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婷的墓碑前总是有人上香,守墓人说有个戴口罩的男人每月都来,但他不知道,这座坟里其实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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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公墓门口忽然亮起手电光,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提着铁锹追过去,0473号坟前多了三根没烧完的香,还有一个空了的白酒瓶。

可天刚下过雨,那坟前的土还干着,有人认认真真把地擦了一遍才跪的。

我蹲下来,看见墓碑底部有指甲抠过的印子,就那么死死抠着那行“愿今生不再相见”。

守了十二年公墓,我知道:活人要是真想祭死人,至于大半夜来吗?



01

我叫周铁柱,在城郊这片公墓守了十二年。

公墓不大,三百多个坟头,从山脚排到半山腰,我每天走一遍,哪个坟前有花、哪个碑上落了灰,我心里都有数。干这行不图别的,就是图个清静。

去年秋天,有人来立了新坟。

编号0473,位置在东南角,靠着山墙,不大起眼。

墓碑是花岗岩的,刻着“陈书婷”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生于1976年,卒于2009年。

立碑人写的是她丈夫,沈民生。

那天来下葬的有七八个人,都穿黑衣服,脸上看不出多难过,倒像走个过场。

棺材不大,两个人抬着,放下去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里头没装什么重东西。

我当时还琢磨,骨灰盒哪有这么轻的。

可也没多想,这年头有的人家骨灰撒了,立个衣冠冢的也有。

头半年,那坟前头没一个人来扫。

清明没人来,冬至没人来,连过年都没人烧张纸。我心里头还嘀咕,这家人也够绝情的,人没了就真不管了。

可到了今年开春,情况变了。

那天下半夜,我睡到一半听见狗叫。

我养的的老黄狗栓在门口,平时乖得很,可那天晚上叫得特别凶。

我披了件衣服出去,打着手电在墓区转了一圈。

走到东南角的时候,我看见了。

有人跪在那座坟前。

是个男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不清脸。他跪在那坟前一动不动,像是钉在地上的。手边放着几根香,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我没敢出声,站在远处看了几分钟。

那人始终没动,也不烧纸,也不说话,就那么跪着。

我退回去,进了值班室,隔着窗户看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那人才站起来,鞠了三个躬,转身走了。

我这才看见他戴着口罩,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来。

一号,不多不少,月月如此。

有时候半夜来,有时候天快亮了来,时间不固定,但从来不变的是那三个动作:跪下,上香,倒酒,最后鞠三个躬才走。

我慢慢摸出规律了。

他每次来都带一瓶白酒,倒在地上,从不喝一口。他跪在那坟前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头却埋得很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我心里头好奇,可也没多嘴。

守墓的规矩就是少管闲事,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那天晚上,事情出了变化。

那天是月底,我巡山回来,正要关门睡觉,忽然看见值班室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旧的,边角都磨得发黄了,上头是一男一女站在河边的合照。女人穿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男人穿着白衬衫,个子高高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二十年前今天。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认出那女的就是墓碑上的陈书婷。那男的面孔有点模糊,可我总觉得那身材轮廓,跟每月一号来上坟的人一模一样。

我拿着照片愣了半天,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他每月来上香,他还有她二十年前的照片,那他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去翻了公墓的记录。

0473号墓主叫陈书婷,1980年生人,2009年11月死亡,死因写着意外落水。家属签字一栏写的是沈民生,跟她的关系是丈夫。

我翻到殡葬登记那一页,上头写着骨灰盒编号。

我打了个电话给殡仪馆的老李,他干了二十年,跟我是老熟人。

“老李啊,帮我查个号。”

“你查号干啥?”老李的声音懒洋洋的。

“就是……有个家属想确认一下。”

老李嗯了一声,让我报了号。等了不到一分钟,他说:“这个号不对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不对?

“这就不是咱们殡仪馆的号。这号段是前年才启用的,可你这边登记的死亡时间是2009年,差了十年呢。再说了,你这个号我查了,记录上头的名字也对不上,它对应的应该是个姓张的。”

我挂了电话,后背发凉。

这坟里头装的是谁?

