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我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像根刺扎进眼睛里。
“您尾号3827的账户收到工资奖金收入100,000.00元。”
我妈的主治医生在旁边等我回话。
他说手术费还差十二万,再拖下去,最佳治疗窗口就过了。
我拨了郭家辉的电话,第一遍,没接。第二遍,响了六声挂断。第三遍,直接关机。
我把手机塞进裤兜,在欠款单上签了字。
窗外开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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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进这家公司那年,是2012年秋天。
十二年,从基层技术员一步步爬上来,做过的项目连起来能绕机房一圈。
去年公司接了个大单,一家上市企业的核心管理系统,整套算法架构全是我一个人扛的。
项目做完,客户很满意,续约签了三年,光预付金就是五千万。
这笔钱直接让公司当年的财报翻了番。
年会上,老板亲自给我敬了杯酒,拍着我肩膀说“赵烨华,你是公司的宝贝疙瘩”。
那会儿我还挺感动。
年会结束第三天,年底奖金发放通知贴出来了。
公司公示栏里红纸黑字写着:本年度年终奖金总额两千零三十万元,按贡献比例分配到对应部门及个人。
两千零三十万。
我做了一辈子梦都没梦过这么多钱。
但当我去财务部签字的时候,出纳递给我的是一张税后九万四的汇款单。
我问是不是搞错了。
出纳看看我,压低声音说:“赵哥,你们部门的分配表是郭经理亲自交上来的,他说你是C档。”
C档。
公司年终考评分成A、B、C三档,A档是优秀,奖金比例最高。
B档是正常。
C档是最低档,通常给刚入职的新人或者业绩垫底的员工撑死了也就拿十万左右。
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二年,手上扛着几个亿的项目,考了个C。
我让出纳把分配表复印了一份给我。
出纳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给我印了。
那张表上写得清清楚楚:技术部年终奖总额八百九十万。
经理郭家辉,A档,八百三十万。
技术员小刘,B档,三十万。
技术员小王,B档,二十万。
我,赵烨华,C档,十万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小刘去年七月才入职,还在试用期,B档。小王是外包转正的,B档。
我是整个技术的核心,C档。
不是钱的问题。
是尊严的问题。
我把那张分配表折好放进内兜,朝郭家辉办公室走过去。
他办公室门开着,正跟人力资源部的小曹有说有笑地聊天。
我敲了敲门框。
他一看见我,脸上的笑马上收了一半,招呼我坐下。
“烨华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给我倒了杯茶,“年终分配这事儿不是我个人定的,是领导班子一起研究的。你这项目虽然做得好,但是平时跟各部门沟通不够顺畅,领导层觉得你还得在情商方面多提升提升……”
我听着他说话,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老往上翻,像是在跟我掏心掏肺。
但他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记住。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我妈上个月查出来肺癌早期。
医生说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满打满算下来得三十万。
我手里有八万多积蓄,取完公积金凑一凑,差不多也就十二三万,还差将近二十万。
年终奖是我唯一的希望。
郭家辉知道我家的情况。他老婆跟我妈在同一个医院做过体检,他亲口跟我说过“放心,你家里的事我跟上面打过招呼了,公司不会亏待你”。
他现在管我叫“领导层说了”。
我站起来,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郭经理”,然后走出了他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在议论谁拿了多少钱。
有人看见我从郭家辉办公室出来,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带着幸灾乐祸。
我没理会任何人。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个项目的全部技术文档。
整整十二个G的资料,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系统总共进行了八十七次功能迭代,每个迭代的变更日志我都写得很详细。
但核心算法,我没有写注释。
那是我在项目最紧张的三个月里,连续通宵写出来的东西,逻辑非常复杂,连我自己隔一段时间不看都得琢磨很久才能重新上手。
公司里没第二个人看得懂。
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看懂。
02
那天晚上我留到很晚。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转着。我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把那套算法的代码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越看我越觉得可笑。
这套系统的核心逻辑,我当初设计的时候用了很多非常规写法。
不是技术上的炫技,纯粹是因为那阵子赶工期,我没时间整理,就按照最顺手的方式直接写了。
