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临门酒楼三楼,霓虹灯牌闪着刺眼的红光。
我站在台阶下,帆布包里装着一本刚出炉的房产证,薄薄的几页纸,烫金的字,隔着帆布都觉得烫手。
楼上传来姨妈韩淑敏的大嗓门:“我家鹤轩,省重点!争气吧!”
我攥紧帆布包的带子,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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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楼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楼下的墙根处有一道手掌宽的缝,从地面爬到二楼阳台的角上,像一道蜈蚣疤。社区的工作人员上个月来贴了张白纸,C级危房,建议尽早搬离。
母亲韩芝兰在灶台前煮粥,窗框漏风,煤气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
“妈,这房子真不能住了。”
“住了这么多年,不也好好过来了。”她把粥盛进碗里,动作熟稔得让人心疼,“你爸走那年,这楼就裂缝了,十几年了,塌不了。”
我没说话。
我爸工伤去世那年,我十二岁,赔偿款一分不少地打在母亲的卡上。
她从来没动过那笔钱,说是给我攒着,等我长大了办事用。
后来我画插画有了一些收入,这钱就一直攒着,攒到现在,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晚上韩芝兰睡着了,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墙角的裂缝从天花板上延伸下来,像一根漆黑的血管。窗外北风呜咽,灌进窗缝里,呼呼响个不停。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中介刘姐的电话。
刘姐是做二手房的老手,声音利索:“你上次问的老城区那套,带院子的,砖混结构,产权干净,房主急售,低于市场价八万。你要是真想要,我帮你约房主见面。”
我约了周末去看房,挂了电话还没喘口气,手机又响了,是姨妈韩淑敏。
“小蓉啊!”她嗓门大,隔着手机像开了免提,“你妈说你回老家了?正好,明天过来吃饭,鹤轩放榜了,咱们一家人聚聚!”
吕鹤轩是我舅舅的孩子。
舅舅走得早,舅妈改嫁去了外地,吕鹤轩从小在姨妈韩淑敏家长大。
姨妈把他当亲儿子养,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考得怎么样?”我问了一句。
“估分六百多!”韩淑敏的声音里全是得意,“省重点稳了!明天来吃饭,我再跟你细说!”
我应了一声,放下手机,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吕鹤轩的成绩我知道,高二那年他家长会还是我去的,韩淑敏不识字,拉着我当“家长代表”,班主任委婉地跟我说这孩子基础薄弱,能走个专科就烧高香了。
六百多分,参考书都不能换真话。
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来坐在藤椅上揉腿,我用热水给她泡了杯茶,她接过去,望着窗外说话:“你姨妈那个人,心气高了一辈子。你外公病重那年,我找她借三千块钱交住院押金,她跟我说姐,家里的钱都在老吕那里,我当不了家。”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后来你外公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母亲喝了一口茶,“我到底没跟她计较好多年了,但你要记住,她嘴里的话,好听的,不好听的,都得听着,别全信。”
这话我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中午,韩淑敏在家摆了一桌菜,荤素齐整,鸡鸭鱼肉全齐了,比过年还丰盛。吕德明坐在角落里抽烟,看见我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
吕鹤轩坐在餐桌边玩手机,见了我,叫了一声姐,声音闷闷的。
他瘦了,脸上褪了婴儿肥,眼袋有点重,像没睡好。
韩淑敏拍着他的肩膀说:“咱们家鹤轩出息了,今天许老师给我打电话,恭喜他考出好成绩!”
我注意到吕鹤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什么学校?”我随口问。
“省师范大学!”韩淑敏眼睛发亮,“一本!以后出来当老师!”
