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67年11月6日，北京，周作人在一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走完了82年人生。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北大讲台上谈希腊文学的名教授，也不是新文化运动中挥笔写作的知堂老人，而是一个背着“汉奸”罪名、靠稿费和译稿维持生活的老人。
他去世后，留下的评价始终分成两边。一边承认他的散文和翻译成就，另一边则认为，抗战时期接受日伪方面的职务，已经触碰了民族立场的底线。争议之所以延续多年，正因为周作人从未真正承认自己是“汉奸”。
这里的“不认”，不是说他没有被司法机关定罪。抗战胜利后，他被捕并受审，1946年被判处有期徒刑。周作人始终辩称，自己留在北平，是为了保存文化、保护师生和普通百姓，并不等于主动投敌。
这套说法，当时就没有获得普遍谅解。战争年代，许多知识分子选择离开沦陷区，哪怕生活困苦，也不愿在敌伪机构任职。周作人却留了下来，并接受了占领当局控制下的工作。无论他的动机多么复杂，实际选择都必须承担后果。
他的悲剧，并不是从1945年才开始。
1909年，周作人在日本与羽太信子结婚。羽太信子是日本人，婚后随他来到中国。周作人早年性格温和，习惯退让；羽太信子脾气强势，生活方式也与鲁迅兄弟差异很大。两个家庭从生活开支到待人接物，几乎处处有冲突。
八道湾时期，周作人、鲁迅、周建人曾共同居住。周家人口增加后，经济压力随之而来，羽太信子的亲属也曾在北京生活。鲁迅一向节俭，对家庭账目和生活秩序看得很重，弟媳的做法自然让他难以接受。
有一次，鲁迅曾劝弟弟管一管家中的开销。周作人没有正面回应，只说：“家里的事，实在说不清。”鲁迅听后沉默许久，兄弟之间的裂痕，也由此越来越深。
1923年，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失和，搬离八道湾。关于冲突的具体原因，后人有不同说法，不能全部归咎于羽太信子，但她确实是矛盾中的重要因素。周作人的软弱退让，也使事情没有留下回旋余地。
此后，鲁迅与周作人几乎断绝往来。鲁迅去世后，两家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恢复到从前。周作人与鲁迅后人不相往来，既有兄弟决裂留下的旧账，也有战乱、政治环境和个人选择造成的隔阂。这样的关系，不是简单一句“性格不合”可以解释的。
周作人的人生转折，发生在北平沦陷以后。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同年年底，北平被日军占领。许多文化人南下或转移，周作人却留在北平，后来在日伪控制的教育文化机构中任职。
他并非没有看见战争的性质，也并非没有能力离开。问题在于，他把个人生活、家庭处境和文化保存看得过重，低估了政治选择带来的后果。知识越多，并不意味着人在关键关头一定能作出正确判断。
1945年日本投降后，周作人被捕。昔日的名教授进入南京老虎桥监狱，身份从文化名流变成服刑人员。1949年前后，他获释返回北平，但这次回来，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文坛位置。
新中国成立后，周作人没有重新获得公开的社会地位，却凭借希腊文、日文功底继续写作和翻译。人民文学出版社曾约请他翻译希腊、日本古典作品，稿费在当时并不低。这说明他的专业能力仍被认可，但专业能力与政治评价，始终是两件事。
晚年的周作人，生活内容变得极其琐碎。稿费到账，要先安排房租、药费和家中人口的吃用；买肉、买蛋、买煤，都要精打细算。过去文章中那些茶食、花木、掌故，逐渐被日记里的柴米油盐替代。
羽太信子晚年长期患病，家庭负担很重。夫妻关系早年就不亲密，生活中多有争执，但他们并未因此正式分离。周作人一面受家庭牵制，一面又无法摆脱这段婚姻带来的责任，晚年处境因此更加窘迫。
有意思的是，困顿并没有让他的文字完全失去水准。他写短文，也翻译古籍，偶尔写到旧人旧事，仍然能把材料交代得清楚，语气平淡，细节扎实。只是这种才华，已经无法替他洗去历史选择留下的污点。
周作人晚年仍会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他不承认自己主观上有卖国动机，也不愿接受“汉奸”这个称呼。但历史评价并不只看一个人的自我解释，还要看他在关键时刻站在哪里、做了什么，以及这些行为产生了什么结果。
文学成就可以单独评价，民族立场也不能被文学成就抵消。周作人的散文地位、翻译贡献和人格失误，必须同时放在同一张历史答卷上。少了任何一面，都会把这个人说得过于简单。
1967年，他在北京去世。家中留下的，不只是书稿和译稿，还有一生难以摆脱的争议。那个曾在课堂上讲解古希腊文明、在纸上写出平和文字的人，最终没有承认“汉奸罪”这一指控，却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选择从历史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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