后来项目顺利上线,谁也没提过要重构代码,这事儿就这么拖下来了。
我一直想找时间重写一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逻辑理顺。
但一直没空。
中层会、周报会、进度汇报会、客户沟通会,我一天到晚被各种会缠着,连写代码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重构了。
现在想想,幸亏没重构。
我翻出三年前的一段邮件记录。
那时候我刚接手这个项目,郭家辉跟我说,公司为这个项目专门招两个高级技术员,让我带着他们一起做。
结果人招来了不到三个月,郭家辉找我谈话,说公司成本压力大,那两个技术员的薪资太高,得裁一个。
我挑了业务能力比较强的小韩留下来。
又过了一个月,郭家辉又说另一个成本也控制不住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最后我变成了光杆司令。
那年公司没有裁人的指标,但郭家辉用“人员优化”的名义把我手下的两个人都裁了。省下来的薪资额度,他拿去给他老婆的表弟安排了份闲差。
我那时候想,算了,只要项目能做好,我一个人扛也扛得住。
现在我后悔了。
我打开公司的云盘系统,找到了那个项目的完整部署包。
这套系统运行在客户的服务端上,我们这边留了一份完整的开发环境镜像,平时做维护和迭代用的。
我把那个部署包里的一个核心参数配置文件下载到了自己的私人U盘里。
那份配置文件里写着一组数据映射关系,是整个系统运行的基础。
没有这组映射,系统虽然还能跑,但每次运行都会产生极小误差。
这个误差单次看根本不算什么,大概只有百分之零点零几的偏差。
但日积月累,半年时间,数据偏差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系统彻底崩溃。
我把配置文件删了。
不是从开发环境里删的,是从那个云盘的共享目录里删的。
我自己的电脑里还有备份。
但我不会给任何人。
做完这些,我又打开郭家辉的邮箱。
他的办公密码我猜得到,他老婆的生日。他在部门例会上炫耀过这件事,说他所有密码都用这一个,省事儿。
他真是个好人。
我找到了他发给人力的那封邮件,里面附着他亲手写的部门考评表。
考评表里对我那栏的评分跟其他同事的评分放在一起,每个评分后面都写了一句话评语。其他同事的评语都是“工作认真”
“积极性高”
“有团队精神”之类的套话。
到了我这儿,写着:“技术能力突出,但团队配合意识薄弱,缺乏大局观。”
这就是他打C档的理由。
多完美。
我截了图,存进U盘,然后把他的邮箱恢复到未读状态。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我走到电梯口,发现张初夏还在前台那儿收拾东西。
她是新来的前台,才二十四岁,人很机灵,平时爱笑,跟谁都能聊几句。
她看见我这么晚才走,有点惊讶,问我是不是加班。
我说是,年底了事情多。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从抽屉里拿了个橘子递给我。
“赵哥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我接过橘子,看了她一眼。
她那双眼睛很亮,不像是这个公司应该有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坐在地铁上,剥开那个橘子吃了。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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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郭家辉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技术部全体人员下午两点开部门总结会,要求必须参加。
我到了会议室的时候,人都坐齐了。
郭家辉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副总监韩志刚。
韩志刚这人平时不怎么管事,名义上是管技术线条的副总监,实际上就是个挂名职位,大小事务都是郭家辉说了算。
韩志刚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个头,表情挺客气。
我坐到了最边上的位置。
郭家辉开始讲话,先回顾了一年来的成绩,把那个项目好好夸了一通。
然后说今年公司利润很好,领导班子决定明年给技术部增加预算,再招几个人,把队伍壮大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一副大公无私的领导派头。
我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他邮箱里那封考评邮件。
会开到一半,郭家辉话锋一转,说到年终分配的问题。
他说今年公司效益好,但分配要体现“多劳多得、有能者上”的原则。
然后他开始点名表扬了几个人,小刘、小王都在列,说他们是技术部的后起之秀,未来可期。
说到我的时候,他说:“赵工今年的项目做得确实不错,但我们在看重业务能力的同时,也要关注团队协作。这方面我有个建议,希望赵工明年能在沟通协调上多用用心。”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对他说:“郭经理说得对,我确实有不足的地方,明年一定改进。”
他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平淡,愣了那么半秒,然后笑着接话:“赵工就是这点好,听得进批评,能改正。”
会议散了以后,小刘追上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赵哥,你那个项目为公司赚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吗?”