不,应该说,这坟里头装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等到了后半夜,拿了把铁锹,悄悄摸到了0473号坟前。

我将铁锹插进墓砖的接缝处,用力一撬。那砖松了。

我蹲下来,将手指伸进缝隙里摸索。指尖碰到的是一团布料,凉的,软的。

我用力扒开砖缝,看见了里面那个木箱子的边角。

我没敢全打开,只伸进一只手去摸。

那布料是滑的,丝绸的那种,叠得整整齐齐。我顺着摸下去,碰到了一个衣领,还有纽扣。

是一套裙子。

一套叠好的、全新的裙子和一双鞋。

那口棺材里,根本没有骨灰盒。

我退后两步,回头看了看墓碑上那三个字,又看了看地上那瓶还没倒完的白酒。

这坟是空的。

那每月一号来上香的男人,他知道吗?

02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木箱子和那套裙子。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坟里没有骨灰,没有尸骨,只有一身衣裳。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没找着尸首,还是说……人压根就没死?

天一亮我就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

我想去找沈民生。

立碑的是他,签死亡证明的是他,他总该知道点什么。

沈民生在镇子东头开了家汽修厂,规模不小,门口挂着“民生汽修”的牌子,院子里停着三四辆车。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一辆面包车前头换轮胎,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

“你是沈老板?”我走过去递了根烟。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我是,你是?”

“我是公墓的,姓周,守墓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哦,有事?”

“这不想来跟您商量个事。”我掏出烟盒,自己也点了一根,“公墓那边今年要统一补办一批手续,您那个0473号墓的殡葬登记,有些地方对不上,得麻烦您补个材料。”

他拿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被我看见了。

“什么材料?”他看着我问,语气很平淡。

“就是死亡证明的原件,还有火化证明,咱们公墓那边要重新登记归档。”

“行。”他点了点头,将烟点着了,“改天我找找,给你送过去。”

“那最好,尽早。”我笑着说,“后头还要报给民政局,拖着对您也不好。”

他又点了点头,蹲下去继续换轮胎。

我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握着扳手拧螺丝,可那扳手半天没动,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他心里有事。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门锁被人拧过了。

我家离公墓不远,就山脚下一间平房,两间屋子,里外都用一把挂锁。

我走的时候锁得好好的,回来一看,锁还挂着,可锁扣那儿的木门框上多了一道很深的刮痕,像是有人拿螺丝刀硬别过。

我推门进去,屋里头不乱,东西没翻过的样子。

可我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个信封。

白色的,没封口,就搁在饭桌正中央,压在我平时吃饭的那个碗底下。

我拿起来一看,里头装着钱,厚厚一沓,数了数,三千块。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打印出来的字,连笔迹都没留:多管闲事没好处。

我将钱和纸条塞回信封,坐在床沿上抽了一根烟。

沈民生的动作真快。

我上午刚去找他,下午就有人撬了我的门。

这地方偏僻,没监控没路人,来人做得干净利落,门锁没撬坏,东西没翻乱,就是放了个信封让我自己看着办。

三千块。不多不少,正好是个让人心动的数,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是恐吓。

我要真拿了,就是封口费。我要不拿,那就是不给他面子。

我抽完烟,将那信封原封不动放在桌上,没碰那钱。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回了汽修厂门口,将那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又骑上车走了。

从头到尾没见沈民生的人,可我知道他会看见。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沈民生为什么要立一座空坟?

如果陈书婷是意外死的,尸体没找着,那立个衣冠冢也说得过去。

可他明明知道里头是空的,还大张旗鼓地办了下葬,还刻了碑,还写“愿今生不再相见”。

这话听着不像祭奠,倒像是诀别。

还有那个每月一号来上坟的男人。

他知不知道这坟是空的?

他要是不知道,那他跪的是个活人。他要是知道,那他每月跪的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我头疼。

我得找到那个戴口罩的男人。



03

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下个月一号。

那天我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值班室窗边,关上灯,看着外头。

月亮不大,天上有些云,墓区里黑乎乎的,只有东南角那边借着路灯的余光才能看见个大概轮廓。

凌晨快两点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可在这深夜的公墓里头,一点声响都听得见。

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公墓大门方向走过来,走得慢,路过别的坟头时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了东南角。到0473号坟前头,他停住了。

跟往常一样,他先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下来。

我悄悄开了门,猫着腰,借着墓碑的遮挡绕到另一侧,慢慢靠近。

他正低着头,从兜里掏出几根香,用打火机点着。火光映在他脸上,虽戴着口罩,可我还是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就包在眼眶里。

还有那额头,点香的时候他弯下腰,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那不是年纪带来的,是常年皱眉头皱出来的。

我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故意踩了一脚地上的枯叶。

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转身就要走。

“别走。”我喊了一声。

他停住了,没回头。

“我认得你。”我说,“你来了一年多了,每月一号都来。我是这儿的守墓人,叫周铁柱。”