吕鹤轩低头扒饭,没接话。我多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顿饭吃得比谁都沉默。
吃完饭,我帮姨妈收拾碗筷。
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尽,她边刷碗边跟我闲扯:“鹤轩这学费,一年好几千呢,加上住宿生活费,按他师范学校免学费的政策来,杂七杂八也得两万一年。我合计着让他周末去兼职,自己挣点。”
我嗯了一声,手里的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擦着。
韩淑敏放下碗,叹口气:“不过你放心,我这当姨的,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出来。他亲爹没了,亲妈跑了,就剩我这么一个亲人,我不疼他谁疼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敢再往下接。
房东跟我约的看房时间是第二天下午,我午睡醒来就往老城区赶。
院子不大,五六十平米,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
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砖房,三间屋,一进门一股潮闷的味道迎面扑过来。
但推开后门的那一瞬,我愣了。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六月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父亲在老家院子里给我扎秋千,也有一棵这样的老槐树。
父亲走了这么多年,秋千早就拆了,树还被新住户砍了。
可那阵叶子沙沙响的声音,怎么听都像小时候的。
房主是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看着我看了半天,慢慢开口:“小姑娘,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八年,墙有点旧,但硬朗,不塌。我儿子非要我搬去城里跟他们住,舍不得卖,又不得不卖。”
她报了价,比我心理预期低了不少。我算了一笔账,全款九十万出头,加税费中介费,正好卡在我存款的线内。
“我回去想想,明天答复您。”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回老楼的公交车上,韩淑敏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急了:“小蓉啊,后天升学宴,你早点到帮姨妈记账。对了,你干这画画行当收入高,到时候帮衬帮衬你弟,给他包个大红包,热闹热闹。”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窗外老城区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公交车的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回到老楼已经是傍晚,我先去社区看了一圈公示栏,除了C级危房通知,还有一份回迁安置方案征求意见稿,政策还没定,但纸上白纸黑字写着“不承担个人住房改善需求”。
意思是,拆了,安置有限,想住好房子得自己掏钱。
我拿出手机翻到刘姐的微信,发了一句:刘姐,那房子,我定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没跟母亲提这茬。她今晚在厨房煮了面条,端出来的时候,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就紧了。
这房子,住不得了。
02
签合同那天,我穿了一件白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老太太换了件藏青色的短袖,叠得整整齐齐地坐在客厅里等着。
我们面对面坐在中介的会议桌前,我翻了翻合同,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悬了好几秒钟。
“闺女,想好了?”老太太问了这么一句。
我点点头,签下了名字。
转完账,银行卡余额只剩不到五万块。
九十二万房款,加上税费和中介费,一共九十四万多。
我坐在中介门口的台阶上翻着银行的短信,看着余额数字,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说不心疼是假的。
那些稿费是我一幅一幅画出来的,熬了无数个夜,改了无数遍稿,颈椎病犯了贴着膏药继续画。
父亲的赔偿金更是母亲十几年的心血,一分钱没舍得动,全攒在那里。
但心疼归心疼,踏实也是真的踏实。至少从今天起,母亲不用再住在那个漏风漏雨的C级危房里了。
手机响起来,我以为是刘姐或者老太太,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姨妈”两个字。我犹豫了几秒,接通了。
“小蓉!”韩淑敏的嗓门穿透听筒,“明天升学宴,你早点来知不知道?八点半开席,你七点半到,帮我记账收红包。”
我嗯了一声:“知道了。”
“你弟这次争气了,你可不能掉链子!”韩淑敏的语气带着笑意,“我这当姨的,养了他十几年,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我握着手机,欲言又止。
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吕鹤轩的成绩我清清楚楚,那张所谓的录取通知书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我心里也大体有数。
可是要当面戳破这件事,我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姨妈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中介门口那块招牌,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合同。回家路上,我绕道去了一趟新房子。
老太太已经把钥匙交给我了,院子里还堆着她没带走的杂物,一把旧藤椅,一个搪瓷盆,墙根底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我坐在藤椅上,仰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在夕阳里被镀成金红色,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吕鹤轩发来的微信:“姐,明天你来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字:“来。”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姐,你最近好吗?”
我打字:“挺好的。你明天就要上大学了,开心吗?”
他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什么也没有发过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吕鹤轩是我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他爸妈没了,韩淑敏把他抱回家里,他瘦得跟猴儿似的,缩在墙角不肯说话。
那时候我还没上初中,天天给他带零食,逗他开口。
他好不容易笑了,说姐你真好。
这些年他越长越大,和我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年都不说几句话。但这条微信让我觉得,他心里藏着事儿。
我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整个院子都沉入墨蓝色的暮色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吕鹤轩:“姐,没什么,明天见。”
我锁上院子门,把那把崭新的钥匙放进包里,和房产证放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你姨妈刚才打电话来,让你明早穿得体面点。”
“嗯。”
“她那人,就爱面子。”母亲换了台,“到了那儿,有什么话都忍忍,大庭广众的,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站在玄关换鞋,手扶着鞋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妈,你说,人要是一直让着别人,是不是就永远矮一头?”