我说:“没办法,大局为重。”
小刘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拍拍他肩膀:“没事,干活。”
那天下午,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我妈住院的费用清单。手术费加住院押金一共十二万五,我打了八万过去,剩下的四万五先用医保卡里的钱垫着。
我把剩下的两万多转给我爸,让他先应急。
然后我在网上查了去丽江的机票。
特价票,往返九百块。
我订了一张。
又查了那家酒店,就在古城里面,大床房一晚一百八。
我订了七天。
做完这些,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声音有点虚弱,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还好,快放假了。她说手术的事儿不急,让我先忙工作,别耽误了前途。
我说我不忙的,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她。
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初夏发过来的微信。
“赵哥,你还好吗?”
我没回她。
她又发了一条:“我听说年会分配的事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没事,习惯了。”
她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熊抱着另一只熊说“抱抱”。
我关掉手机,继续写代码。
04
三天后的中午,我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医院看我妈。
实际上我去了医院,但也去了其他地方。
我妈那天的状态还行,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一点,能坐起来喝点粥。我把之前向亲戚借的一万块交给她,让她先拿着用。
她看了一眼钱,没接,问我:“单位发年终奖了没?”
我说发了,发了十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少了,够你爸年底买点年货了。”
她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在我面前说难听的话。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护士来换药,我就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在旁边的自动取款机上把钱转了。
然后又拿出一张银行卡,里面还有三万多块钱,是我这两年熬通宵接私活攒下来的。
我把这张卡也留给了我爸,嘱咐他别省着花,该用的药用,该补的营养补。
然后我去了火车站。
不是机场。
我知道说去丽江有风险,但坐火车更隐蔽,没有实名制购票预警,没有行程推送,没人知道我在哪儿。
火车是下午四点多的,我上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车窗外的建筑物越退越远,城市的光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亮点。
我把手机关了。
关机之前,我看到了两条微信。
一条是郭家辉发的,问我那个项目的技术文档有没有更新完,下周客户要做系统验收,需要最新的配置说明。
我没回。
另一条是张初夏发的,只有一句话:“赵哥,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然后关机。
火车一路向西。
我靠在座位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嗒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只是觉得,这一年,终于要结束了。
到丽江的时候是凌晨六点多,天还没亮透。
站台上没什么人,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站,看到对面有家早餐铺子冒着热气,走过去要了一碗米线。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问我来丽江玩还是出差。
我说来散心。
她又问:“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笑了,说:“散心好,丽江这个地方,适合想事情。”
我低着头吃米线,热气扑在脸上,很暖和。
吃完之后我打了辆车到古城,找到订好的那家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东北口音,问我住几天。
我说七天。
他登记好信息,把房卡递给我:“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是,准备好好休息一阵。
他咧嘴笑了笑:“那你来对地方了,丽江过日子,舒服着咧。”
我拿着房卡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但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能看到远处玉龙雪山的山尖。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翻出来插上充电宝,开了机。
消息疯狂涌进来,震得我手都麻了。
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我的人一堆,有问文档的,有问系统配置的,有问验收时间的。
郭家辉一个人就发了十几条,从“赵工在吗”到“赵工你怎么回事”再到“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我一条没看,一条没回。
最后我翻到张初夏那条消息。
我又看了一遍。
“赵哥,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我存了这条消息的截图,然后把手机重新关了。
客栈老板在楼下喊我晚上要不要去吃腊排骨火锅。
我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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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丽江的头两天,我什么也没干。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沿着古城瞎逛。看看街边的东巴纸坊,在四方街坐一会儿,去酒吧门口听听流浪歌手弹吉他。
我把手机一直关着,偶尔在客栈的公共电脑上查查邮件,但一封都不回。
到第三天下午,我在客栈大厅看杂志的时候,老板忽然喊我:“小赵,网上有个事儿挺热闹的,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篇科技圈的报道,标题写着:某某公司核心系统突发故障,客户数据全线飘红,疑似技术团队出现重大失误。
那个某某公司,就是我的客户。
报道说,系统在凌晨两点出现数据异常,部分业务模块无法正常访问,客户的运维团队紧急排查了几个小时,找不到原因。
我翻了翻下面的评论,有人说这个系统用的是非标架构,市面上能接手的人不多。
我合上手机,还给老板。
老板问我:“这公司是不是你们那个行业的?”
