跟他联系。”
他说完这话,低头看手机,没了刚才那股劲头。他坐在那,像屁股底下有钉子。
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志强接起来。他在场上听了几句,脸色有些变化,嗯嗯地应付了几句就挂掉了。
“怎么了?”小丽问。
“没什么,公司那边有事,我得回去。”他站起来,看着我,“嫂子,我们先走了。”
“不吃了午饭再走?”
“不吃了,公司那边等着。”
他没等我再说什么,拽着小丽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很快。志强的反应太反常了。他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来打探消息的。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志远发了条微信:“志强刚才来家里了,他说你最近工作很忙?”
过了很久志远才回了一句:“嗯,是挺忙的。”
“我问了他一句你哥最近什么情况,他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志远的声音传来了:“静萱,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不真相的,你别搞得跟审犯人一样。”他的语气开始变了,“你现在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连我弟弟你都怀疑?”
“我怀疑你什么了?”
“你……”
他顿了顿,没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掉的屏幕,心里很平静。他已经心虚了,我确定了这一点。
下午两点,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回她那边住几天。
她说好,让我等着,她来接我。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证件、银行卡、手机充电器放进包里。
走之前,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房子不大,东西也很少。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冰箱上贴着我跟志远的结婚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伸手把那张相片揭了下来,放进了包里。
06
我妈来接我的时候天快要黑了。
她骑着那辆老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防水布袋子。我把包放进去,坐上后座,搂住她的腰。她身上有股厨房的味道,是油烟和葱花的味道。
电动车开起来,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娘家,我妈钻进厨房开始做饭。
我坐在堂屋里发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
志远发了三条微信,我没看。
他又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
我妈端了一碗热汤出来:“先喝口汤。”
我把碗接过来,尝了一口。烫得我舌尖发麻,但我没放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妈,”我放下碗,“我要离婚。”
我妈愣在那里,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咚的一声。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好,离就离。妈支持你。”
我点点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坐在那里哭了一会儿,我妈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拍着我的背。
第二天早上,志远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白色的二手轿车,停在院子外面。他拎了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笑得很勉强。
我没让他进屋。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他把水果举起来,“带了点你爱吃的水果,荔枝、山竹,还有西瓜。”
“我不吃。”
“静萱,你别这样。”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错了。我那天说话难听了点,是我不好。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你让我进去坐坐行不行?外面热死了。”
“你没资格进我家的门。”
他的脸白了一下:“静萱,你非得这样吗?”
“我非得这样。”我看着他,“宋志远,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
“你问。”
“你到底有没有去三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的目光闪躲着,不敢看我。
“你看着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你到底去没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去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当他亲口承认的时候,我还是觉得疼。
“去了多久?”
“三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静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妈身体不好,她说想去海边看看。志强又在旁边撺掇,说咱们一家子好久没一起出去玩过了。我、我就……”
“所以你就骗我在出差?”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五万块钱呢?”
“什么五万块钱?”
“你让我转给你的五万。”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是真的工地需要,还是在骗我?”
他沉默。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
“你还偷摸找我妈借了钱,对不对?”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震惊:“你……你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
我掏出手机,把那些截图一张张翻给他看:“这是你跟我妈的聊天记录,你说你要给我准备生产备用金,跟我妈借了三万。钱呢?钱去哪了?”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像是被人搡了一巴掌。
“那、那笔钱……”
“被你用来付三亚的费用了,对不对?”
我退了一步,看着他:“宋志远,你真让我恶心。”
“静萱……”
“你走吧。”
“静萱,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关上门。
他在院子里喊了几声,我没开。
过了几分钟,外面安静了。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蹲在电动车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过了几分钟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
“静萱,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他顿了顿,“你妈那三万,我会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流了一脸。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的样子,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抱住了我。
她抱着我,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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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志远的身影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想好怎么办,手机就响了。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静萱!你给我过来!”她大吼大叫,“你凭什么不让志远进门?你还有没有家教了?”
“我告诉你,志远这次去三亚,是我让他去的!我身体不好,想出去透透气,怎么了?你还管得着我了?”
“那我妈那三万呢?”
“什么三万?”
“志远打着给我准备备用金的旗号,找我妈借了三万块钱,全花在三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婆婆的声音又炸开了:“我不管什么三万五万的!我只知道你把我儿子关在外面,不让他进门!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讲理。”
“我不讲理?你才不讲理!你一个媳妇儿,不好好伺候丈夫,不让丈夫进家门,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这日子就别过了!”
“你听见没有?”她还在那里吼,“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我回不去。”
“为什么?”
“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又炸了:“你什么意思?你想离婚?”
“对。我想离婚。”
“你……你疯了?”
“我没疯。”
“你怀着我们宋家的种,你说离婚就离婚?”
我不说话了。
她又在电话里骂了一大串。我慢慢把手机拿开,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志远。
“静萱,我妈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他的声音很低,“她说你想离婚?”
“对。”
“你别冲动行不行?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我说完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好说的了。”
“静萱,咱俩好好谈谈行不行?你现在怀着孩子,情绪容易不好,别因为这么一点小事闹成这样……”
“小事?”
“是,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可我不就是陪着家里人出去玩了一趟?值得你这么上纲上线的?”
我没说话,咬着嘴唇的手用力到发白。
“再说了,我去三亚也没花你的钱,用的是自己的工资。你妈那三万,我会尽快还上。至于那五万,你要是不想转就不转了,我也没逼你,对不对?”
“你现在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对不对?”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是我跟你说实话你肯定不同意我去。你说是不是?”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疲倦。
“静萱,”他软了声音,“你回来吧,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你拿什么保证?”
“我、我给你写保证书,行不行?”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说?”我问他,“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解释,这件事是你不对,是你骗了我在先?”
他不说话了。
“你不敢,对不对?”
“你敢不敢在你妈面前承认你是错的?你敢不敢告诉你妈,那三万块钱是你偷摸找我妈借的?敢不敢告诉她,你连我的生产备用金都要算计?”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我知道答案了。
他不会的。
在他妈面前,他永远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子。
所有的问题,都是我的错。
是他摊上了一个不懂事的媳妇儿,是他娶了我不够贤惠、不够体贴、不够识相。
“宋志远,”我说,“咱俩没什么好谈的了。”
“静萱——”
“离婚协议我会写。签好字之后我会给你发过去。”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里。
我妈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把一碗粥端到了我面前。我端起碗,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粥里,我没去擦。
我妈坐在旁边,拿着一个碗,一口一口地喝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太阳照在餐桌上,一片金黄。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很多年前。那时候我爸还在,我妈还很年轻,我还没有嫁人。那时候的日子,很穷,但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