他沉默了两三秒,低声说了句:“我只是来上香。”

“我知道。”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我不是要赶你走。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着那座坟。

我又说:“你每月都来,带一瓶酒,上三炷香,跪上一个钟头。你连她最喜欢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亲戚就是……”

“是初恋。”他打断了我的话。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用完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口。

我愣住了。

他缓缓摘下口罩。

那是一张五十岁上下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看着不像坏人,倒像是个读过书的人,干净,体面。

我叫赵向东,”他说,“我是她的……我是她年轻时候的对象。

他告诉我,他跟陈书婷是高中同学,那时候两人好得不得了,谈了好几年恋爱,都准备结婚了。

可陈书婷家里穷,她爸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就是沈民生。

后来沈民生说,嫁给他,那三十万债就一笔勾销。

陈书婷当然不肯,可她爸跪在她面前求她,她妈身体不好,家都快要被债压垮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跟了我。”赵向东的声音有点发颤,“她就跟了沈民生。”

“那她是怎么死的?”

“跳江。”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像是在忍着什么。

“2009年冬天,她跳了江。沈民生说她想不开,半夜跑到江边去,再也没回来。第二天我在江边找了一整天,只看见她一只鞋,漂在石头缝里。”

“你亲眼看见的?”

“没看见她人,就看见那只鞋。”他苦笑了一下,“她妈说她没了,我没敢再问。”

“那你为什么每月一号来?”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天是她生日。”他说,“十一月初一。她活着的时候我说过,每年她生日我都陪她过。我没做到,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陪她,她死了,我不想再食言。”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她跳了江,没找着尸首,立了个衣冠冢。

这故事跟沈民生说的一样,跟登记表上写的一样,可我怎么总觉得不对。

那座坟里头没有骨灰,没有尸骨,只有一套裙子。

那裙子沈民生叠好放进去的。

一个丈夫,就算没找着尸首,也不至于连个衣冠冢都做得这么敷衍吧?除非他本来就知道里头是空的,那套裙子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又或者,他把裙子放进去,是因为他不需要放骨灰。

因为他知道,人压根就没死。

我看着赵向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赵老师,”我说,“那个……你还想见她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迷惑,有隐隐的期待,也有一丝恐惧。

“你说什么?”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04

送走了赵向东,我躺在值班室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赵向东说的那些话,跟我心里想的那些事,像两股绳子拧在一块。我知道要是再查下去,肯定要捅出点事情来。

可我已经查到这了,收不收得了手?

我想起桌上那三千块,想起沈民生那突然顿住的手。

我怕了,可我又不甘心。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养老院。

陈书婷的母亲陈雪梅住在镇上的养老院,这是我从公墓登记表上看来的。那表上有个紧急联系人,写的就是她母亲,地址就是这间养老院。

到了养老院,我跟前台说来看陈雪梅,前台的小姑娘让我登了记,带我上了二楼。

203房间,门开着的,窗户前面坐着个老太太,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大妈,”我走进去,坐在她旁边,“您叫陈雪梅吗?”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浑浊,像是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我的脸。

“你是?”

“我是公墓的,来跟您聊聊。”

“公墓?”她愣了一下,“谁……谁走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脑子不太清楚了。来的时候前台说了,老太太有阿尔茨海默病,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您女儿陈书婷,”我放低了声音,“她的墓在那。”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努力在想什么事情。

“书婷她……她没了?”她喃喃地说,“哦,对,没了。跳江了。”

“大妈,我想问您一件事。您女儿下葬的时候,您去送了吗?”

“去啦,”她说,“去了。”

“那您看见她的骨灰盒了吗?”

“看……看见啦。”

“您还记得那骨灰盒长什么样吗?”

她不说话了,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不记得了。”她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赵向东给我的,他跟陈书婷的合照,二十年前那张。

大妈,您认得这个人吗?

她接过照片,拿得很近,凑在眼睛前面看。她的手在抖。

“向东……”她说,“是向东。”

“您还记得他?”

“记得,向东是个好孩子。”

“大妈,书婷她……她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老太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将照片攥在手里,好半天才抬头看我。

“你……你别问了。”

“大妈,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哪有什么真相,人都没了,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她的情绪变了,一下子激动起来,挥着手让我走。

我站起来,没敢再逼她。

可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喊了一声:“哎!”