我说:“算是吧。”
他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栈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寺庙里飘来的香火味道。
我想起那天在郭家辉办公室,我端着那杯茶,看着他笑呵呵的脸。他大概到现在都不觉得我有胆子走。
他大概还觉得我是一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现在我坐在这儿,喝着丽江的普洱茶,他那边估计已经炸锅了。
我笑了笑,把茶喝完,回了房间。
第四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公司的人力总监曹俊良。
邮件标题很客气:赵工,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我点开,内容写得也很克制,说公司这边系统出现了一些需要你协助的问题,希望你能尽快回复,大家都很担心你。
第五天,老板告诉我,有个人打了客栈的座机电话,问有没有一个叫赵烨华的客人住在这儿。
老板问是谁打的,对方说是同事,说公司临时有急事找他。
老板没告诉他我住在这儿。他后来跟我说:“我看你那两天脸色就不对,不想让那些人打扰你。”
我说谢谢。
他说:“没事儿,天塌下来也得让人喘口气。”
第六天,事情彻底爆发了。
我从客栈的公共电脑上看到了一篇财经新闻的头条。
标题很大:知名企业系统崩盘,损失或超二十亿。
报道写得非常详细。
说客户的业务由于核心系统全面瘫痪,导致数据丢失、结算中断、合同违约,正在进行第三轮紧急仲裁。
客户的律师团队向公司提出了二十亿的索赔要求。
报道最后提到一句:涉事技术团队的负责人目前失联。
我放下鼠标,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开水烫嘴,我吹了好一会儿才喝下去。
六天了。
公司那边,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很快,又觉得累。
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累。
第七天早上,我退了房,拉着行李箱走到古城口,准备打车去火车站。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是客栈老板的手机。他把手机递给我:“找你的,说是你们公司的领导。”
我犹豫了两秒,把手机接过来。
“喂。”
那边传来韩志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睡觉:“赵工,你在哪儿?”
我没说话。
他又说:“项目出大事了,公司真的扛不住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说:“韩总,我现在在丽江,打算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丽江哪个地方别动,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接你,我们当面谈谈。”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老板。
老板看着我,问:“是不是要回去了?”
我说:“是。”
他拍了拍我肩膀:“那腊排骨火锅还吃吗?”
我说:“等回来再吃吧。”
06
我没有在古城等他。
我去了火车站旁边的那个咖啡馆,靠窗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普洱茶,续了好几次水。
我开了机。
消息密密麻麻,我懒得数有多少条,全是工作群、私聊、陌生号码,甚至还有几条客户那边的直接来电记录。
我挑了几条看了一下。
郭家辉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赵烨华,你要是不回来,一切后果由你承担。”
韩志刚也发了好几条,内容慢慢从“赵工,你看到消息尽快回复”变成“赵工,项目现在真的很难,希望你无论如何跟我们联系”。
还有曹俊良发的一条,说公司已经联系了外部技术团队,但短时间内真的没人能搞定这套系统,希望我回去带一带他们。
我看完,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外的街道上,旅游团的旗子花花绿绿飘过去,导游举着小喇叭喊集合。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张初夏发了条消息:“我还活着。”
她秒回:“我听说了,韩总带人去丽江了?”
她发了一串表情,最后说:“他们活该。”
我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说:“赵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走之后,有人往集团董事会匿名举报了,举报内容是关于管理层私分年终奖的,还有考评造假的证据。”
我手指顿了一下:“你?”
她说:“不是,是我哥。三年前被郭家辉挤走的技术员,我亲哥。”
我一直以为她是普通前台,不知道她来公司是有目的的。这姑娘平时总笑眯眯的,跟谁都客客气气,谁都不会注意到她。
她说她等了两年,就等一个能把郭家辉彻底踩死的时机。
我看了这段话很久。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韩志刚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但从气场看,应该是公司高层。
韩志刚一眼就看到了我,快步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全是淤青,衬衣领子也有点皱,看得出是直接从飞机上赶过来的。
“赵工。”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代表公司来找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他主动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支票。
金额上写着五十万。
黑西装的男人开口了:“赵先生,我是公司监事会的。这次来,不仅是请你回去,也是想跟你谈一个方案。”
他说话很客气,但我能感觉到他眼里的紧张。
他说公司愿意给我补发百分之五十的应得奖金,加二十万补偿金,前提是我立刻赶回去处理系统问题,并且在三个月内完成技术交接。
五十万。
跟两千零三十万相比,还不够一个零头。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五十万,是买我回去的价钱,还是封口的价钱?”