母亲沉默了片刻,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平平整整:“明天白天到夜间,多云转雷阵雨。”
“让不让的,你自己拿主意。”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你也是大人了,妈管不了你一辈子。”
我没再说话,回屋把房产证从包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睡到半夜,我醒了。
窗外真的有雷声,闷闷的,从远处的天边滚过来。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裂缝在路灯下比白天更明显,像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墙角一直裂到黑暗中看不见的地方。
我回到床上,闭着眼睛,雷声一下一下滚过屋顶,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全是水汽。我按了两下门铃,门开了,露出吕鹤轩一张发白的脸。
他穿着韩淑敏给他买的格子衬衫,头发特意理过,耳朵边上一道红痕。他看见我,扯了扯嘴角,叫了一声:“姐。”
“嗯。”我看了一眼他,“你这表情,不像去参加升学宴的。”
他搓了搓手,没接话,侧身把我让进屋里。
韩淑敏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找衣服,听见动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蓉来了?帮我看看这件旗袍行不行?喜庆不喜庆?”
我走进去,看见她站在穿衣镜前,手里举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凤凰,颜色刺眼得要命。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姨妈,今天又不是你结婚,穿这么鲜艳干什么?”
“我儿子上大学了!我高兴!”她把旗袍往身上比了比,“喜庆!”
旁边的化妆台上摆着一份粉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塑封着,泡着水印着一排大字。我凑近看了一眼,省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落款处盖着一个红章。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说不上来。
韩淑敏拿着旗袍在身上比来比去,嘴里哼着小调,喜气洋洋的。
我退出了卧室,回到客厅,看见吕鹤轩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肩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鹤轩,”我坐到他旁边,放低声音,“你实话跟我说,你考了多少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一红,随即又低下头去:“没……没多少。”
“通知书是真的吗?”
他身体僵住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韩淑敏从卧室里出来,兴冲冲地喊了一声:“车准备好了没?赶紧的!”
吕鹤轩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没再看我一眼,走向门口。我盯着他的背影,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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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富临门酒楼的三楼摆了二十桌,红彤彤的桌布,椅子上系着粉色纱绸,一片热闹。
门口的签到台摆着红纸和毛笔,旁边搁着两本礼金簿。韩淑敏递给我一支笔:“你字好,你来写。”
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翻开礼金簿。
来客陆陆续续进门,亲戚们穿着压箱底的好衣服,牵小孩的牵小孩,提水果的提水果,个个喜气洋洋。
有人把红包递到我手里,我低头写名字,再顺手把红包放进一旁的红布包里。
一上午下来,红包收了满满两袋子。我大概估了个数,少说也有五六万。
韩淑敏高兴得合不拢嘴,挨桌敬酒,红袖口一举,中气十足:“吃好喝好!我家鹤轩争气,以后毕业了当老师,你们家有孩子可以让他辅导!”