我回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角的泪流干了,嘴唇哆嗦着说:“她每月都给我打钱。”

我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每个月一号……”她说,“不多不少,两千块。从来没断过。”

“您知道是谁打的吗?”

“不知道。”她摇头,“银行的人说是个姓林的,可我不认得姓林的。”

“您女儿有没有什么朋友姓林的?”

“没听说过。”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每月一号。

每月一号拿钱。

每月一号赵向东来上坟。

每月一号陈书婷的母亲收到钱。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上电动车,没回家,直接去了汽修厂。

沈民生的汽修厂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里头黑洞洞的。可旁边的办公室里亮着灯,窗户透出一点光来。

我下了车,走过去,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

沈民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沓纸,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他低着头,拿手撑着额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还要躲多久……

我没听错。

那声音是从沈民生嘴里发出来的,他在自言自语。

他说的不是“她”,不是“你”,而是那个名字,那个他每月一号给她打钱的女人。

我快步走出汽修厂大门。

可等我骑上电动车,才想明白一个事。

沈民生不是个好人。

可他每月一号给她妈打钱,雷打不动,从来没断过。这钱要是封口费,那他也太老实了,老实到像在赎罪。

还有那个“姓林的”收钱人。

她是谁?



05

这一个月我过得很不安生。

白天巡山的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往0473号坟那边看。

那坟头前干干净净的,土是新的,草拔得一根不剩。

赵向东来的时候总顺手把坟前收拾了,比谁都上心。

晚上躺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根线——赵向东每月一号来,老太太每月一号收到钱,那钱是从南方一个姓林的账户打来的。

那姓林的,跟陈书婷什么关系?

陈书婷活着没死,她躲在南方,拿假名开着账户,每月一号给她妈打钱。她想让她妈知道她还活着,又不敢让她妈知道她在哪。

可她要真活着,她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她怕谁?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她怕沈民生。

沈民生当年逼债逼婚,她不从,跳了江。可她既然能跳江,为什么后来又逃了出去?还是说那跳江本来就是假的,是沈民生帮她布的局?

我越想越乱,索性不再想了。

月底那几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个月一号,赵向东照常来了。

我还是搬了椅子坐在窗边,看着他走进来,跪下去,点香,倒酒,鞠躬,起身要走。

“等一下。”我开门叫住了他。

他回头看我,还是戴着口罩,只露出那双疲惫的眼睛。

“赵老师,我有张照片给你看。”

他从暮色里走回来,站在值班室门口。

我进屋掏出那张照片,就是那次在门口捡到的那张,二十年前两个人站在河边的合照。

这是你掉的吧?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伸出手接了。

“是……是我的。”

“你上次来的时候掉的。”

他拿着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两下。

“这是她最好看的一张照片,”他说,“那天是她考上师范的日子,她说要去当老师,教学生念书。”

“那她后来当了老师吗?”

赵向东摇了摇头。

“没有。她爸不让,说家里供不起。她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去。”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赵老师,”我咽了口唾沫,“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先别激动。”

什么事?

“你上香的那座坟,”我说,“是空的。”

他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

“那坟里头没有骨灰,没有尸骨,只有一套裙子。我亲手摸到的。”

赵向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张照片从他手里掉下去,飘到地上。

“不可能。”他说,“她妈说她没了,沈民生说她没了,她……”

他蹲下去,捡起照片,两只手都在抖。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骗你干啥?我们非亲非故的。”

那她……”他抬头看我,眼角泛红,“她没死?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那坟是空的,这一点我没骗你。”

赵向东蹲在那儿,好半天没站起来。

“我找了她十几年。”他说,“我到处打听,到处问,可谁都不告诉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她可能还活着,只是……躲起来了。”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可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那是笑,苦得不能再苦的笑。

“她要是还活着,她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也许她有她的苦衷。”

赵向东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帮我个忙。”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张火车票。

“去南城的。”他说,“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在那边。”

“你怎么知道她在南城?”