那个男人脸色变了一下。
韩志刚赶紧打圆场:“赵工,这次真的是公司对不住你,但现在是解决事情要紧。客户的索赔额度太大了,公司扛不住第二次了。”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韩总,三年前你做副总监的时候,郭家辉裁了我手下的两个人,你应该知道。去年他把我的考评打成C档,把八百三十万装进自己口袋,你应该也知道。我妈住院等钱手术,我给郭家辉打电话他不接,你也应该知道。”
我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语速很稳。
韩志刚的嘴张了张,最后闭紧了。
我继续说:“我在这公司十二年,技术部当牛做马十二年。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为这个项目做过的事,不如我自己的零头。”
办公室里很安静,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但没人有心思听。
我把那张支票推回桌面,推到韩志刚面前。
“这张支票,先放着。”
韩志刚愣住了:“赵工……”
“我要的不是钱。”我说,“我要你们说清楚,当初那两千零三十万的账,到底是怎么分的。”
我把手机翻到那张年终奖分配表的照片,竖起来对着他。
韩志刚的脸,瞬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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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志刚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有人起身去买单,座位被拖动的时候发出声响,但没人朝这边看。
我看着他面前的桌面,一直没说话。
韩志刚终于开口,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那张分配表,不是我签的字。”
我说:“但你知道谁签的。”
他没否认。
那个监事会的男人接话:“赵先生,这件事确实很严重,我们监事会已经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但系统的问题也很紧急,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剩下的我们会处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得很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排练过的。
但我不是很信。
我说:“系统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但有前提,不是钱,是交代。”
他问:“什么交代?”
我说:“第一,郭家辉写书面说明,白纸黑字写明两千零三十万是怎么分配的,谁拿了多少,以什么名义拿的。第二,我要求公司正式撤销去年我的C档考评,重发一份正确的。第三,当初裁掉的那两个技术员的离职原因,公司要有一个说明,是他们自愿走的,还是被人清走的。”
我把话说完,端起茶杯等着。
那个监事会的人沉思好一会儿,看了韩志刚一眼。
韩志刚沉默一阵,忽然说:“我签。”
我被这俩字弄愣住了。
他又说了一遍:“我签。那些文件,我以副总监的名义签。”
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说起这话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我看了他很久,说:“那先把郭家辉叫过来。”
韩志刚打了一通电话,说的是“找到赵工了,在丽江,你过来一趟”。
挂完电话,他看着窗外。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咖啡馆的门第二次被推开。
郭家辉走了进来。
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要不是脸上的憔悴,看不出他刚从一团乱麻里脱身。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憋气。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喊了一句:“赵烨华。”
我说:“郭经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支票,又看了一眼韩志刚,嘴角带了一丝不自然的笑。
“事情闹这么大,你何必呢?”
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郭经理,两千零三十万的年终奖,八百三十万你一个人拿走,我拿十万。你觉得,到底是谁在闹?”
他脸色当即一沉,语气也跟着硬起来:“分配是班子决定的,我个人能顶什么用?”
“那你写个书面说明,抬头就写‘关于本人参与私分公司年终奖的情况说明’,怎么写随你,签上你的真名。”
郭家辉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扣死这件事。
韩志刚看他那个样子,语气也重起来:“家辉,这件事迟早要有个说法,你不写,有的是人能写。”
郭家辉僵在那里。
他盯着韩志刚,又盯着我,最后低下头。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没觉得解气,也没觉得高兴。
只觉得,这个人,终于也低了一次头。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声音闷闷的:“好,我写。”
我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拿起笔,开始写。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着我:“我写完了,你能回去修系统吗?”
我说:“先写完,再考虑。”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某个民谣歌手唱的歌,慢悠悠的,像是丽江正午的懒散时光。
郭家辉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我拿起来,一页一页看完。
字迹有点乱,但内容没打折扣。
两千零三十万,他自己拿八百万,韩志刚五百万,三个副经理各八十到一百万。
剩下的,分别是小刘、小王、几个关系户。
我的名字被排在最后,备注写着“技术岗位津贴”。
我看了两遍,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站起来,对他们说:“回公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