吕鹤轩坐在主桌正中的位置,手里攥着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菜。他偶尔抬头冲来敬酒的亲戚挤出一个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到了中午一点,酒席过半,韩淑敏终于敬到我这一桌。
她举着一杯可乐,满脸通红,眼眶也红了,声音有点发颤:“小蓉啊,姨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妈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咱们家这些年靠你撑着,姨妈心里都记着。”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姨妈,您别这么说。”
“小蓉,鹤轩要上大学了,学费杂费加一起,得不少钱。”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眼圈越来越红,“我是真没辙了,鹤轩这孩子你也知道,他爸妈走了以后就我管,我自己又没啥钱,你姨夫那点退休工资,养老都紧巴。”
我握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韩淑敏看着我,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像真的快哭了。她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两桌的亲戚明显都听见了,筷子声停了。有人往这个方向探头探脑。
“你现在手头宽裕,存了那笔钱也有几年了,大家都是亲戚,你先借姨妈三十万应个急。等鹤轩毕了业,工作了,他慢慢还你,我这个当姨的也给她担保。”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你妈她肯定也同意,你们都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我的胃里像吞了一块铁,沉甸甸地往下坠。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凝固了。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没听见,但筷子都不动了。
我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包里没有现金,没有银行卡,只有一本红彤彤的房产证。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转盘上,轻轻推过去。
“姨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的存款,刚全款买了房,变成本子了,一分现钱都拿不出来。”
转盘上的房产证转了小半圈,停在韩淑敏面前。红彤彤的封皮,烫着金色的大字。
全场静了。
韩淑敏低头看了一眼房产证,又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刚办完过户。”我看着她,“我大姨家那片老楼被鉴定成C级危房了,墙体开裂,漏风漏雨,我妈再住下去肯定出事。这钱我本来就是要给她买房子住的。”
韩淑敏的声音变了调:“你早不买晚不买,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买?”
我看着她反问:“姨妈,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有这笔钱?”
她没接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脸上的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不知哪一桌的小孩被大人按着坐回椅子上,一只瓷勺掉在地上,“叮”的一声脆响。
韩淑敏的手微微发抖,她死死盯着那本房产证,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小蓉,你这样做,太伤姨妈的心了。”
她一把拿起房产证,指着我,声音炸开:“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打我的脸是吧?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开这个口,你就这么回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坐在凳子上,仰头看她。
“姨妈,我买房的事,签合同那天就想告诉你。但你那天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次次都跟我说鹤轩要钱,说我要是不帮衬,就对不起我舅。”
她的脸一下子涨成紫红色。
“你要我帮你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我买不买房,也没问过我妈住的那个房子漏不漏风。”
我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平稳得像一潭水:“您养鹤轩不容易,我知道。但您不能因为自己不容易,就把我的钱也算计进去。”
韩淑敏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烫着了。旁边不知道哪个亲戚嘀咕了一声:“这话说得也是,人家自己的钱,怎么花是人家的自由。”
韩淑敏回过头瞪那声音的方向一眼,又把脸转回来,指着我的手指尖发颤。
吕鹤轩不知什么时候从主桌跑了过来,站在姨妈的身边,嘴唇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这个表弟,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韩淑敏红着眼,一把抓住吕鹤轩的胳膊往外拽:“走!这个升学宴不办了!我们走!”她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死死盯着我,“韩语蓉,今天这笔账,我记你一辈子。”
她抓起桌面上的房产证,用力掷了回来。房产证砸在我的胸口,掉在地上。
大厅里鸦雀无声。
我弯腰捡起房产证,拍了拍封面,没有急着站起来。那一刻,我听见窗外有一声雷响,闷闷的,像从地底下滚过来的石头。
04
升学宴后面的半个多小时,我都坐在位子上没动。
韩淑敏拉着吕鹤轩走了。
吕德明留在酒楼,木着一张脸跟宾客道歉,说家里出了点事,让大家见笑了。
有人识趣地起身告辞,有人留下来窃窃私语,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没看那些人,低头把房产证放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汤喝了一口。咸的,又有点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母亲从洗手间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人群中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走吧。”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直到出了酒楼大门,走到马路边上,她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她找你要了多少钱?”
“三十万。”我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没给。”
“我拿不出来,妈,钱都买房子了。”
“我知道。”母亲看着我,“你刚跟我说你签了合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买房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下班路过房管局,我看见你的电动车停在门口。”母亲的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回来以后,你锁抽屉的声音比以前大。”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鼻子有些发酸。
母亲又说:“你姨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穷怕了。她把你舅的孩子当自己的儿子养,养到这么大,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让鹤轩有出息,你别记恨她。”
“妈。”
“我没让你原谅她。”母亲的语气淡淡的,“你做得没错。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做得没错。”
她说完了,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比我上次回来时又瘦了一些,衬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三天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亲戚圈。
先是二舅母打来电话,话里话外说我不该在升学宴上让姨妈下不来台:“她好歹是你长辈,你就算不想借钱,也该私底下说,当着那么多人掏房产证,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我没客气:“舅母,她当着那么多人借钱的时候,也没想过给我留脸面。”
那边噎住了,过了一会儿讪讪挂了电话。
紧接着三姑又打来,意思大同小异。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自己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画稿。
笔在数位板上打了半天草稿,什么都画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韩淑敏那张又红又白的脸,还有吕鹤轩惨白嘴唇的样子。
晚上母亲下班回家,看着我坐在客厅里发呆,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过了。
她放下包,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姨妈今天来找我了。”
我看着她:“她跟您说的什么?”