“她妈说的。”他看了我一眼,“上个月你去找她妈那天,她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糊涂的时候多,可那天她清醒得很。她说:‘向东,别找了,她在南城。’”

我接过那张火车票时,手也有点抖了。

赵向东看着我,眼里的泪光都干了,只留下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终点就在前面,可他已经走了一辈子。

“周师傅,你帮我看看,她还在不在那个地方。”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

“我怕。”他说,“我怕去了,真见着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将火车票揣进兜里,心里头有点沉。

“行。我替你去看看。”

06

我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从城郊一路颠到南城。

到了南城火车站,天已经黑了。火车站外头亮着一排小摊,卖炒粉的,卖包子的,卖烤红薯的,热热闹闹的。

我按着赵向东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条小吃街。

说是小吃街,其实就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油烟味、葱香味、辣椒味混在一起。我走进去,挨个看招牌。

走到巷子中间的一个摊子前头,我停了下来。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林姐油条”。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油锅前头炸油条。

她穿着一件白色围裙,头发盘在头顶,脸上的皮肤被油烟熏得有点糙。

她低着头,手里的面团在案板上搓着,搓成条,放进油锅里,滋啦一声,油条炸开来。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是有根针扎了一下。

像,太像了。

虽然她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边眼睛下面一直拉到嘴角,皮肤也比以前糙了,可那轮廓,那身板,那低头时露出的下巴线条……

就是她。

我走过去,站在摊子前头。

“老板娘,来根油条。”

她嗯了一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她的动作明显僵了。

她看见我了,看见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可她就是僵住了。锅里的油条还在炸着,可她手里的夹子悬在半空,没去夹。

“老板娘?”

“啊。”她回过神来,拿夹子从油锅里夹起一根油条,“要辣椒不?”

“不要。”

我接过油条,咬了一口。

她低着头,又去搓面团,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要掩饰什么。

“老板娘,你这油条炸得不错啊。”

“嗯,干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那你是本地人?”

她没回答,只是嗯了一声。

“我看你这长相,”我嚼着油条,“倒让我想起我一个老朋友。”

她的手顿了一下,面团在她手里被捏紧了。

“是吗?”

“她长得跟你差不多,个子一样高,下巴也像。就是没你脸上这道疤。”

她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拿抹布擦案板,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案板擦出个洞来。

“她叫陈书婷,”我说,“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案板上那双手停了。

她没有抬头,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撑着案板,一只手还攥着抹布。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没听过。”她说,声音有点哑。

“是吗?”我将油条吃完了,掏钱放在案板上,“那我找错了。”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

我回过头。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笑,又像是在哭。

“你不是来吃油条的。”她说。

“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陈书婷。”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找错人了。”

“我知道你就是陈书婷。”我说,“我来找你,不是因为别的,是有人托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谁?”

“赵向东。”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拿围裙擦了擦眼角。

“你走吧。”她说。

“他找了你十五年。”

“我知道。”

“他每月一号都去你坟前上香。”

她身体抖了一下,没说话。

他以为你死了。”我说,“他活了这十五年,心里头一直看着你的坟。

她转过身,脸上的泪已经流下来了,可她没出声。

你跟他说,让他别找了。

“你自己跟他说。”我说,“他来了。”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

“他在哪?”

“他就在城郊的旅馆里。他说他不敢来找你。”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动弹。

“我欠他一个解释。”她说。

“你欠他很多。”

她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凭什么来替他问?”

“那你告诉我。”

她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我。

我不能待在这儿。”她说,“你跟我来。

她关了摊子,脱下围裙,领着我一拐一拐地走进了巷子深处。我这才注意到,她走路有点跛,左腿不怎么得力。

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她掏出钥匙开了楼下的小铁门,带着我上了三楼,掏出另一把钥匙开了房门。

“进来坐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箱子货物。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都是带福字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给我倒了杯白开水。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你为什么还活着?”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因为当年跳江那天,没死成。”

她说,2009年冬天,她确实跳了江。

可她跳下去以后,被江水冲出去很远,又被一块石缝给卡住了。

等到天亮了,她被人救了起来,已经快不行了。

救她的人没把她送医院,因为那人说,送了你回去也得死。

她问为什么,那人说她肚子里有了孩子,是沈民生的。

“我当时不想活了。”她说,“我一想到要生他的孩子,我就想死。”

可她没死成,因为那人告诉她,她妈还活着,她要是死了,她妈也没人管。

“那人是谁?”

一个船工,”她说,“他说他认得我,也知道我的事。他让我趁着这次跳江假死脱身,去南方躲几年。

“你妈也知道?”

她知道。”陈书婷说,“她让我走。她说你要是留下来,迟早得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沈民生发过誓,他说我要敢走,他就去养老院跟我妈算账。他说他找得到我,天涯海角都找得到。”

“那这些年你妈账上的钱……”

“是我寄的。那个姓林的账号,用的就是我救我那船工的姓。”

她看着我,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我每个月一号打钱,我就想让我妈知道我还活着。可我又不敢让她知道我在哪儿,更不敢让沈民生知道我还在这个世界上。”

“那赵向东呢?”