“她说她知道错了,让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母亲说到这里顿了顿,“顺便又提了一句,想跟你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借十万应急,鹤轩那学校,要交的杂费确实不少。”
我笑了:“妈,她找你就是为这?”
“她找我是为了哭穷。”母亲的语气平和,“我跟她说了,钱是你的,我做不了你的主。她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该自己来跟你道歉。”
我看着母亲的脸。
“妈,您真这么说的?”
“嗯。”母亲站起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没接话。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有一小块干掉的颜料,是昨天画画的时候蹭上去的,颜色是藏青色的,像一块褪了色的伤疤。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床上躺到半夜,索性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吕鹤轩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更新还是三个月前,配图是一张游戏的截图,没有文字。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消息是中介刘姐发的:“韩小姐,新房的钥匙你拿到了吧?那边下水道我帮你找人通了,不客气。对了,房主老太太说院子里那棵槐树,要是你想留着就别动,要是嫌挡光,锯了也行,就是别伤着根。”
我打了几个字:“留着。树不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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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天傍晚,我正在新房子里刷墙,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不认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声音:“姐。”
是吕鹤轩。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气都喘不匀。我放下滚刷,走到窗边:“怎么了?”
“姐……”他哽咽了一下,“我……我想见你。”
我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你在哪?”
“我在你家楼下那个公园门口。”
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我出来,问了一句:“去哪?”
“有点事,一会儿回来。”
她没多问,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电视上。
我出了门,绕过楼下的拐角,远远看见吕鹤轩蹲在公园门口的路灯底下,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瘦了。才几天没见,整个人像缩了水一样,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眶红红的,嘴角抖了抖,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姐,”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那通知书……是我五千块买的。”
我愣住了。
之前我猜过是假的,但我没猜到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又哑又闷:“我高考考砸了,才考了两百多分,连高职都去不了。我姨天天跟人说我估分六百多,我一开始跟她说我考得还行,她就信了,还到处跟人说他儿子要上省重点了,我不敢跟她说实话。”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后来她越说越远,村里的亲戚都知道了,我还听见她给别人打电话说我考了六百多,我实在没法跟她说了,就在网上找人做了那张录取通知书。”
“花了五千块?”
“他先让我交三千,后来又让我补两千,说什么要买学校的防伪标。”他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钱给了,他发了我一个文件,让我自己打印出来。我拿到之后想跟姨妈坦白,但她看见之后高兴得哭了,抱着我哭了半天。我就……开不了口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又慢慢松开。
“你借了网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吕鹤轩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好半天才点了点头:“三千五。利滚利滚到了四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本来想,升学宴收了礼金,先还上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打工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妈,我姨她,又哭又闹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把礼金全带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我就想跑。”
“那些礼金呢?”
“打车去邻市,住了两天网吧,花了一些,剩下被我妈追出来要回去了。”他用力搓了一把脸,“姐,你不是问我那天晚上为什么给你发消息吗?我就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是我怂,我没敢当面认。”
夜风吹过来,路灯的光在头顶晃了一下。我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安静下去。
过了很久,我说:“起来吧,蹲这儿不像样。”
他站起来,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那张通知书呢?”
“被我姨烧了。”他抹了一把眼泪,“升学宴那晚回来,她冷静下来就烧了。烧之前她对着那张纸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没说。”
我垂着眼,没接话。
“姐,”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姨那脾气我比你清楚,你当时要是早点跟她坦白,兴许她闹一场就过去了。你非要骗,骗到收不了场,最后伤最重的不是你自己,是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你把网贷平台的电话给我。明天我找人帮你谈谈,能减免多少是多少。钱的事,我看你怎么还。”
说完我没再回头,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公园门口,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潮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鼻子还是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