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向东他……我欠他的。当年我答应跟他一辈子,可我没做到。”

他等了你十五年。”我说,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能回去。我回去了,我妈就没命了。”



07

我坐在陈书婷那间小屋子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她说的那些话,让我心里头堵得慌。

一个活人,在世界上活了十几年,却跟死了一样,连面都不敢露。

她怕沈民生找到她,怕她妈没命。

躲了十五年,她都不敢堂堂正正活一回。

“你那腿上怎么回事?”

“跳江的时候石头砸的,”她说,“断了一根骨头,没接好。”

脸上的疤呢?

“被油烫的,去年的事了。”

“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她苦笑着摇头:“换到哪去?我什么都不会,就会炸油条。这条街上的人认识我了,钱也能挣点,我妈那边也要花钱。我走了,钱就断了。”

我沉默了。她说的确实是个死结。

“赵向东真要来?”

“来。”

“那……你见不见?”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见了又能怎样?他等了我十五年,我让他白等了一场,还有什么好见的。”

“他要的不是一个解释。”我说,“他要的就是见你一面,确定你还活着就好。”

陈书婷抬起眼,透过泪水看着我。

“他真这么说的?”

“差不多。他说他怕,怕他来了,真见着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没说话,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我回不去了,”她说,“我这张脸,我这腿,这十几年……我回不去以前那种日子了。”

“谁说的?”我把烟掐灭,“赵向东从来就不是看你这张脸。”

她抬起头瞪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这十五年他每月一号去你坟前磕头。”我说,“一个人为了一个死了的人,能坚持十五年,那他不会在乎你的疤,也不会在乎你的腿。”

陈书婷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头很吵,楼下是个菜市场,卖菜的喊价声一阵一阵的。她就在这种地方躲了十五年,把青春和脸都耗光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让她哭够了。

“我告诉你一个号码,你哪天想找他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把赵向东的电话写在纸上,放在桌上。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我说,“两天以后,我就回去了。”

“你还会来吗?”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打通了赵向东的电话。

“她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拼命忍着什么。

“……她还好吗?”

“不太好。”我说,“她脸上有疤,腿也瘸了。可她还活着。”

“她愿意见我吗?”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我等她。”

电话挂了。

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了很久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那条小吃街。

她的摊子今天没开。我去了她家楼下。门锁着,可楼下的信箱里塞着一封信,是寄到“林姐油条”的,收件人写的是“林姐”。

我犹豫了一下,将那封信抽出来看了看。

寄件人一栏是空的,没留名字。

可那字迹,我认得。

那是沈民生的字。那天他去汽修厂,我看着他签字,那字歪歪扭扭的,特别有特点。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尖发凉。

沈民生知道她在南城。

他早就知道。

我快步上了三楼,敲响了她的房门。

“是我,周铁柱。”

门开了一小半,她在门缝里看着我,一脸的紧张。

“你怎么又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沈民生知道你在这儿?”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知道?”

“他给你写信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眼里的神情告诉我,我说对了。

“他多久联系你一次?”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每个月一号。”

“他都说什么?”

“他说让我老实待着,别乱动。钱他会按时打给我妈,我妈那边的费用他全包了。他说只要我不回去,这事就算了。”

“他为什么不让你回去?”

陈书婷抬起头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因为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什么把柄?”

“当年我爸欠他的三十万赌债,是他在赌场设的局。他故意让我爸输,逼我爸还钱,逼我爸把我嫁给他。”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临死前告诉我的。他说他是被沈民生害死的,是沈民生让他染上赌瘾的。”

我站在她家楼道里,脑子里乱得很。

沈民生逼死了她爸,又逼她假死,又帮她在南方安顿下来,每月给她妈打钱。

他做这一切,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他怕。

他怕陈书婷把那些话捅出去,怕她爸那条命债他有份。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又能怎样?”她咬着牙,“我没证据,过去了十几年,我爸那事早说不清了。闹大了,我还能在这儿待?我妈那边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再说了,我要真报了警,他没了顾忌,我这命就是他最后一条路了。”

我看着她,发现这十五年她不是没想过反抗。

她是真的怕。

怕到封了自己的一切,怕到连亲妈都不敢看一眼,怕到每个月收到那封催命信,也不敢还手。

“那赵向东怎么办?”我问。

她抿紧了嘴唇,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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